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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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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及秋,桂花飘香。
在病房里躺了近三个月的商晓烟终于悠悠转醒。
她醒来的时候柳清梦却不在,守着她的是早已去了南京的初识清。
坐在病床前初识清原在发愣,正想着识绾和那少帅的婚事。目光一斜,忽然发现商晓烟竟睁开了眼,虽然看上去眼神不聚焦,像是痴傻了,可初识清心里还是惊喜了一下,要喊她时又怕贸然出声会吓到商晓烟,于是轻轻地唤了一声:“商小姐?”
商晓烟弯了弯手指,原本脑中的一片混沌正在渐渐明晰,视线所及如拨云见日般晴朗。
她刚开始没听清楚初识清说了什么,睁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听见得分明了。
“商小姐,你可认得我?”
初识清又伸出手在商晓烟眼前晃了晃,道:“若是认得,就眨一下眼睛,若是不认得,就眨两下。”
商晓烟很想说些什么,却喉中干涩难言,只好先眨了一下眼睛。
初识清看她眨眼,立时松了一口气,头一回莽撞地叫她等一等,然后小跑着不知怎么叫来了一圈子的人。
这一圈子人里有唐泽明带着几个护士,还有沈发南、商蝶生、商音好,连许遗梦也飞奔着跑来了,但就是没见柳清梦的身影。
商晓烟的眼珠子悠悠转动着,她环视围绕在她病床前的这些皱着眉的人,先压下黯然失落,便福至心灵地暗自叹气,明明她是醒过来了,怎么似乎没有人高兴,好似她这是回光返照一般。
她缓缓掀起眼皮,现在是下午三点,日头落得正好,若是在这种时刻突然断了气,大概要比夜半冷寂时死去还要不甘心罢。
但到底生了什么样的病,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地望着她?
她正胡思乱想着,唐泽明就已经让小护士叫了不同科室的医生来给她做检查。
商晓烟被当做木偶摆弄了好一阵,在任人宰割的状态下林林总总地对自己的情况听了个差不齐。
左不过就是没有办法生孩子,差点变成植物人,幸好不是时日无多,身患绝症。
商晓烟默默地等护士撤掉她的呼吸罩,一旁商音好立刻凑过来给她递了一杯水。
“大姐,喝口水吧。”商音好柔声。
商晓烟看着她,没有动。
商音好和其他人的脸色霎时变得不大好。
商蝶生悄悄问沈发南:“大姐是不是知道了谁撞的她?”
而沈发南锁着眉头担心另一件事:“你二姐以前和晓烟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只不过没有跟小梦关系好就是了。”商蝶生不明所以地看着沈发南,终于智商在线了一回:“你觉得我大姐恢复记忆了?”
沈发南拿不定主意,没有接话。
正巧柳清梦这时候跑了进来,沈发南立刻拉过商蝶生给她让出一条路,并转移话题道:“我们出去走走吧,给她们留点说话的时间。”
商蝶生点点头,招呼着旁边的许遗梦和初识清道:“走吧走吧,咱们先出去。”
柳清梦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她的病床前,听见几人离开的脚步声,也没顾上回头打个招呼之类,便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唤:“阿姐。”
商晓烟眨了一下眼,目光紧紧地黏在柳清梦削瘦的脸上,眼见柳清梦下巴都是抖着的,该是要哭了。
商音好在一旁见状十分知趣地将水杯放回原处,余光瞥见商蝶生他们都走了个干净,便也跟着出去,不做多话。
等人都走了个干净,柳清梦眼眶里打转的泪才掉下来。
温热的泪珠滴在商晓烟的手背,如同流星陨落猝然袭击了商晓烟的心脏,倏然烫出坑坑洼洼的伤。
“别哭。”商晓烟扯着干涩的喉咙,声音都变了形,“地上凉,快起来。”
柳清梦点点头,慌忙不迭地抹去眼泪,心道阿姐醒过来是件大好事,怎么能一上来就哭。她低着头将旁边的凳子挪过来坐下,又想起把刚才的那杯温水递给阿姐。
眼见着商晓烟慢慢坐起来把水喝完,她的泪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下掉了。
商晓烟看她眼睛红得像小兔,便用指腹替她抹去眼角的泪,道:“喜极而泣也不是这么个哭法,笑一笑才好。”
柳清梦摇摇头,这人一睡就是三个月,醒了虽然值得高兴,可她怎么笑得出来。
熟悉的触感透过皮肤,她就势握住商晓烟冰凉的手,一字一哽咽地问:“疼不疼?”
“不疼。”商晓烟蹙眉,“你再哭,我就要疼了。”
柳清梦一听就慌了,担心是阿姐身上哪块地方感觉到了痛楚,睁着眼睛茫然无措地打量了半天,问:“阿姐哪里疼?”
“是心疼。”商晓烟反手将柳清梦的手牵到心口处,低声呢喃:“车祸还有中刀的那些疼我早就忘了,都不知是多久受过的罪,哪还有感觉。
只是你现在这样成珠成串地掉眼泪,看得我心疼。”
柳清梦听了这话,强忍住泪水,委委屈屈地嗔怪道:“明知道我会哭,怎么当初就忍心让我亲眼去看你倒在血泊中,商晓烟,你报复哪一个?”
“我……”商晓烟一愣,那时她被撞后自觉命不久矣,抢救也是无用,还不如在原地见过柳清梦最后一眼再咽气。
谁知道没等到她来,自己就昏过去了。
所幸终究是捡回一条小命,却没想到这丫头如此记仇,还敢连名带姓地叫自己。
商晓烟扬起嘴角,道:“怎的叫我商晓烟,而不是沈烟?刚才初老板喊我商小姐,我就奇怪,柳清梦,这些日子里,你都干什么了?”
“都是我擅作主张。”柳清梦抽出手,低下头去绞自己的袖子,“我知道了沪江时报的主编曾查到过“沈烟”和“商晓烟”相貌一致,又探得那位汪记者已经出院,便去李先生家走了一遭,跟他们通过气后就联合着民申还有几家大的报社一起,将阿姐的身份揭出来。
只道阿姐幼时被生母托付到沈家抚养,后来在战乱中走失,又到了商家。当年跳下火车后被哥哥救下,哥哥记起你二人曾是兄妹,这才取消了那荒唐的婚约,给你冠了沈姓,认回了沈家门。
可如今商蝶生和商音好来到上海,认出你是商晓烟,便要求哥哥勿忘养恩,给你改回姓名,所以特此昭告全上海,你以后叫商晓烟,不再是沈烟了。”
商晓烟点点头,这套说辞没什么破绽,至于旁人信不信,那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但……彼时她还躺在病床上,如何急着做改名这件事?
“我本想着反正身份证上已经改过来了,登报说明也不急于一时。”商晓烟握住柳清梦绞袖子的手,以示自己并没有不高兴,“正好,你帮我登报,我也不必再费力了。”
“可阿姐不是很介意我把你看作‘商晓烟’么?先前还为此事与我争吵……”柳清梦小心翼翼地抬眼,“宴会上爆炸的事情都传开了,阿姐尚在医院昏迷不醒,我实在是不想再听那些长舌头的说阿姐是私生女之类的流言蜚语,就好像阿姐多稀罕贴着沈家似的。”
见商晓烟抿着唇不说话,柳清梦又低下头,这三个月里她听过许多医院里对沈烟的议论。
有人说沈烟是私生女;有人说是遗腹子;还有人说她是贪图富贵进的沈家门,其实根本就不是沈家的孩子。
柳清梦气不过,她原来不知道关于阿姐,外人有这样多的猜测,还有说的更难听的,简直不堪入耳。
所以她一气之下将商晓烟身份公开,真假掺半。虽然无法完全堵住悠悠众口,却总能让耳根子清净些。
沈家有钱有势又如何,商家当年也是富甲一方,如今虽然式微,却还有商蝶生在,也不至于无人知晓。
现下沈家、商家都在上海有一席之地,谅也无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议论。
商晓烟轻轻笑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拍拍柳清梦的脑袋:“你总是心细如丝。”
“最近在做些什么?怎么瘦的这样厉害。”
柳清梦抬起头,商晓烟的手掌令她心安,于是她疲倦地笑笑,弯腰趴在了商晓烟的病床上:“我刚开始叫吴寒寻到了陈潇潇来帮我照看阿姐的民申时报,后来我觉得陈潇潇似乎有些分身乏术,而吴寒肚子里现在装了货,我就只好在她们两个的指导下勉强帮阿姐撑一下民申的运转。
又因季景这段时间被我遣去苏州,故而忙得今日没能让阿姐一睁眼就瞧见我。”
“吴寒怀孕了?”商晓烟在这段话中挑了一件最惊讶的事来问。
柳清梦所说的陈潇潇分身乏术,她大抵能猜到是因为有唐泽明的缘故,而从之前柳儿说民申是自己的心腹来看,她必然会为自己守住民申,遣季景去苏州也一定是有她自己的主意,她相信她的主意,所以没什么好问的。
只是这吴寒,商晓烟自小把季景带在身边,总有些把他看作弟弟的成分在,吴寒也就算她半个弟媳妇,怀孕这样的大事,对她来说实在是猝不及防。
先前两人一起住在桂花里数月都没什么动静,一朝有孕,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于是商晓烟问:“可办过婚礼了?”
柳清梦一愣,没想到阿姐会关心吴寒,摇摇头道:“小寒的胎只有两个月大,还不稳呢,季景不敢这个时候办婚礼,等他从苏州回来,再择吉日。
刚巧,哥哥和三哥的好事也要将近,唐医生和二姐他们两个,看上去感情也不错。
说不定这几家会凑到一起结婚呢。”
“那你呢?”商晓烟温柔地看着她,“你想结婚吗?”
柳清梦听见这话突然心跳漏了半拍,表情也变得僵硬不自然,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转而是不知所措地眼珠乱转。
想啊,怎么不想呢?
柳清梦心里回答着这个问题。
可话到嘴边,她说出口的却是:“虽然现在结婚不用三书六礼,却也足够繁琐。若是让我结婚,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姐,太阳要下山了,你三个月没有进食,我去找医生问问可以吃些什么。”
柳清梦起身,仓促的脚步实在出卖了她。
商晓烟失笑,这是她第二次提起结婚的事,可为何柳清梦总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