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生清梦》顾云姝

55、登门*

　　商晓烟这一去上海，便是年后才回到苏州。

　　听季景说，商殷华已将柳清梦和商蝶生的婚约公之于众，掀起了苏州城好一阵热闹，就连商音好都对柳清梦和颜悦色起来，将她看作自己的弟媳，隐隐还有回护之意。
　　不过周夫人总是不大高兴，过年时两人私下里大吵一架，似乎是为了一个叫玲珑的丫鬟。

　　依商殷华的意思，从前商蝶生的正房没个着落，所以不曾让玲珑近过商蝶生的身，如今三少爷的妻子有了着落，那么将玲珑迎进门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干脆择个吉日让商蝶生将二人一起迎进门就是。
　　谁知本属意玲珑的周慕音突然不乐意了，依她之言，当初她进门时，便是与一位姨太太一同进的商家门，如今要出嫁的是柳家女儿，她断不能叫柳清梦也受如此委屈。并且二人扯着扯着就扯出当年恩怨，闹得极为不快。

　　商晓烟对周慕音和商殷华当年之事知之甚少，她沉吟着，半晌才问：“柳儿去哪了，怎么不见她人？”
　　“梦小姐最近总爱跑去一家照相馆，似乎和那老板娘熟络的很。”
　　“那老板娘曾是烟花女子，别叫柳儿跟她学坏了才是，你怎么不看着她点？”商晓烟站起身正要去寻了柳清梦回家，却在书房门口住了脚：“罢了，我如今还能管她什么。我和她都即将嫁作人妇，再也不似从前了。”
　　“那个叫玲珑的丫鬟我有些印象，不能让她进门，否则只会对柳儿多一分威胁。”商晓烟又走回桌案旁坐下：“去叫蝶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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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商蝶生亲自去书房找到商殷华，字句恳切地表明自己只娶柳清梦一人进门，断不会再娶旁的人做他的姨太太。
　　商殷华对商蝶生大加赞赏，自然斩断了玲珑攀上高枝的念头，玲珑想去找周慕音求情，可就连周慕音都对她爱答不理。
　　柳清梦在院子里听说这回事的时候，恰逢商晓烟去了布庄，于是她偷偷去问商蝶生：“我从没说过介意玲珑进门，你怎么突然找到商伯说这些？”
　　“呵呵，你是不知道。”商蝶生悄悄附耳道：“大姐说了，我要是敢娶玲珑以及除你之外任何女子进门，她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要住在我们的婚房里守着你，不让我再碰你分毫，顺便打断我的腿。”
　　“……”柳清梦看着商蝶生龇牙咧嘴的表情，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商晓烟是如何阴森着脸威胁，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不论何时，阿姐永远是最护着她的。

　　只是，阿姐真的会为了她一辈子不嫁人，并且守着她吗？

　　柳清梦忽然想让商蝶生娶玲珑了。

　　但可惜柳清梦还没来得及劝说商蝶生娶玲珑，就听到了上海的沈家少爷沈发南要来苏州城向阿姐提亲的消息。
　　她本以为都是些捕风捉影，却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来。

　　那一日，似乎是入冬以来罕见的晴日。
　　商晓烟穿着花瓣领单琨边的水蓝色冰裂暗纹珍珠流苏旗袍亲自去接沈发南下船。
　　柳清梦难得地没有跟在商晓烟身后，又或者，自商晓烟从上海回来，她便再没有频繁叨扰商晓烟了。

　　她瞧着府里的人兴高采烈只觉得碍眼，也不管商蝶生问她去哪，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去了九歌照相馆。
　　“沅夫人，我阿姐就要嫁人了。”柳清梦苦恼地趴在桌子上，对着正在修剪花草的沅芷分析：“阿姐极少穿水蓝色，那衣服上还坠着珍珠，若是平日里，阿姐早就嫌衣服碍事不肯穿出去，今日却穿着那么琐碎的衣服去接那个沈家少爷，冰裂暗纹还有那鱼型盘扣是铺子里新出的款式……看来阿姐的确不是薄情之人，只是她的情意都用在那个沈家少爷身上罢了。”

　　沅芷听着柳清梦的长篇大论，就只是笑：“能让你阿姐这样对待的男子，大概不错。你现在还小，知道阿姐要嫁人便舍不得，可女儿家总要嫁人的，若能嫁给一个心仪且优秀的男人，那你阿姐会很幸福的。”
　　“阿梦，你应该去看看你那未来的姐夫，祝福你阿姐才是。”

　　“不要。”柳清梦站起身：“我还以为沅夫人你会站在我这边讨厌那个娶走我阿姐的沈少爷，没想到你和他们一样，连那个少爷长什么样子，谈吐如何都没有了解过就断定他不错。”
　　“我才不会祝福他们，阿姐跟我在一起才会幸福！”

　　几滴泪落在木桌上，不声不响。
　　柳清梦的内心却不断起伏：一个陌生的男人哪里比得上她与阿姐的情分？她才是这个世上最爱阿姐的人，那么也一定是她能让阿姐幸福。等她和商蝶生去法国的时候，她一定要把阿姐一起带走，绝不会让姓沈的少爷得逞。

　　想罢，柳清梦又跑回商府。
　　哪料到她刚跑进门就撞上了商晓烟与沈发南。

　　沈发南的确长得玉树临风，他穿的白色云纹长衫与阿姐站在一起甚是般配，好似天作之合。

　　“阿姐，你回来了……”柳清梦哑了火，只冒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来。
　　商晓烟瞧见了柳清梦红着的眼圈，连忙走过去问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一大早跑去了哪里？怎么眼睛还红了，谁欺负了你？”
　　“没有。”柳清梦盯着沈发南，“你就是沈家少爷？”
　　“正是。”沈发南见到出落的越发像柳音好的柳清梦，不禁柔声道：“常听你阿姐提起你，今日一看果然可爱。晓烟一直没见你，刚才还在念呢。”
　　“噢，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沈发南，来自上海。”

　　“你要娶我阿姐？”柳清梦拽着商晓烟的手，“上海那么远，我阿姐又晕船，怎么也不该嫁给你。”
　　商晓烟一时失笑，看着沈发南吃亲妹妹的闭门羹，她莫名心情很好。
　　于是她和颜悦色地提醒：“柳儿，来者是客。”
　　“是。”柳清梦不甘心地盯着沈发南，沈发南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待见自己。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商家长辈拉去席间，没有机会再找柳清梦联络感情。

　　待宴席散尽，周夫人特地命人在前院收拾了一间空房出来给沈发南暂住，叫他明日再回上海不迟。

　　好巧不巧，沈发南住的那间房正是柳清梦初到商府时住的那间，傍晚，柳清梦拿着一对庚帖来到沈发南房中，不情不愿地递给他：“这是阿姐的生辰八字，她叫我给你送来。”
　　“多谢。”沈发南接过庚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柳清梦的脑袋：“你似乎不待见我，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柳清梦干脆坦言：“你住在上海，而我日后会留在苏州，等阿姐嫁过去，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你让我见不到阿姐，我怎么可能会待见你？”
　　“那不如，你以后跟你阿姐一起来上海，我们住在一起好不好？”沈发南笑起来就像一只勾人的妖怪，吓得柳清梦心中大骇：“可是我已经许了蝶生，怎么能去上海和你们一起住？”

　　蝶生？沈发南想起那个白净的小少爷，他又笑起来：“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接你一起来上海。”

　　柳清梦将信将疑，只是点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商蝶生被商殷华送去法国，不知怎么，周慕音将柳清梦留了下来，说是大女儿即将出嫁，心中难过，想要女儿们陪伴一阵。

　　柳清梦那时从商晓烟和周慕音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似也能感受一二。
　　她只听季景偷偷叹气，说夫人为了拿捏小姐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没过多久，商家老祖母去世，全家前去吊丧。
　　那段时间连商音好都变得异常安静，柳清梦却只高兴这样一来阿姐的婚期就要延后。

　　商晓烟在去上海的前一晚，忽然找到柳清梦，问她：“柳儿，如果你不用嫁给商蝶生，愿不愿意跟我走？”
　　柳清梦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是愿意的。”
　　“那你在家等着我，待那片虞美人花开之时，就是我们重逢之日。”
　　“嗯！”

　　只是，柳清梦没想到，那是商晓烟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虞美人花开，却生死相隔。

　　之后便是她十四年的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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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时愚笨，没能看出商家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商伯伯与周姨其实感情不错，所以我从未多想。”柳清梦眺望远方，那两人连死都要死在一起，所以周慕音对阿姐的折磨到底为了什么？
　　到最后这夫妻俩谁也没赢，还白白牺牲了她的阿姐。

　　“当年商老爷为你们立下的婚约其实从未作废，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嫁给蝶生？他似乎待你不错。”
　　柳清梦轻笑一声：“那时年幼，我初开情窦时就开在了阿姐身上，没有余情再分给三哥，又何况三哥是个不开窍的，也没把娶我放在心上。不知道周姨害了阿姐的那几年，我和二姐还有三哥只有抱团取暖的亲情，哪有心思谈嫁娶。”
　　“阿姐出意外，我已是万念俱灰，周姨是杀人凶手，我更是憎恨。所以哥哥你就放心地和三哥过日子吧，我和他那最多算是商伯伯乱点鸳鸯谱，不作数。”
　　“你说的如此大方，倒显得我不让你和晓烟在一起是小气。”沈发南背过身去，“只是世间恩怨纠葛不断，谁都不能轻易脱开身。”
　　他有一句话在心中酝酿，可到底没说出口让柳清梦徒增烦恼：“我棒打鸳鸯是为了你不受牵连，你却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