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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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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对于柳清梦而言着实是个重要的日子。
只不过在日历上,它是吉日,在柳清梦心里,却是个倒霉得不能再倒霉的霉日。
十四年前的六月四,商晓烟差点嫁进沈府;四年前的六月四,商家被一把火烧没了;今天,她的阿姐出了车祸。
手术室里负责救治沈烟的是当初在西楼的那个白面小生罗弋。他太年轻,沈烟的伤又太多,于是他在手术室里焦头烂额地让小护士把各科室的专家搜罗起来,又喊人去找唐泽明。
还没等人去找,唐泽明便满头大汗地跑进手术室。
“这场手术我来吧。”唐泽明拍了拍罗弋的肩膀,然后迅速换上手术衣、戴口罩、洗手消毒。
“好!”罗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经验太浅,恐怕做不好这场手术就要成为无业游民,再无立足之地。
手术室外,柳清梦看见唐泽明跑进去,心也安定下来。
吴寒陪在她身边,眼看着柳清梦像木头似地呆坐在长椅上,眼里辨不明是惊惧还是空洞的无神。
“小梦?”吴寒试着喊了她一声。
柳清梦没应。
她此刻犹如迟暮的老人,连眨眼都变得很慢。
半晌,她费力地转动眼珠,企图将目光聚焦起来,然后一齐凝在吴寒身上:“季景呢?”
“季景……季景他也在医院,不过他没受太大的伤,而是捉住了商小姐车祸的罪魁祸首。他现在应该已经寻到空病房将那两人关起来了。”
“小梦,你在听吗?”吴寒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把肇事者的身份说出来。
“是谁?”柳清梦继而将头也转过来,用染霜的眼睛直视吴寒。
“是阿越,和……商音好。还有……还有一个,他没有撞商小姐,却往商小姐的腹部捅了两刀。”吴寒被柳清梦盯得发怵,不禁默默将头低下去,小声吐出一个名字:“秋水。”
柳清梦听到这三个名字,似乎并不惊讶,又或者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讶异了。
她没再继续将车祸和捅刀子的事情问下去,反而问:“商蝶生和沈发南呢?”
“没见到。”吴寒摇摇头,她在沈家里面没有看到于阡,便和季景一直在沈家门外守着,直到于阡出现,季景就去追于阡了。
再后来商晓烟也跑出沈家去追于阡,过了许久他们二人都没有回来,吴寒慌忙便沿着他们追的方向去找,跑到兴宁路的时候,她刚好瞧见一个男人捅了沈烟的腹部和季景的左肩。沈烟当即便弯下了腰,但还没有完全倒下去。
“商小姐那时还能说话,她只叫季景去追人,季景跑了没几步就抓住了那个男人,但和他说了几句话后竟然放他走了。我也来不及多问,彼时有一辆车直冲商小姐撞过去,我离得远,只能一边跑一边赶紧喊季景回头。
那辆车撞完人竟然没有逃跑,我们俩就把车上的人绑起来。谁知道那商二小姐在驾驶座上是血肉模糊的,她旁边的阿越也不成人形。
于是季景和我绑了他们,正要送商小姐去医院时,她却还有一口气。”
说到这里,吴寒瞄着柳清梦的脸色,暗暗做了一个深呼吸。
“商小姐说,她必须要等你来,不然就立刻咬舌自尽。”
“她当她还是孩子么?”柳清梦的眼睛又盈满了泪水。“十四年前她跳火车的时候怎么不喊我去看?偏是现在发了癫,非要比比我更爱哪一个?”
“幼稚。”
吴寒抬起头,这人嘴上不饶,面上却跟水洗过似的了。
商晓烟什么用意,她肯定比自己更清楚。吴寒这么想着,也就没再开口。
“小寒,我要在这里守着阿姐,能不能托你帮我办件事?”柳清梦轻轻地拭泪,忽感眼角刺痛。
吴寒心疼地点头:“你说。”
“去打听于阡的病房,帮我盯着她。”
“好。”吴寒立即起身,一头扎进那条扑朔的长廊。
夜半三更时,柳清梦仍然清醒地坐在长椅上。
吴寒拖沓着步子回来,跟她说没找到人。
柳清梦听了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手让她回去休息。
“我有什么可睡的?也罢,那于阡被炸药波及,今晚肯定掀不起风浪。你且安心守着,季景就在前面左拐第二间科室里,我也过去看看。若是有什么动静,记得叫我们。”
吴寒拍拍柳清梦的脑袋,不做多劝。
……
深夜里的医院有些可怖,天花板上摇晃的吊灯忽明忽灭,月光透过玻璃窗,斜映出长长的影子。
“嗒……嗒……嗒……”似是男士带跟皮鞋的脚步声响起,不缓不慢的节奏像在走廊里借机哼什么悠扬的小调,但,也可能只是一个心怀愧疚之人犹疑的抱歉。
柳清梦侧耳听着愈近的脚步声,扯出一抹荒唐的笑:“哥哥,你来了。”
“小梦。”沈发南点点头,他想就势在柳清梦身旁坐下,可刚一挨座,柳清梦就直起身警惕起来。
她并没有回头看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即使现在灰头土脸的其实是她柳清梦,却让沈发南觉得自己才是最狼狈的那个人。
“哥哥,你答应我两件事好不好?”柳清梦盯着红亮的“手术中”,用一种可怜的语气问沈发南。
“好。”沈发南回答得不假思索,自己的妹妹好不容易跟自己开口,哪有拒绝的理由?
但柳清梦转变语气的速度之快却让他猝不及防地愣住:
“第一,让为沈家卖命的那些人都任我差遣。第二,等阿姐从手术室里出来,你哪都不能去,必须待在阿姐的病床前守着,直到她醒过来。”
“不行!”沈发南皱起眉,否定态度坚决。“你要用人做什么?你可以说,我帮你。”
“那好,你把于阡交出来。”柳清梦回过头,眸子里好似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哥哥,我本来不想这样直接。”
“你认为把我栓在商晓烟的病房里,就能找到于阡?”
“哥哥想藏人,我大概找不到。可如果等她醒了,她一定有办法。”说完,柳清梦又去盯着那三个红字。
“小梦,你为什么觉得是我藏了于阡?”沈发南板起脸。
“你刚才去哪儿了?商蝶生呢?”柳清梦反问。
见沈发南良久不语,她便干脆把话挑明了:“我和阿姐都能猜到于阡的身份,哥哥你又怎么会猜不到?
你包庇亲母情有可原,可她步步紧逼要取我性命,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你要拦我吗?”
“你要杀了她?”沈发南问。
柳清梦没有摇头否认,但也没有点头。
“你再等等。”沈发南沉默着,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弄明白。
柳清梦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闪过狠厉∶“里面的人如果没事,如何我都等得,可她要是有事,我不管于阡是谁,一定不会放过她。”
沈发南低着头∶“好。”
翌日下午,“手术中”三个字终于暗了下去。
商晓烟浑身上下插满粗细不一的管子,静静地躺在病房。
柳清梦守在床前,那件脏污的裙子还未换掉,她草草地洗过手和脸,捧着商晓烟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贴上去喃喃自语:“都入夏了,手怎么还是这样凉?”
“阿姐,对不起。”
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柳清梦眼里的雾气终于消散,可窗外灼亮的阳光给她带来的却是无尽的悔恨,这比看不清世事更加痛苦。
柳清梦伏在沈烟床边忏悔∶“都是我的错,我明知道你性子要强,还说重话伤你。我并非全然执着过去的你,只是我一直惴惴不安,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那些前尘往事,我又能靠什么牢牢地栓住你呢?我怕你不记得我,我怕你对我只有一点喜欢,我怕你并不是非我不可……过去的你时时把我带在身边,我没害怕过失去,现在我失去过一次,我承受不起了,阿姐。
“阿姐,天底下没有比你还小气的人了,为什么不早点来医院呢,非要让我去见你最后一面,然后在悔恨中过一辈子吗?”
“沈烟你赢了,沈烟,你要是死了,我后半辈子都得念着你,记着你死前还在和我吵架,记着你是为了我才出的事……”
柳清梦颤抖着肩膀∶“我从来从来不介意被你利用,我能对你有用处,我只会高兴。”
“你听见了吗阿烟,你以后想怎么着都成,我不能……不能让你死在我跟前……”
“我求你了,求你,我要怎么失去你第二次呢?”
……
病房外,沈发南和商蝶生站在门框后看着她哭,默契地谁都没说话。
两个人直至走出医院,方才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解释?”商蝶生郁闷地靠在沈发南肩头:“大姐的意外要是追究起来,和你脱不了干系。小梦她会恼你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本就是我放虎归山,一时失察竟然漏算了你二姐。”沈发南嗅着商蝶生的味道,难得说话吞吞吐吐的:“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连不连累的。”商蝶生不满地嘟囔道:“你和我的关系还用得着说这个?”
“只是……阿越和我二姐现在落到季景手里,于阡,啊不,你生母半身不遂的,什么话都问不出来。接下来怎么办?”
“静观其变吧。”沈发南苦笑着去牵商蝶生的手:“如果不让小梦为晓烟做点什么的话,只怕她真的要疯了。这么多年我筹谋了许多对不起你大姐的事,一步利用,一步防守。现在报应来了——我亲妹妹十几年如一日地无条件站在她那边。
唉,任她去罢,我够保命就是。”
“要不我们回苏州吧。”商蝶生鼻子一酸,“你不是命人把宅子重修了吗?我们去住一阵。”
“傻啊。”沈发南戳戳商蝶生的脑门,“你的工厂不要了?不工作去喝西北风?”
“你堂堂沈家大少爷,能舍得让我喝西北风吗?”
“嗯……似乎不能。”沈发南笑笑,去捏商蝶生的脸:“等于阡的事情结束,我就和你去苏州。”
这话一出,商蝶生倒不乐意了,他扯掉沈发南的手,问:“你还真的去啊?”
“于阡把我和小梦曾经有婚约的事情上了报纸,又把宋锦拍的那些照片登上去,现在全上海都在议论沈家和商家。
还好上海是你的地盘,没人敢说什么,要是回了苏州,认识我们家的人那么多,你不怕唾沫星子淹死你?”
“不怕,天塌下来我顶着。”
“沈发南同志,你以为你是盘古啊?顶什么顶……跟我回家!”商蝶生雄赳赳气昂昂地拽着人,心里却不住地犯嘀咕:究竟是谁这么缺德啊,竟然往人家里头埋炸弹!
不过……能够二人世界,似乎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