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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出来吃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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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轮转,晃晃过去三载,年底又如约而来。这段时日里,他过上了以前梦里也不敢梦的日子。
昏去夜临,外头却依旧人欢马叫。
常疏年对外面并无心思。他侧卧在榻,一缕墨发顺着窄肩披垂下来,他的双眸似闭似睁,右脸颊的墨痣在烛灯下隐隐若现,倒不得不说,他虽小,但这容貌不逊于玉临上的男人与小孩,至此总有小姑娘盼着他长大,可惜常疏年对这些分毫不敢兴。
自复生之后,他每晚都会忆起上一世他族被灭时的场景,简直气的巴不得立马把何宵一那个王八蛋大卸八块。
不够不够!!这种手段也难解心头之恨!何宵一这个人渣!!我要把他栓在马后拖他个几天!!常疏年拿着软枕撒气,又将脸埋在里面闷骂。
满打满算,离他族被灭之时还有七年之久,如今他尚在舞勺之年,再怎么瞧也是一个毛孩子,毛都没长齐的那种,别说上战场杀敌了,现在他这个样子,连阿姐都能吊打他一顿。
“不出来吃肉吗?”恰好,常九君从帐篷外走了进来,双手交叉放胸前看着他,此时夜色撩人,月光从常九君身后透射进来。
常椿,字九君。比常疏年长四岁,当今正值尚好之年,花一般的容颜。却与寻常的大家闺秀不同,一般女子这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刺绣做饭张手便会,可常九君却是骑马射箭样样拿手,且她喜爱男装,理由只是觉得方便。
她的额前系着一根红细绳,绳间挂着一枚玉扣,两鬓旁的细绳又垂到耳下方,顶端系着两个玉珠子,这是玉临每个人成年后的成年礼冠。她身裹着一条狼裘,裘下穿着墨色的衣袍。
常疏年坐直了身板,摇了摇头:“太吵了,不想去。”而后咧嘴笑了一笑,“阿姐你行行好,帮忙带进来吧。”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爱凑热闹了,你这臭小子,还要帮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常九君嘴上说着这些,下一刻便转身出了帐篷,片刻后便从外面端来一盘羊腿:“不辣嘴,吃吧。”
他笑眯眯的谢道:“还是阿姐好。”他接过羊腿放在嘴里大口大口的咬。常九君坐在一旁,笑出了声:“吃的跟个熊样,多久没进食了?”
“这样吃才有男子气概。”他嘴里嚼着,话说的有些含糊不清。
复生后见到阿姐时,简直不敢相信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当时豆大般的泪断了线般,又开始流了下来。他心中暗骂自己真没出息,一天哭了两次。
望着那张封尘在岁月中已久的熟悉面孔,心中那个傲劲一下便消失不见。想起来,他跟阿爹,阿姐他们也有八年未见了吧,自从他在皇宫中待了两年后,又起兵平反,在那个冰冷的龙位上坐了六年,却始终没有亲人的温暖。
常疏年从记事起,达瓦便很少笑着,脸上的表情就像塞外的风雪,冻人。或许小孩子总喜欢和年龄相仿的人玩,看长辈总有一种威严感。虽阿姐与他相隔六岁,可记忆里,阿姐却跟他玩的最来,因此,除了武酩以外,常九君既是姐姐又是玩伴,常九君喜笑,如三月的早春,动人。
回想那日,他坐在床上突然想起来了常九君,便朝外喊了句:“阿姐?”
正巧被路过的她听见,常九君从帐外走了进来:“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谁知常疏年看着眼前的人,眼眶却红起来了。
“诶不是,你这家伙,阿爹白天跟我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给摔傻了。”常九君走过去,看着眼睛哭红的弟弟,有些心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到底怎么了,真的摔傻了啊?”
“没……没有,你净听阿爹说,哭是因为想阿姐了。”常疏年用袖子抹去眼泪,眼睛看上去有点肿,“阿姐今日好美!”
“去你的吧臭小子,你平时可没少损我,今天怎么魔怔了。”常九君难得听见常疏年夸她,自然是有些不适应,“什么好看到哭,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被我丑哭了。”
……
夸你还不领情。
常疏年看着眼前的阿姐,她的皮肤不像宫中的那些女人细皮嫩肉,红唇白齿,她的皮肤被风沙打磨的有些泛黄,左眉上有道很淡很长的伤疤,眼睛炯炯有神,仔细盯着,还会发现她的眸子微微泛青,鼻子挺翘,再怎么说,她阿姐也算个玉临大美人。
阿姐虽不如那些宫中女人样娇柔做作,但起码阿姐的容颜也算在西域玉临赫赫有名,且非常耐看。长的好看的都是这么损自己的吗……
“没事儿,阿姐你放心,我没摔傻,你小弟我,命硬!”常疏年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不是命硬不硬的问题,是你脑子摔没摔傻。”常九君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种感觉,他很害怕,他害怕眨眼间这一切会化为乌有,都离他而去,曾经在梦中梦到他回来的场景,如今却真真实实的在眼前出现。
后来常疏年想起来当时自己哭的模样,那叫一个恨不得羞的钻进土里,再跳进滚滚黄河。
从回忆中醒来,眼睛正好对上了那双明亮的淡青双眸。
“吃完擦擦,狼狈。”常九君递过一块帕子,“早点歇下,我们明日还要出远门。”
“嗯?”常疏年‘咻’的一下坐直了身板,“什么出远门?我们要去哪?”
“中原。”常九君说道,“早点休息,不然明天别走着就睡在路上了。”
听到二字时,常疏年身子震了震:去中原?上辈子有去过吗.......完全没印象啊。
“中原哪个地方……诶,等等等等,阿姐!告诉我嘛!”常疏年叫住了正准备往外走的常九君,语气中竟带点不令人察觉到撒娇。
不应该啊……难道是我去过,我又忘了?按道理是应该有点印象的啊。
“北燕国。阿爹被君主派遣去造访。阿爹没跟你谈起吗?”常九君看了眼坐在床上呆愣的常疏年,又想起刚刚那般语气,觉得弟弟这样子很可爱,嘴角扬了扬,兴许怕被看到,又立马压了下来,“行了,不出来就睡吧。”
还没等常疏年回过神,大帐篷内又只剩他一人,他用手撑着头,仔细想着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可惜因为是太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得不清楚了。
唯一可能,有点印象的就是自己幼时生了一场严重的病,是跌入了水池中被人救了上来,差点丢了小命。醒来后似是收到了很大的惊吓,便将事情忘都一干二净。
“到底何时发生过此事。”常疏年觉得那次失去的记忆,便是去往中原那一次,可奈何怎么也记不起来。
“罢了,到时候去了那地方,说不定便想起来了。”常疏年一想到要再去那个地方,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恨意。
就这么想着,他便酣然入梦。
次日。
天还蒙亮着,不见日升,不见云起,月色抹尽了苍白的天空,借这还未褪去的皎皎月光照穿了去往北燕国的路。此时,常疏年还在绵绵睡梦中,便被一股力量给提起。
“起来穿衣。”常九君一手拎起了他,让常疏年老实坐在床上,便让他赶紧整理好衣服出来。
他还有些迷糊,眼睛半眯着,睫毛遮住了他眼前的视线,只能看见白蒙蒙的一片,他意识此时还在梦里,口中还小声嘀咕道:“还早,再睡会儿。”下一秒便又立刻躲回被褥里。
常九君站在篷外,看着里面的人没有丝毫要出来的意思,她提高了嗓子喊了句:“常疏年!!!”
半晌,没动静。
“诶不是,这小子,睡死了吧。”达瓦站在一旁笑着,拍了拍马的背,上了马车整理了下里面的行囊。
“阿爹你笑什么,你也不去叫叫他。”常九君望了眼达瓦,转身抬脚进了帐篷。
果真,一进来就看见常疏年缩在被子里,将身体裹的老老实实,丝毫没有动静,
常九君心里暗骂这小子是不是昨晚偷鸡去了,睡的跟个猪一样。
“疏年。”常九君就看着床上的人不停的把被褥往上面扯,将脑袋遮盖住。
“常疏年!快给我起来!”她上了床,将他整个人拖到地上。
常疏年被托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蒙蒙的。半天才从梦意中苏醒,早晨的玉临关寒气裹身,更何况他身上只穿了件薄薄单衣,他不禁抖了抖身,寒意使他的大脑逐渐清醒。
“一大早的……”常疏年抬手揉了揉眼睛。
“昨日不与你说了今日要出远门,昨夜去偷鸡还是偷狗了?喊你两回了,睡的跟个死人样。”常九君单蹲下来,将一旁的衣服往他身上套,给他整理衣冠。
“啧,多大个人了,还要阿姐给你穿衣。”
“……”
“阿姐……我也没说让你帮我啊。”常疏年委屈的嘟起了嘴,冰冷的双脚赤着地。
“得了,等你穿完,我们午膳都用完了。”常九君给他套好外袍,拍了下他的屁股,“穿好鞋子出来,阿爹在外头等我们呢。”
“将军,此次去定当小心啊。”一旁的人出来迎送,天未亮,风也嗖嗖的刮。
北燕国离玉临关距离稍远,要花上两天左右才能到,达瓦最后清理了下粮食和一些贡品才叫他俩上马车,这次去的人算下来就他们三人为一行出发。
……行出了约摸有半日,但晌午已过。
坐在颠簸的马车中,常疏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常九君也耐不住车的抖动,将车帘撩起:“阿爹,歇会儿吧,都走半天了,马车颤的头晕,我跟年儿难受。”
达瓦没有回头:“坚持一会儿,前面有驿站,我们到那歇去。”
常疏年也不再说话,他怕一说早晨塞进肚子里的大饼就吐出来,他身上冒冷汗,嘴唇也微微发紫。
他想把心中的苦都喊出来,却只能憋在心中,折腾人啊!!!
“再耐着性子点吧,前面就有歇脚的地方。”看着脸色不好的弟弟,常九君也没好到哪里,好在她的体质较硬朗,不像寻常女子般娇滴滴,只是稍觉得头有点昏重,好在无妨,她看了眼常疏年,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脊背。
常疏年点了点头,抿了下干燥的嘴唇,闭上眼睛想休息,可前脚刚闭上眼,后脚就听见他爹道:“到客栈了,下来吧。”
驿站就是一家小客栈,因为正处位置偏荒,人烟也难免稀少,但这是去往北燕国的最近一条路。
常疏年咬牙站了起来,脚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差点跪在地上,好在常九君手疾眼快扶住了他。
“你这身子骨,还不如我呢。”常九君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她乐呵呵的说了句,便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
“抱歉阿姐。”常疏年也很久没有历长路了,他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他们一进可客栈,躺在靠椅上嗑瓜子的店娘就被吓的翻了过去。
店娘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揉了揉腰,撑一脸苦笑对着他们。
……
这是多久没见过活人了。
他们选坐在一个小角落里,常瑾年徐徐的从她背上下来,静悠悠的靠坐在一旁的墙上。
“你小子,回来后好好跟你阿姐练练身子。”达瓦看了看眼前的儿子,叹了口气,解下系在腰间的水壶丢过去,“喝水,休息下再上路。”
“客官要吃点什么吗?”来了一个店小二,店娘站在柜台前,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两眼。
“来点茶水便足。”常九君趴在桌上,看的出来,她还是会难受的。
“阿爹,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北燕?”常疏年把一壶水下肚,整个人总算缓了过来,他也学着阿姐的模样趴在桌上。
“臭小子,虫样。”达瓦接过递过来的茶水,放在口中抿了口,“明日下午。”
还好,没有想象那么久。常瑾年心中安慰。
“得一会儿就得上路,途中不停。”达瓦补了一句。
“阿爹!!!我不去了!!!”常疏年一下子站在长椅上,忘记了刚刚的难受。简直受罪!!受罪啊!!
“哎哟,小弟弟,小心点!小心磕着了。”店娘突然凑上前来,“客官这是要去哪呢~”
“北燕国。”达瓦放下手中的茶杯,在上面用手指摩挲了几圈。
“哎哟,那里离这儿要一段路吧。”店娘笑眯眯的说,右嘴角的美人痣晃眼,“我郎君在那儿地方做生意。”
“嗯。”达瓦看样子并不是很想理会,只是应了一声。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店娘也看出来坐着的人不是很想回应她话,她也不敢多问些什么,不过看他们的服饰应不是北燕那儿的人,她便笑挥了挥手帕,离开了桌前。
“闭眼睡会儿吧,休息好就上路。”常九君扭过头对他说。
“嗯。”常疏年应了声,其实他已经不是特别累,只是因为他现在还是小孩,身体自然又有些差。从刚刚往肚里灌了一壶水后,他人就各位清醒。外面的天比出发前已经亮了很多,却仍是阴沉沉的。
他的心在随着路程的远近越发忐忑起来,常疏年内心虽不想再到那个地方,他想忘了那段回忆,但这回忆就似与他命脉牵连着,相交着,这一世,与上辈子又有何不同。
他咬紧牙关,内心暗发誓:不行,绝不能像上一世那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至亲倒在他的面前。
常疏年困意并无,只是坐在窗边发了呆,愣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达瓦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年儿。”常疏年才回过神,他回道:“怎么了阿爹?”
“饿吗?”达瓦看了看他和身旁的常九君。
他点了点头,自早上到现在,他除了塞了个大饼,就没吃什么东西,肚子如今正饥肠辘辘。
常疏年看着常九君也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爹,我也饿了。”
“店娘!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达瓦看着两个孩子一脸‘我快饿死了’的表情,只好先填饱肚子再说,毕竟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这俩孩子。
“诶~几位客官,我们这儿的招牌是芋饺,还有……”听闻客官唤她,便又笑眯眯的奔了过来。
这女人笑的不累吗?常疏年心想。
“就要这,三碗。一碗不放辣。”达瓦懒得听她絮叨。
“阿爹,我们车上不还有吃的吗?”常九君正准备去马车拿几块大饼子下来啃。
“吃顿好的还不乐意。”
常九君:“……”
常疏年:“当然乐意。”说罢,咧嘴笑了下。
常疏年不爱吃辛辣,他喜甜食,喜清淡,不像他们族人一般,辣椒当饭吃,兴许他早年期间是在他阿娘身边。他阿娘是南方人,同喜清淡。
盯着眼前芋饺,他们仨都倒是感觉新鲜,因为外皮是呈灰,皮嫩而滑,咬上一口,里面的的汤汁占领了整个口腔,肉肥而不腻,让人欲罢不能。
三碗饺很快便被三人解决,随即便上了路。
常疏年一上车就困了,趴在了常九君身上睡着,达瓦坐在外面一路向北驶,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来到了目的地。
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北燕国。
常疏年望着熟悉的地方,心里一阵刺痛,他没想到,终究还是逃离不掉,再次相逢这里,简直命运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