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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晋.江.独.家 ...
浸泡在“0-13”的信息素中,会让他下一次发热期提前到来。
但与复活哥哥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
有那么一瞬间,夏因甚至想放下拉加哥村的疫病不管,立刻去弄到一个大地之神的诅咒物,着手复活他唯一的亲人。
“但夏因…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愿意复活?”
哥哥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为难地抿着唇,似乎在为他的想法而紧张。
“现在这样已经很完美了。我能陪着你,随时随地和你在一起;我还不用吃苦受累,不用承担公爵的责任,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努力表现得轻松,但夏因还是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违心。
“洛丹,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哥哥僵了一下,眼神躲闪,语气故作强硬:“我?害怕?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害怕?”
“我见过。”夏因平静地注视着他,“在我们六岁的时候,我被父亲送去教廷,你几乎天天都在哭。你害怕再也见不到我,害怕我在那里受欺负,或是再也吃不到糖果。”
看到哥哥难为情地涨红了脸,夏因心下微松,放柔了嗓音。
“你总是在替我忧心,洛丹。但实际上,我总会比你害怕的情形过得更好。”
“还记得吗?一个月后,母亲带你来教廷看我,你发现我成为了教皇的学生,所有人都敬重我;教廷虽然禁食甜品,但老师总会在他的卧室里替我偷偷藏一点糖果……”
“这一次也是同样。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也更幸运。无论是怎样的真相、怎样的结果,我都能够承受。”
他抬起手,想要搭在哥哥肩上,却像往常一样穿透了对方的幻影。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牵住你的手。”夏因真挚地说道,“——真真切切的你,可以被所有人看得见、摸得到的你。”
他朝哥哥微微一笑:“所以,不要再为我而担忧了,好吗?”
“……嗯!”哥哥猛地扑进他怀里,尾音带着一丝哽咽。
见安抚住了他,夏因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虽然想即刻开启复活进程,但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分得清。现在最要紧的,是动身前往拉加哥村。
“时先生刚才把行程安排全部交给了你,”夏因转向宋尹,“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就是全都听你的。”宋尹朝他扑扇扑扇眼睫毛,“我相信你,亲爱的,你做什么都完美无缺。”
夏因投以质疑的眼神。
“拜托,真的要我说实话吗?”宋尹摊开双手,“反正我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你做决定的时候记得考虑一下你在流沙之塔当人质的亲亲闺女就好了。”
“……我会的。”夏因嘴角动了动,“送我出塔,之后就可以忙你自己的了。有急事记得祈祷。”
“感恩您。请跟我来。”
在宋尹的护送下,他和“0-13”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流沙之塔的最底层。
石门守卫并不严密,有“0-1”“沙漏”坐镇,时间与智慧之神的信徒们很少担心高危级实验品出逃。
踏出“沙漏”监管范围的一刹那,夏因明显感觉到,萦绕在身周的神性气息消失了。
“0-13”对此的反应更加鲜明,脱离那股异己气息之后,祂欢快地分裂出无数细小触手,在沙漠的狂风中,波浪般地飞舞。
银灰色细沙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芒,沙丘连绵起伏,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守护着这片荒凉而古老的大地。
恍惚间,夏因想起了儿时和伊莱尔的约定。
他们约好,等伊莱尔治好病之后,就相伴冒险,一起去看大海、沙漠、火山和冰川。
大海,或许借着“0-13”的眼睛,伊莱尔已经看过了。
此刻是沙漠。
夏因抬起手臂,任由风沙流淌过他的指缝之间。
细柔的银沙轻吻过他的双手,同时也吹拂着伊莱尔替他戴上的戒指。
“伊莱尔,你看到了吗?”他轻声问,“这里就是书上描绘的沙漠,我一直想和你一起看的沙漠。”
“嗯。”耳边传来祂低沉而温柔的回应。
夏因睫毛微颤,放任自己闭眼沉浸,不再分清他和祂。
世界陷入黑暗,想象力被激发,嗅觉和触觉变得愈发灵敏。
他仿佛感觉到,伊莱尔的唇轻轻落在戒指上,手指温热,穿过他的指缝,交缠、摩挲,亲密无间。
“伊莱尔,”他低声诉说,“真实的沙漠,比我们曾想象的还要干燥温暖、广阔无垠。”
“这里有风滚草,有野兔和小沙鼠。骆驼奶制作的焦糖布丁很甜,可惜你没尝到……”
“真的很甜吗?”伊莱尔在他耳边,嗓音裹着遗憾,“可我不知道盘子里哪一个才是‘焦糖布丁’,下回亲手喂给我吃,好吗?”
“……好。”
承诺脱口而出之后,夏因才从想象中抽离。
他徐徐睁眼,看到“0-13”的手指柔若无骨,游蛇般缠绕着他的手。
日光照射在指环上,泛着微微的暖光。
“……带我去拉加哥村,”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冷淡,“用天国穿行。”
轻笑声撩动耳垂。
“没必要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夏因。”
祂的手变回人类正常的姿态,如邀舞般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如同绅士牵引伴侣共赴舞池。
“只要你喜欢我……你的任何愿望,我都会实现。”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通往天国的裂隙在他面前洞开。
夏因跟随着祂的牵引,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清醒地进入天国。
这里漆黑、死寂,隐约回荡着絮絮喁喁的呓语声,飘荡着不可名状的异色斑块。
仅仅是看到或听到,就会摧毁人类脆弱的神经。
所以夏因不看,也不听。
“不要怕,夏因,”“0-13”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安抚,“这里很美……它伤害不了你。”
夏因没有回应,充耳不闻。
在这里,他和祂的灵魂似乎无视了肉.体,紧密交缠,彼此的情绪和欲.望清晰可见,甚至连想法也能隐约窥见一二。
“怀疑和恶意揣测的气味,”“0-13”低笑,“你在想……我要用这种方式,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
“可是,夏因,你有没有想过,”祂嗓音轻柔,带着某种蛊惑,“你本来就和我一样呢?”
夏因心中一震。
“0-13”的手蔓上他的脸,手指落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上,轻柔地抚弄,像是在引诱他。
“你知道我从不屑于说谎。”
“试试看吧,睁开眼,见我所见。”
“你带我走进了你爱的世界。”祂真挚道,“现在,我也想与你分享属于我们的居所。”
“相信我……”
在愈发鼓噪的心跳声中,夏因缓缓掀起了眼帘。
“——”
冰冷,死寂,空旷。
如同孤身一人,在星空中漂泊。
无法用肉眼辨认的色彩,如同是枝芽繁茂的巨树,自下而上,茁壮生长。
较为粗壮的“树”,在夏因肉眼可及的范围内,只有七棵。
但如果向远“遥望”,他还能感知到更多的……如同森林般无穷无尽的“树”。
他收回“视线”,感到了一点头痛,但并没有担忧中的大脑爆浆。
……不可思议。
他仿佛掉进了一本童话故事书里,一切在现实里被列为禁止的奇思妙想,都梦幻般出现在他眼前,任他欣赏。
“你很喜欢这里。”“0-13”在他耳畔轻笑。
夏因不置可否,仔细端详近处的七棵“树”。
明明是肉眼无法辨别的颜色,他却在瞬间获取到了类似于色彩的信息——光明的灿金、战争的鲜红、海的深蓝、时间的银灰、大地的墨绿、梦境的幽紫、死亡的漆黑。
“在人类的语言里……那是属于‘正神’的眷族之树。”
“0-13”似乎不喜欢他的视线在其他神祇身上停留太久。
两根冰冷的手指捏住夏因的下颌,引导他,低头向下。
那是——
夏因在刹那间屏息。
一轮“圆月”侵吞了他的全部视野。
霜白的半透明冰晶表面,无序生长的棱状结构清晰可见,折射着瑰丽的冷光。
它古老、神秘而宏伟,如同星空初诞时镌刻下的印痕,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超越了一切人类文明建构起来的审美。
而此时的夏因,便像是孤身飘浮在虚无中,无限接近那颗庞然的、伟大的异星天体。
仿佛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它冰霜般的表面。
他轻颤着闭紧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遏制那近乎疯狂的迷恋感。
“0-13”亲吻他掌心里的掐痕,轻笑声愉悦,如云雾般缭绕着他的思维,细细品尝那份迷恋。
“那是什么?”夏因的思维发出疑问。
“——那是‘我’。”
祂的意识在震颤,在嗡鸣。
“你为之神魂颠倒的…是我。”
夏因呼吸一滞。
心脏激烈地泵出鲜血,每一滴血液都在逆流。
有那么一刻,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任由血液激烈地冲刷他的大脑,撞击着他的耳膜。
但下一秒,那种吞噬一切、震彻心扉的疼痛与快.感,全部消失了。
他已遗忘了刚才知晓的隐秘。
夏因按住发烫的心口。
茫然片刻之后,他飘浮着旋转九十度,以面对面的角度,重新审视那轮“圆月”,以及扎根于“圆月”之中、向前延伸的眷族之树。
这一幕极为眼熟。
——他的神域、神域里遥远的月亮,以及那条连接所有眷族的猩红河流!
诸多困惑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原来,他每次入睡时进入的漆黑空间,就是天国本身。
夏因的喉结微微震颤。
他心中一动,闭上双眼,顺从本能的牵引。再睁开眼时,已然瞬间出现在了自己的神域里。
遥远的月亮,猩红色的河流,以及……
在他身后,那个蛊惑着他、却被哥哥告知绝对不能回头去看的存在。
“我的背后是什么?”他问“0-13”。
“你的……本源。”祂回答。
这个回答仿佛由无数个祂的声音编织而成,有狂热的祂、贪婪的祂、忧虑的祂、恐惧的祂,每一种情绪都极端割裂,似乎在争夺撕扯着祂的意识。
那让祂显得陌生。
夏因下意识攥住了祂的手。
暖流从手与手的交握间淌进了祂的意识,那个担忧的祂瞬间占据了上风,随之涌现的是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三十二根手指冰凉如丝,如同交叠的羽翅般重叠,覆盖上了夏因的双眼。
“不要回头看。”祂毒蛇吐信般嘶嘶地警告。
“嗯,我不回头。”夏因承诺,“……松开我的眼睛,我看不到前面了。”
手指们警惕地叉开一丝丝指缝。
“……”也行。
顺着猩红河流,夏因很快找到了克莱耶的支流,来到了代表着弗雷泽的十八爪鱼面前。
“就是这里,”他告诉祂,“弗雷泽在现世所处的位置,就是拉加哥村。”
听到弗雷泽的名字,“0-13”的气息瞬间变得阴冷。
“你没说过要见他。”
手指慢慢抚过夏因的后颈,掐握于掌心。
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但夏因对祂的威胁无动于衷:“现在我说了。”
咕嘟咕嘟,手指们冒出淬了毒的脓包。
那些看似危险的东西,内里不过是些可怜的嫉妒。
“你朝他笑,”祂酸道,“却从不朝我笑。”
夏因略微蹙眉。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弗雷泽笑过……或者说,他本就不太在意这样的细枝末节。
感受到他的困惑,祂将一段记忆投送到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夏因刚刚标记“0-13”的时候,他呼唤弗雷泽来救他。为了牵制祂的追逐,弗雷泽拟态成他的模样,其中一个就是露出笑容的他。
那让祂大受刺激。
……就因为这个,祂才总是要求他朝祂笑?
祂总是在这些这些奇怪的小事上异常执着,像个得不到糖果就闹脾气的小孩。
“所以,”“0-13”恶狠狠地说,“我凭什么要亲手把你送到他面前,再给他一次赢得笑容的机会?”
夏因睨祂一眼:“你又怎么知道,这是给他的机会,而不是给你的?”
“……”
耳边传来一声不悦的冷哼,掐在他后颈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但夏因莫名能够确定——就算祂识别了他的诱哄,就算祂心里再不满——祂也绝不会放任这个机会溜走。
果然,下一秒,“0-13”倏然松开他的脖颈,食指于虚空中一划,一扇门在他们脚下打开。
夏因稳稳站在了现世的土地上。
干草香混着羊膻味扑面而来。
眼前,羊毛剪咔嚓飞舞,一头绵羊横陈在地,随着厚重的羊毛脱离身体,发出又怕又爽的咩咩呻.吟。
感到陌生气息出现,弗雷泽猝然从羊毛里冒出头,露出一双警惕凶猛的眼睛,和一头沾满草屑的蓬乱金发。
在看到夏因的瞬间,他脸上瞬间一傻,羊毛剪“吧嗒”一声砸在脚上。
不会吧,还真从流沙之塔杀出来了?
弗雷泽的表情的表情像被硬塞了一颗水煮蛋。
感到惊讶的不止他一个。
这场面太过温馨和谐,和夏因想象的“生死存亡”不太一样。
弗雷泽飞速用神性冲洗了满是灰尘的脸,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自己变得干净帅气。
同时嘴皮子飞快解释:“虽然这看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但我真的在帮忙照看阿尔洛的父母!”
“伊凡夫人腿脚不便,阿尔洛离开之后,伊凡先生又病倒在了床上。他们家养了三十六头绵羊,羊毛剪不过来,所以我就……”
“你做得很好。”夏因拍拍他的肩,完全不在意他身上的灰尘和羊毛。
他不在意,但总有“人”替他在意。
“0-13”融化成肉泥,像一只橡胶手套般包裹贴合他的手,收集了那上面的灰尘、羊毛和异己Alpha信息素。
然后手套上撅出一张小嘴,呸呸呸呸,将它们全都吐掉。
弗雷泽:“……”
他大翻白眼,心里发出了几声咒骂。
而“0-13”则在夏因背后回以张牙舞爪的恫吓。
就在他们无声斗殴时,一瘸一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因迅速将触手们塞回长袍下。
两鬓斑白的伊凡夫人拄拐走进羊圈,待看到夏因时,惊艳地捂住了嘴。
“这就是你说要来的朋友吗,弗雷泽?你可没告诉我是个这么漂亮的孩子!”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不太像一名痛失爱子的母亲。
正疑惑间,弗雷泽的心声适时在脑海内响起:“情况有点特殊,伊凡夫人不相信阿尔洛已经去世了。”
夏因和他对视一眼,迈步走向老妇人。
***
五分钟之后,阿尔洛的家中。
炉膛里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奶的香味混合着木柴的烟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夏因坐在橡木长凳上,弗雷泽在他身边正襟危坐,面前桌上摆放着黑麦面包、煮豆子和一罐羊奶。
里屋,阵阵咳嗽声从伊凡先生的喉咙里传出。
那或许就是弗雷泽所说的“瘟疫”了。
夏因想直接说明来意,尽快救助阿尔洛的父亲。
但热情好客的伊凡夫人,已经为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
“趁热尝尝,这是我们的特色。”
她有着一头和阿尔洛一样柔软细腻的羊毛卷,当她怀念过往时,茶褐色的眼里也会露出和阿尔洛一样的柔光。
“阿尔洛最爱喝羊奶了,从小就盼着长高变壮。也不知道他现在有多高了……”
夏因望着羊奶碗,在乳白色的波光里看到了阿尔洛的倒影。
“他们都说我的孩子不在了。”伊凡夫人抱紧了膝上的小羊羔,“但那些人根本不知道Alpha的生命力有多顽强……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她定定注视着夏因,眸光里交织着殷切与绝望:
“你是阿尔洛的朋友,你一定相信他,对吗?”
“……当然。”夏因神色如常,“他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暂时不方便出现在您面前。”
“哦…感谢诸神!”
伊凡夫人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从精神崩溃的边缘活转了过来。
“那他,”她担忧道,“他还会受欺负吗?”
“他现在很勇敢。”夏因缓慢而清晰道。
听到这个回答,伊凡夫人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喜极而泣的哽咽。
半晌,她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痕,笑道:“那孩子累坏了吧,明明有任务在身,怎么还总往家里跑呢?”
夏因一滞:“家里?”
“是啊,阿尔洛从小就是个勤快又恋家的好孩子。快入冬了,我们还来不及准备给绵羊过冬的干草,但每晚他都会收割好几捆苜蓿草,在我们晨起前堆放在谷仓里。”
伊凡夫人举起了怀里的小羊羔。
“前几天,这只小家伙失足掉进了山沟里,我们谁都拿它没办法。结果第二天清晨,它咩咩叫着重新出现在了羊圈里。”
“一定是阿尔洛将它救了出来!全村只有他一个Alpha,除了他,没有人能从那道山沟爬一个来回。”
她亲昵地蹭了蹭小羊羔鼻子:“你说是不是呀,小绵绵?”
夏因注视着她,呼吸微微急促,各种想法在脑海里盘桓。
或许,她不是因为痛失爱子而出现了幻觉。
或许…阿尔洛的确还活着呢?
仔细想,这并非不可能。
那时候,战争教皇的荆棘长刺同时贯穿了他和阿尔洛,他的血或许顺着伤口流淌到了阿尔洛体内。
他的血有疗愈的功能,甚至能让“0-13”那样的尸体复活。
那么,是否也能让阿尔洛死而复生?
夏因攥紧手指,碗中的羊奶泛起涟漪。
“阿尔洛平时在野外的时候,都喜欢待在什么地方?”他问伊凡夫人。
“风语丘的山顶有片草地,那里有棵橡树,”她回答,“他经常在那里和绵羊们一起午睡。”
“谢谢。”
夏因准备去那些地方寻找阿尔洛的踪迹。
不过在那之前——
“夫人,我这次来拉加哥村,是为了解决这里的疫病。阿尔洛很担心他父亲的病,所以告诉了我这里的异状。”
“原来是这样。”伊凡夫人面露担忧,“今年的瘟疫的确来得古怪,牧草成片枯萎…就连孩子的父亲也……”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夏因走进里屋。
屋里又潮又冷,充斥着将死之人的陈腐气息。
伊凡先生瘦得皮包骨头,昏迷中还在剧烈咳嗽。
夏因对伊凡夫人说:“瘟疫可能会传染,接下来的治疗需要您回避。”
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夏因掏出了腰间的“0-13”,低声问:“他身上有你的神性残留吗?”
手指如蛇般立起,仔细闻了闻,盘出一个疑惑的弯弧。
“很细微的味道……但我从没见过他。”
“是的。他对你没有恶意,但还是受到了你的影响。”夏因轻声道,“他很快就会死去,尸骸结出源晶。”
“源晶不美吗?”
祂脱口而出,待窥见夏因的眼色后,声音渐低,小心翼翼道:“……那会让你不高兴吗?”
“生命的逝去本就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夏因眼睫微垂。
“0-13”沉默地盯着伊凡先生的病容,试图理解,半晌后将眼球转回夏因身上。
“……我无法共情。”
眼球表面无机质的冷光,让夏因想起在天国看到的“月亮”。
那么冰冷、纯粹无暇,人类的道德与律法无法审判祂,因为祂是超越人类的另一种存在。
在祂看来,把生命变成源晶不是作恶,反而是一种对眷族的赐福,能让世界变得更美。
所以夏因无法用憎恨恶人的方式来憎恨祂。
他对祂,更多的是相隔一道鸿沟的无力感。
冰冷的手指缠绕上他的发梢。
“我无法共情生命的逝去……”
祂捧起他的脸,“但我会共情你。”
“我不希望你难过,夏因。”
眼珠一眨不眨地深望着他,近在咫尺。
黏附在脸畔的手指,也似乎因他而染上了温暖。
夏因眸光微动,血液重新变得温热。
“……那么,”他说,“我希望你能逆转他体内的源晶。”
“我做不到。”“0-13”回答。
“我能让生命回归永恒的寂静……却无法让寂静焕发生机。”
夏因的心沉了下去。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伊凡先生从昏迷中悠悠醒转,看到床前的夏因和“0-13”,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或害怕。
老人的眼里已经被其他更沉痛的情绪充塞,眼下凹陷着悲伤的沟壑。
“我刚才听到了你们在外面的谈话。”他嗓音嘶哑,“我知道,阿尔洛已经死了,就像他的哥哥一样。”
“那个孩子平凡怯懦,根本不会有你这样体面的朋友。你……你们是其他教会的人吧。你们想要什么?”
夏因知道,像他这样深受教会压迫的底层人,早已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任,任何说辞都无法打动他。
只有行动才能证明。
“请稍作休息。”他起身,“我需要和我的同伴商讨治疗方式。”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伊凡先生的声音。
“你骗了我的妻子。”
“但是…谢谢你。”
“如果可以,”他恳求,“等我死了…能不能请你继续骗她?”
只有彻底放弃希望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空洞嘶哑的声音。
夏因放在门栓上的手一顿。
“请再多坚持一下。”他回头看向床上的病人,眼神坚定,“我一定会找到医治方法,让您恢复健康。”
“阿尔洛很勇敢。他一定希望他的父亲也和他一样勇敢。”
伊凡先生陷入沉默,里屋只剩下他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夏因关上门,不知道他是否听了进去。
他吩咐弗雷泽继续守在这里,自己则走进了村落。
即便现在萧条了许多,仍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个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家家户户门上都挂着漂亮的干花环,窗口则挂着草编蚂蚱和针织小羊。
村子中央的水井旁,三三两两的半大孩童在排队打水,看到夏因时,露出惊艳、腼腆、又掺杂一点畏缩的神色。
她们每一个都像是曾经的阿尔洛。
“0-13”爬上夏因的肩头,朝她们挥了挥爪子。两个孩子尖叫着跑开,只剩下一个女孩跌坐在井口边,眼里的好奇盖过了惊吓。
夏因勾起食指,朝肩上一弹。
啪叽,那只爪子掉了下去,还好勾住了他的长袍下摆。
祂一边舞动着手指往上爬,一边提出疑问:“我不明白。你欺骗了那个雌…女士,为什么另一个人类反而要感谢你?”
看在祂至少有在称呼上尊重人的份上,夏因耐心解答了这个疑问。
“因为人类是群居的,失去亲朋的陪伴,就会失去生活的动力。”
“这一年里,伊凡夫人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丈夫也重病不起。突然间所有家人都离开了她,她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0-13”没有出声,但夏因能感觉到祂在认真倾听。
“所以,”他继续解释,“‘阿尔洛还活着’这个信念,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
说到这里,夏因不由回想起了十四岁的自己,刚刚失去所有的亲人。
他坚信哥哥的灵魂就寄居在自己体内,但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他的“代价”,是精神失常带来的幻觉。
每晚,他必须在心里默念“哥哥是真的”,才能成功入睡。
那时候,他总觉得新建的城堡那么大、那么空。
“是‘孤独’吗?”祂问。
“也许有一点吧。”夏因淡淡垂下眼睫。
回答完他才意识到,祂问的是伊凡夫人。
“……是的,那是一种更致命的孤独。”
“她并非生来便一无所有,她曾拥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经历过温暖,孤独才愈发揪心。”
“0-13”若有所思:“所以,你的谎言能缓解她的疼痛?”
“嗯。”
“原来说谎也不一定心怀恶意。”祂忽然问,“丈夫和妻子,他们互相喜欢吗?”
“我想是的。”
“就像你和我一样?”
……差远了。但为了帮助祂共情,夏因回答:“差不多。”
“0-13”举起一颗眼球,亮闪闪地盯着夏因,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
“那如果丈夫死去,妻子会为他而殉情吗?”
夏因轻轻摇头。
“人类的生命很坚韧。只要撑过了短暂的低谷,她就会逐渐走出来,寻找到新的陪伴。”
“不一定是爱人,或许是一个处境相似的朋友,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甚至是一头小羊羔。”
“她终究会回到阳光下。”
这个答案显然让“0-13”不满。
冰冷的胶质物爬上夏因的胸口,压抑着某种残暴的心思,湿黏的嗓音裹上虚伪的温柔,缠绕着他的脖颈。
“那么,如果我消失了——你也会像她一样吗?”
“你指什么。”夏因问。
“会感到孤独、疼痛……但很快就会找到新的饲主,和其他Alpha混在一起……”
被想象中的场景激怒,祂的故作温柔迅速扭曲,变得阴森而诡谲。
暴虐的腥气弥漫开来,将配偶囚禁在自己的信息素内。
夏因轻挑眉梢,流露出一丝讥嘲。
“你已经沦落到要和人类相提并论了吗,‘伟大的神祇大人’?”
“0-13”气息一滞。
“你不是人类,没有生死,也不可能消失。”夏因冷淡道,“所以没有这个假设的必要。”
“0-13”心中的暴虐渐渐缓和。
他的避而不答令祂不安,但他指出的真理却赋予了祂充足的安全感。
“……你说得对。”
祂缠上来,愉悦地舔舐他的耳垂。
“无论是谁想要抢走你,都会被我统统杀光,一个不留……所以,我亲爱的夏因,你永远也不需要面对这个问题。”
祂的Omega微垂着眼睫,“嗯”了一声,看起来很是乖顺。
祂不会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夏因在想——“0-13”真的没有“消失”的可能吗?
如果拉加哥村的源晶病无法得到解决,或者更糟,源晶病向全世界扩散……
——那他就必须亲手封印祂,在“0-1”“沙漏”里。
这个念头沉沉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水井边传来孩子们惊慌的叫嚷。
“她怎么突然掉进去了?”
“苏珊——你能听见吗?”
“她好像晕过去了……苏珊——你再坚持一下,我们现在就来救你!”
一个孩子刚把脑袋探进井口,便被人拎着后衣领,提回了安全的位置。
下一秒,那人单手撑井沿,纵身跃入水井,动作快得只留下一抹浓烈的红色残影。
井内漆黑阴冷,视线不明。
夏因一手勾着井绳,在临近水面时放慢速度,另一只手探入井水中摸索。
哗啦一声,他捞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苏珊?”
他一边呼唤女孩的名字,一边试探她的鼻息。很微弱,但没有溺水。
就着井口一线天光,夏因看清了她的脸,是那个大着胆子打量他和“0-13”的女孩。
但现在,她的脸色苍白得惊人。
半透明的源晶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她的面庞和脖颈上,闪动着微光。
……她栽进水井里不是因为失足,而是因为“0-13”带来的源晶病。
她还那么的小。
夏因的肺部像灌满了冷水,沉重得无法呼吸。
他的指腹划过女孩的脸,试图唤醒她,却在她脸上留下了丝缕红痕。
那是……
掌心里隐约传来刺痛,夏因翻掌一看,才发觉下井时动作太急,粗糙的井绳擦伤了手掌。
是他的血。
寒意爬上了夏因的脊柱,比井水更森冷刺骨。
上一次他因别人而受伤流血,“0-13”几乎将弗雷泽碎尸万段。
就算下一秒小女孩惨死在他的臂弯里,他也不会意外。
但什么都没发生。
“0-13”很安静。
肉泥般的物质流淌进他的掌心,包裹了他的伤痕。火辣辣的刺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酥麻的舒适感。
夏因屏息僵立,一动不动,任祂为自己处理伤势。
从信息素里,他的确感到了祂的暴怒。
但暴怒被克制住了,变成了……生闷气。
这个想法让他紧缩的喉咙放松了一点。
“伊莱尔?”他试探着轻唤。
“我在生气。”祂鼓鼓囊囊地说。
……看出来了。
已经气成球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害这个女孩?”
夏因一面问,一面惊讶于自己竟然敢问。
他实在好奇“0-13”的心理动机,而且莫名相信祂不会因此而宣泄怒火。
“……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世界,也很喜欢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
祂回答,在气鼓鼓上多添了一层酸涩。
“我不想毁掉你喜欢的东西。”
夏因心中微动。
他挪开视线,看向身患源晶病的女孩,试图平复心跳的失控感。
但信息素的改变已经暴露了一切。
这很好地抚慰了“0-13”的暴怒。
祂变得愉悦,同时开始犹豫,似乎在某两个重要选择之间摇摆。
但当祂留意到夏因眉心那道忧虑的褶痕时,祂狠心做出了决定。
“那些被我污染的人类……我无法逆转他们体内的源晶。”
“但你可以。”
祂捧起人类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耳根。
“夏因…你和我一样。”
祂悄声在他耳畔,如同情人的私语。
“我们都是‘怪物’啊。”
肉泥依依不舍地滑离夏因的手掌。
在短短一分钟内,掌心的擦伤已然愈合,皮肤表面还残留着几缕鲜血。
“0-13”并没有食用那些血,而是将它们留在了他的掌心里。
夏因望着那缕猩红,略微出神。
还记得在克莱耶岛上,“0-13”刚晋升为半神,他被触手拖向祂,全身的神性都被冻结为源晶。
但他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体内源晶也重新变回了神性。
更小的时候,伊莱尔送给他一朵源晶凝结而成的紫罗兰。
只有在他身边,那朵花才纯良无害,否则会让周围的生物渐渐凋零。
他的血,能够逆转的不仅是生死。
……还能融化源晶。
夏因心中震动,手却没有一丝颤抖。他将掌心里的血喂到小女孩唇边,动作平稳而轻柔。
漫长的等待。
十秒之后,苏珊呛咳了一声,苍白的脸蛋已然变得红润,皮肤上那些闪烁着的源晶全都消失了。
——原来,他的血肉就是治愈源晶病的良药。
阿尔洛的村子有救了!
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好消息而高兴,夏因便被什么圆圆软软的东西挤了一下。
“0-13”气成的圆球越膨胀越大,几乎塞满了整口水井,将夏因怼到了井壁边缘。
那感觉怪极了,肉.球的体型很有威慑力,但祂的形态和软绵绵的触感则有点……滑稽可爱。
“你把血分给别人。”
“我很——生气。”
“很”被无限拖长,“0-13”隆隆的声音从上方碾压而来。
过了夏因的耳朵,却被自动翻译成“来哄我来哄我”。
“你想我怎样?”他问。
“我想……”
肉.球涨得更红:“我想你对我笑。”
刚一说出口,祂就后悔了。
祂几乎能想象到夏因会怎么做:冷冰冰地向祂牵起唇角,完美得像是人偶,却不带一丝真情。
而祂真正想要的,是他因为祂而开心,发自内心地对祂笑。
但如果说出来,就又变成了强迫,与真情无关了。
正当“0-13”为浪费了这个机会而懊恼不已时,Omega甜美的气息贴近了祂。
夏因把脸埋进了祂气鼓鼓的身体里。
“谢谢你,伊莱尔。”他笑着,额角蹭了蹭祂,“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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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晋.江.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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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专栏还有多本同款完结文,量大管饱★ 《宿敌发现我是魅魔后》忠犬黑化墙纸爱,假禁欲变态绿茶攻×钓系傲娇魅魔王子受 《妖尊追着我开屏》死遁掉马沙雕追妻文,骚包霸道可爱攻×清冷咸鱼美强惨受 《拯救美强惨竹马》想做驸马却喜当王妃,纯爱治愈,阴鸷疯批表哥攻×软萌但超强的小太阳受 ★还有同款非人类涩涩预收★ 《被堕落神明标记了》 《魅魔冒充魔王被发现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