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长触手了还能要吗？》非非非非

34、晋.江.独.家

　　——我想分担你的难过。

　　——我想你变得开心。

　　在渐趋重叠的心跳声中，夏因心底尘封的冰川被轻轻撬开了一角。

　　向他说这种话的……会是伊莱尔吗？

　　他回眸确认祂的瞳色，可是离得太近，急切间，不小心撞到了鼻梁。

　　这一记撞得太猛，酸胀感迅速在鼻腔蔓延。

　　他下意识抬手要捂，对方却比他更快，捏住他被撞红的位置，轻轻按揉。

　　生理性的泪水蔓上了视野。

　　隔着氤氲水雾，他与祂咫尺相望，呼吸交缠。

　　没有期待中的天蓝色虹膜，“0-13”依然是“0-13”。

　　夏因有些失神，说不出心里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刚才的“0-13”，太像一个活人了。

　　就在昨晚，他还断定对方不可能理解“共情”；但现在，“0-13”的目光与他相连，非人的眼瞳里因他而染上了忧色。

　　祂的学习速度惊人，学到的似乎不止人类的头脑，还有一颗“人心”。

　　祂那沉重的心跳声完全笼罩了他，蛊惑着他以相同的节奏跳动。

　　心跳失控的感觉，让夏因不适。

　　视野中的“0-13”有些模糊，他用力眨眼，一颗泪珠悬在下睫，欲坠不坠。

　　下一秒，眼珠被温热的软物扫过。

　　如同扑击猎物的捕食者，长舌弹出，灵活地一卷，掠去了他睫毛上的泪珠。

　　祂的瞳仁倏然扩张，喉结一滚，发出了清晰的吞咽声。

　　等到视线焦点落在夏因身上时，瞳仁又迅速缩小，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尺寸。

　　“……甜的。”

　　祂红唇弯起，笑容夺目。

　　“尝起来……你好像开心了一点。”

　　夏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猛地抽开手，远离祂，直到再也听不到祂的心跳声。

　　然后走到洗漱台前，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触感冲淡了失控感，夏因重新找回了对情绪的掌控。

　　“你尝错了。”他扭头反驳，“眼泪是咸的。”

　　“0-13”依然蹲坐在原来的位置，目光追随着水珠从夏因下颌滑落，没入锁骨的凹陷。

　　“真的？”

　　“嗯。”

　　“我不信。”祂回味般地舔舐嘴唇，“除非再让我尝一点。”

　　“……你说得对，是甜的。”夏因才不会傻乎乎地掉泪给祂吃，“眼泪的信息素浓度偏高，你的味觉器官可能被信息素蒙骗了。”

　　“唔。”祂因诡计没能得逞而失落。

　　夏因抓起毛巾擦拭脸上的水珠，想起了之前未解的疑惑。

　　“所以，我的信息素对你来说是什么味道？”

　　他的信息素十分独特，据他推想，在不同Alpha的感知中，都是对方较为偏爱的气味。

　　这种偏爱不一定涉及情.欲，也可能是其他渴求，又或者是一段深埋于灵魂深处的回忆。

　　“0-13”微微歪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问一个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祂理所当然地说：“你的信息素，当然就是你的味道啊。”

　　“血腥味？”夏因猜测。

　　“不，”祂不假思索地否定，“那是浓郁了无数倍的、属于你的气味……每当我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你来到了我身边。”

　　“但总该像什么。”夏因引导祂，“比如像血、奶油、蜂蜜、烤兔子……”

　　“0-13”面露困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吃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夏因唰地抖开毛巾，无言斜了祂一眼。

　　……现在倒是装起清高来了，最开始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当作“零嘴”一样拴在身边，馋了就咬上一口。

　　“0-13”接收到了那一眼里的谴责。

　　随即，祂回想起了曾经对他做过的某些事。

　　最恶劣的一次，在夏因重伤休克的时候，祂几乎吸干了人类体内的每一滴血液。

　　……真浪费，祂懊恼地想，祂本该趁机吸吮夏因的嘴巴的。

　　昏迷中的人类不懂反抗，舌头一定软得要命。

　　祂可以放肆痴缠，直到他嘴唇糜烂般的红，口腔黏膜滚烫，好像轻轻一舔，就会擦破薄薄一层表皮，流溢出甜美的汁液……

　　唾液开始分泌。

　　垂涎的视线粘在夏因颈侧。

　　祂埋进残留着他气息的毛巾里嗅了一口，但还不够。

　　祂缓慢地、无声地从背后接近了夏因，就像捕食者为了不引起猎物的警惕，而不弄出一丝声响。

　　双臂在他腰间环拢，大半张脸埋进他略微潮湿的发丝间，贪婪地呼吸。

　　夏因感觉到痒，但为了让祂辨认气味，强行按捺下躲避的冲动。

　　“所以，结论是？”

　　捕捉到他语气里的不耐，“0-13”这才惊醒，意识到他乖乖给祂“吸”只是为了等祂的答案。

　　“……很难形容，”祂心虚而含糊地说，“反正就是我最喜欢的……”

　　夏因一巴掌按住祂的脸，推远。

　　忽然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小时候，哥哥偶尔会强抱住那只名叫“伊莱尔”的猫咪，把脸埋进它肚子上的软毛里，狠狠地吸上一大口。

　　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就是闻了很安心、很满足。

　　然后在微醺的表情中，惨遭猫咪双爪蹬脸。

　　现在的夏因就像那只被吸的猫。

　　而“0-13”则惨遭嫌弃。

　　但惨遭嫌弃之后，祂依然热情不减，被推开的脑袋又从另一个角度贴了上来。

　　“所以，”祂讨好地说，“刚才让你烦心的事情，我能帮忙解决吗？”

　　夏因卸下了推拒的力道。

　　这件事或许真的和祂、不，和伊莱尔有关。

　　他的手从“推”换成了“勾”，拇指和食指擒住“0-13”的下颌，将祂拽到面前。

　　“你可以读取眷族的记忆？”

　　“‘眷族’？”祂听起来不太理解这个概念，“我的确可以捕捉到人类的回忆——从那些被我‘灵魂入侵’的人类那里。比如刚才那个人类雌性……”

　　“女士。”夏因纠正道。

　　“……女士。”“0-13”不太情愿地改口，“在触碰到她的灵魂时，她的某些记忆划过了我的意识。”

　　祂回想起什么，飞快地瞄了一眼夏因，脸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我从那里，学到了一些有趣的‘新知识’。”

　　祂期待着夏因提问“什么有趣的新知识”，但夏因没有。

　　祂的Omega闻起来心事重重。

　　“在那些记忆里，从人类那里掠夺来的所有记忆里，”夏因沉声问道，“是否曾出现过一场大火？”

　　“火？”

　　“雪夜，烈火中的古老城堡，”夏因低语，“紫罗兰……还有一个发着烧的少年。”

　　“你好像认识这个人类。”“0-13”好奇，“那是谁的记忆？”

　　夏因牙关紧咬，掐住祂的手指猛然用力。

　　“——‘你’。”

　　他嗓音微哑，眼里涌动着祂看不懂的情绪。

　　“来自于你使用的这具躯壳——那是属于‘他’的记忆。”

　　如同被无声的惊雷劈中，“0-13”的瞳仁瞬间收缩成竖线。

　　虹膜里，血管和肌纤维如同线虫般无规律游窜，仿佛陷入了某种认知错乱。

　　“……‘我’？”祂呼吸急促，额角冒出青筋，“‘他’……？”

　　夏因注意到了祂的异样。

　　祂竟然忘记，这幅身体根本不是祂自己的了？

　　强抢别人的身体还这么心安理得，更别提对伊莱尔产生任何愧疚感！

　　怒火窜上心头，夏因强压愤怒，努力保持着平静。

　　“使用这具躯壳的时候，你总该接触过他的灵魂。”他尽量放慢语速，“在他的记忆里，你是否见到过一场大火？”

　　“0-13”瞳孔有些失焦。

　　半晌才喃喃：“我不知道……”

　　夏因的胸腔像是豁开一个空洞。

　　祂全都忘了。

　　也是，邪神又怎么会在意一个人类的回忆？

　　他不可能从“0-13”那里得到家族覆灭的线索了。

　　而且也或许永远都无法知晓——伊莱尔当年究竟是怎样离开地下圣所，在火场中找到了他；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手把手教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自己颈后咬下标记。

　　他和伊莱尔之间的标记就像一场梦。

　　除了他自己那段模糊的回忆以外，没有其他人能够证明。

　　他甚至不能表露出半分对伊莱尔的在意。

　　“0-13”的独占欲日渐疯长，从独占他的血肉演变成独占他的肉.体。

　　到了现在，肉.体的欢愉已经无法满足，祂还贪求着独占他的全部思想，全部感情。

　　如果让“0-13”知道他和伊莱尔的过往，或是更糟——知道他爱慕伊莱尔，甚至标记过伊莱尔的话……

　　祂绝对会撕碎伊莱尔的灵魂。

　　夏因必须把他对伊莱尔的情谊掩藏起来，藏得很深。

　　但他实在太想知道伊莱尔的一切了。

　　“除了那场大火，”他状似随意地问，“有关那个人的其他回忆，你还有印象吗？”

　　回忆过往让“0-13”感到头疼，但祂不想辜负夏因的期待。

　　随着回忆的加深，一些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从灵魂的缝隙中钻进了祂的血肉里。

　　皮囊掩盖下的肉块不受控制地痉挛了起来，表面鼓胀、塌缩，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在它们撑破那张美丽的皮囊之前，祂猛地背过身去，捂住了自己那已不再像人类的面庞。

　　瞳孔剧烈地收缩、扩散，间或从一颗瞳仁裂变成两三颗，相互拥挤、侵占、吞噬，不定型地变幻着。

　　“怎么了？”夏因在身后问。

　　祂勉强为左眼腾出足够的眼白，并把其他多余的瞳孔转移到右眼，将那份怪异遮挡在发丝之下。

　　夏因绕到祂面前，迟疑道：“你的眼珠……”

　　“0-13”突兀地抬起脸，露出了只有一颗瞳孔、却布满血丝的独眼。

　　急于转移夏因的注意力，祂的声音听起来短促而尖锐。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他的记忆？”

　　似乎察觉到了祂精神的不稳定，夏因后退了半步。

　　“……里面或许藏着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解释，下颌线紧绷。

　　翠色眼眸半敛在睫毛下，显得有些黯淡。发丝猩红，将他的脸颊映衬得愈发苍白。

　　冷淡的神色间，隐约泄露出一丝脆弱。

　　对了，“0-13”蓦然想起，祂想让他变得开心。

　　“他的记忆里……有一只人类幼崽。”

　　“娇嫩，柔弱，美味……想吃。”

　　挖掘回忆让祂头痛欲裂，祂的语序开始颠倒，主语变得混乱。

　　“那只幼崽，喊‘我’伊莱尔。”

　　夏因望向祂，眸子里的绿意变得浓艳。

　　祂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只人类幼崽——绿宝石般的眼瞳，圆嘟嘟、水汪汪的，在地底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那只幼崽……很像你。”

　　夏因心弦霎时绷紧。

　　“软绵绵、哭唧唧的。”祂补充。

　　“……”夏因试图否认，“我什么时候软绵绵哭唧唧了？”

　　“你有。”“0-13”逐渐确定，“那只幼崽，就是你。”

　　发现这个真相之后，祂所有的眼瞳都迸发出了兴奋的异彩。

　　祂不断比对着记忆里的幼崽和眼前的青年，感觉夏因那些不为祂所知的神秘过往，正在一点点浮出迷雾。

　　那个人类的记忆就如同一座宝库，弥补了祂在夏因童年时期的缺席，让祂心目中的夏因愈发饱满、鲜明、触手可及。

　　然后，忽然间，祂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记忆不属于祂。

　　记忆里，无论是柔软的、哭泣的，还是鲜艳的、笑容灿烂的小夏因，都从来不属于祂，而是属于那个身为人类的“伊莱尔”。

　　“……”

　　周围的空气陡然凝结。

　　刺鼻的腥气以“0-13”为中心爆发，如同无形的巨蟒般充塞了整个密闭空间。

　　Alpha信息素里蕴含的暴虐气息扑面而来，无数血腥画面在夏因的意识里一闪而过，那些都来自于“0-13”的想法，其中的妒忌、杀意和凌虐欲几乎让他窒息。

　　夏因的本能尖叫着催促他逃离，他后退，脚下却被什么柔韧的软物绊倒。

　　仓促间，他用手扶墙，然而触感极为冰冷，刺痛感立刻袭上指尖。

　　匆忙的一瞥中，他发现石墙已经被霜雪般的源晶覆盖，释放着森寒的冷光。

　　夏因跌坐在那些柔韧的、蠕行的软物之上，困在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阴影覆盖上来。

　　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0-13”的动作称得上温柔，却将夏因牢牢钉死在原地，被迫承受那诡谲的爱抚。

　　“——看着我。”

　　祂空洞的嗓音如远处的浪潮般层层涌现。

　　如同被丝线操纵的人偶般，夏因僵硬抬眸，与祂对视。

　　他看见了，祂藏在发丝后的那只右眼——七八颗眼瞳挤满了全部的眼白，每一颗都可能来自被祂吞噬的灵魂。

　　而现在，所有眼瞳都在齐齐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夏因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了。

　　他浑身僵冷，连挪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眼瞳们瘆人的目光啃噬他的神经。

　　“你向来很喜欢这副皮囊。”

　　“0-13”唇角轻勾，冰冷的指腹拂过夏因的脸颊。

　　“我曾以为，只是皮囊。”

　　“……但现在看来，你喜欢的并不只是他的皮囊。”

　　手指毫无预兆地撬开了夏因的齿关，深入口腔。

　　“你在乎他的过往。你渴求了解他的灵魂。”

　　七颗眼瞳因为妒忌而扭曲变形。

　　“……甚至于，你就是他过往的一部分。”

　　异物的刺激让夏因分泌出了过量的涎液，他不适地吞咽着，几乎难以呼吸。

　　他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0-13”意识到了伊莱尔的存在。

　　“0-13”嫉妒着他和伊莱尔的过往。

　　疯狂的妒意酿成毒酒，腐蚀着祂的神志，让祂随时可能挣脱“标记”的桎梏，伤害到伊莱尔。

　　“我嗅闻到了你的恐惧。”

　　“0-13”的鼻尖抵住了他的脸，吐息吹拂在他的唇瓣上。

　　“你在畏惧什么？”

　　夏因深知，只要他泄露出一丝对伊莱尔的担忧，一切就全完了。

　　他会丧失自由，而伊莱尔会失去生命。

　　心跳如擂鼓，耳畔一片嗡鸣。

　　却看见自己朝“0-13”伸出了手。

　　他的手撩起了祂用来遮挡右眼的、簌簌游动的发丝，将它们轻轻别在了“0-13”的耳后。

　　“…你的眼珠，”他咬字模糊，气息不稳。

　　“它们让你看起来…不太像你。”

　　仿佛中了定身咒，那些狂乱游动的眼瞳，突然全都定格了。

　　瞳仁细如针尖，惊愕地、甚至是惊惶地瞪着眼前的人类。

　　夏因的手指掠过祂的耳畔，顺势落在祂脸颊边。

　　“你还好吗？”

　　眉心那抹极淡的忧色，让他显得柔和。

　　“我…有些担心你。”

　　当他指尖的温热传递到祂脸上的一刹那，祂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躲开他，手指也从他口腔里抽离。

　　但夏因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退缩，只要等祂反应过来，恢复清醒，就会再次逼问他和伊莱尔的关系。

　　下一次，他就未必能掌握主动权了。

　　倒不如抓住这次机会，让情感的洪流来得更汹涌些，冲垮祂的理智，左右祂对这件事的判断，让这个隐患在今天彻底解决。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伊莱尔的安全。

　　做好决定后就不会再犹豫，夏因向前倾身，拥抱了无措的“0-13”。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缠绞在夏因身上的Alpha信息素骤然凝固。

　　夏因的手掌贴着祂的脊背，感觉到祂的背肌紧绷如岩石，心跳咚咚、咚咚地震动着他的手指。

　　他不太适应“0-13”身上过于鲜活的跳动感，于是下意识地，手掌往下挪了挪。

　　那可能碰到了祂的腰。

　　祂身形重重一颤，耳廓擦过了他的脸颊，烫得惊人。

　　夏因眸光微微闪动。

　　很难分辨心底那一瞬间的悸动是因为什么……或许只是被祂烫到，而感到有些意外吧。

　　来不及细想，他趁势开口，向“0-13”坦白了部分真相。

　　“我很少和你提起我的过去，不是有意隐瞒，而是因为你以前并不关心。”

　　“十四岁那年，我的家族遭遇了一场大火，许多亲人都葬身火海。”

　　“伊莱尔——也就是你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曾经出现在了火场中。”

　　“他可能和那场大火有关，我想了解他的过去，只是为了找到更多有关凶手的线索。”

　　夏因松开双臂，注视着“0-13”，眼底流溢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真挚。

　　“……但如果这让你感到很难受，就别再回想了。”

　　柔和的Omega信息素静静萦绕着他们。

　　“0-13”望着夏因，眼眸里盛满了他的倒影。

　　在那倒影里，祂分裂的眼瞳逐渐融合回一颗，但眼白上的血丝还没褪净，让夏因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祂刚刚哭过。

　　“……你们从小就认识。”

　　祂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好奇。”夏因平静道。

　　最初，他对伊莱尔的确只是好奇。

　　那个少年就像一颗自天外坠落的神秘陨石，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

　　“只是好奇？”祂仔细嗅闻，生怕被他哄骗，“不是共情？”

　　“不是共情。”夏因回答。

　　他对伊莱尔的好奇，很快就过渡到了共情。

　　他们同样孤独，同样被困在监牢里，渴慕着彼此的陪伴。

　　但这段关系的终点比共情更远。

　　最近，夏因开始怀疑，伊莱尔并不是他三年来一直以为的Omega，而是一个Alpha。

　　在他逐渐恢复的童年记忆里，他清楚地看到，伊莱尔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就如同蒙着一层血肉的源晶雕像。

　　那意味着，伊莱尔的大部分身体都是由源晶构成的。

　　如此高密度的神性，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Omega身上？

　　可即便是Alpha，伊莱尔依然在他分化的那个雪夜里，主动弯垂下脖颈，引导他咬下标记。

　　从此承受标记的不平等约束，心甘情愿地爱他，并替他分担一半的“代价”。

　　当旁人得知，夏因身为Omega却标记了Alpha的时候，总会对他露出敬畏的神情。

　　但只有夏因自己知道，不是他暴力驯服了伊莱尔，而是伊莱尔亲手为自己戴上枷锁，并将锁链的另一端塞进了他手里。

　　尊重、包容、自我克制、牺牲……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他和伊莱尔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共情。

　　“不是共情。”他低声重复。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否认中藏匿了多少情愫。

　　“0-13”或许能嗅闻出谎言的气味，但永远不可能读心。

　　理智告诉祂，祂大可以放下戒心；直觉却在暗中低语，诉说着危险。

　　祂紧紧盯着夏因，眼中晦暗不明，酝酿着浓重的不安。

　　那不安极具攻击性，仿佛一旦受到了欺骗或背叛，便会如同被捕兽夹困住的猛兽般，抵死作出最疯狂的反扑。

　　“那么，”祂攫紧他的视线，问出了那个最令祂不安，也最致命的问题：

　　“你每次叫‘伊莱尔’的时候——是在叫他，还是我？”

　　密闭的室内有片刻死寂。

　　夏因感觉到，有什么软物爬过了他的脚踝。

　　那些触腕缓缓蠕行着靠近他，暂时蛰伏起来，保持着柔软无害的形态。

　　然而，一旦他给出了错误的答案，触腕们便会瞬间变换为另一种姿态。

　　——它们将绑缚他的身体，扯开他的腿，塞满他的口腔，蒙住他的双眼，喷吐麻醉性的毒液，直到猎物再无一丝挣扎反抗的余地。

　　然后将他拖进祂湿热的体腔里，幽禁，沉.沦，疯狂。

　　暗无天日，直到精神彻底崩溃，肉.体沦为欲.望的奴仆。

　　夏因知道，他现在每一次的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气。

　　他同样知道，“0-13”最想听到的答案。

　　祂只想要一个坚定的选择——“我呼唤的‘伊莱尔’，从来都是你。”

　　夏因本该直视祂的眼睛，编织这样一个简单的、完美的谎言。

　　他强大的心理素质，足够他完成这场虚与委蛇的表演。

　　更何况，他有充分的理由欺骗祂——“0-13”是诅咒物，是邪神，而他不过是想保护自己和伊莱尔的性命。

　　但或许是因为祂眼里的“在乎”太浓烈了。

　　就像夏因在乎伊莱尔一样。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夏因无法给出一个正确的、虚假的答案。

　　他倾身，再次拥抱了“0-13”。

　　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这个拥抱只是为了逃离祂的目光，隐藏内心的负罪感。

　　“你喜欢我唤你‘伊莱尔’，不是吗？”

　　他埋在“0-13”的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或许这会让你开心……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寂静在他和祂之间蔓延。

　　在“0-13”看不到的地方，夏因手指紧攥，关节缺血般发白。

　　他拿不准祂会怎样想，怎样做。

　　或许这个模棱两可、语焉不详的回答，会将他彻底推进深渊。

　　但夏因并不后悔。

　　正当他的心脏慢慢下沉之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他的腰背，将他重重纳入怀中。

　　“0-13”回抱了他。

　　他们紧密相嵌。

　　又一次，夏因被迫感受到祂的心跳，鲜活的震动感迅速感染了他的每一滴血液，甚至连手指尖也在震动中微颤。

　　为了提前准备对策，他预想了“0-13”每一种可能的反应，预想了祂每一句的诘问、追究、质疑。

　　却万没想到，祂开口时，却是一句乍听起来毫不相关的感叹。

　　“你又在散发那种很好闻的味道……当你在注视着我沉睡时，当你听着我的安慰时……当你变得更喜欢我时。”

　　祂抵在他的颈窝里，阖着眼，梦呓般低喃，如同沉溺在一个酣甜的梦乡。

　　“夏因，我知道你闻起来像什么了。”

　　那梦境来自一段遥远的回忆。

　　“阳光的气息，面包和熏肉，书墨香，还有紫罗兰……”

　　“……那是你来到我身边的味道。”

　　低哑的嗓音拂过耳畔，似乎有几分沉重的温柔。

　　恍惚间，夏因回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地下圣所的玻璃房里。

　　伊莱尔被撑裂的下颌骨还没愈合，不方便咀嚼，年幼的夏因便将面包和熏肉撕成小片，放进他嘴里。

　　夏因看着他乖乖进食的样子，很好奇，又有点怕。

　　“伊莱尔，”他小声询问，“你为什么只吃我碰过的东西？”

　　伊莱尔微微歪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问一个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因为，你闻起来很甜。”

　　夏因低头嗅闻自己的领口，奇怪，没有甜味啊。

　　随即他想起，前几天他从老师的卧室里搜出了一袋糖果，并偷偷把糖果夹进面包里，分享给了伊莱尔。

　　他告诉伊莱尔，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

　　于是，伊莱尔便把“甜”这个词汇理解为了“最美好的味道”。

　　想明白之后，夏因心里暖呼呼的。

　　随即他好奇道：“那具体闻起来是什么样呢？比如像糖，像奶油，像烤兔子……”

　　伊莱尔停止咀嚼，像一只忘记上发条的人偶，从头到尾都静止了，两眼放空，开始发呆。

　　但夏因知道他在思考。

　　半晌，空洞的视线逐渐聚焦，伊莱尔看向夏因，纯净的天蓝色眼眸里，映照出了孩童的身影。

　　“有阳光的气息，面包和熏肉，书墨香，还有紫罗兰……”

　　他认真回忆着和夏因在一起时，他嗅闻过的每一种气味。

　　“那是不再孤独的气味。”

　　“……是你陪伴在我身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