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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将军与乐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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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鄂王封地赶到京都长安大概需要五天时间,这五天时间左右无事,借着这笛音给你们讲讲这笛子主人的故事,也就是我姐姐和姐夫(姑且称之为姐夫)的故事。
我和我姐姐出生在凉州,边塞苦寒之地。住在这里的人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驻守边疆。
因为忘川山脉的阻隔,凉州城后的红尘渡口就成了漠北通往中原的唯一缺口。山的那边,常年寒风料峭,寸草不生,山的这边则是丰厚肥美的土地,充满着美好与希望。忘川像一堵天赐的礼物,将所有的寒风与饥饿阻隔在了山的那一边。千百年来,羌族人从未停止过想对中原的进犯,每当寒风突起大雪纷飞时,总有外族来犯。于是李朝的祖先为了守护住自己的国土,建造了这样一座钢铁之城。里面的人不种地也不织布,只会打仗,男多女少全民皆兵。
为了鼓励人们驻守边疆的热情和保卫住自己的国土,李朝自古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无论你犯了什么罪,造过什么孽,只要你逃过了红尘渡口,披上驻守边疆的铠甲,你就是祖国的勇士,不再是朝廷的罪犯。凉州城给天下所有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同时为了阻止这些祖国勇士洗刷罪名后就回国继续胡作非为,李朝还有另一条规定,凡是不经圣上允许的擅自离开红尘渡的人,即使是个黄口小儿也要算做逃兵,被处以极刑。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叔父背我出来看病要悄悄带我翻过雪山偷渡出来的原因,因为我们是凉州城人。
凉州城的人,说是官兵,实际上比土匪还土匪,终身充斥着一股凉州城特有的气息。
而我的姐姐,便是这样一座城池的城主,凉州城的将军,凉王严墨苏。
我的父王和哥哥们全都在历年冬天羌族和凉州的战役中为守卫边疆而死,死前只留下了自小患有寒疾还是婴儿的我,和比我大整整二十二岁的姐姐。
女人当不了凉王。这是当时凉州城的部将说的,虽然凉州不像中原那样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但他们不需要一个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因为身体不适上不了战场的将军。于是姐姐当着凉州大小部将的面,喝下含有剧毒的避子汤,从此断了那念想,又在军营中连打十五场擂台不败,才守卫住了严家百年来的荣誉。用我哥哥的话说,凉家即使只剩下一个垂髫小儿,一个八旬老翁,也必是战死在沙场上的,绝没有一个临阵脱逃的诺夫。只要严家还在,边关就没有失守的道理。
那年冬天,姐姐艳红的铠甲和她那火烧似的长枪成了边塞独有的一道风景,将一个个试图挑战中原威严的异族挑于马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李叔白少时逃难时曾来过这里躲避追兵,看见只比她大十多岁的姐姐已有这般成绩,又是女流之辈,却深受全城上下敬仰,将士们见叔白不跪而见吾姐便俯首称臣。不尤的暗自佩服,问姐姐道:“阿墨,你心底里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姐姐想了想,告诉他:“臣只愿中原与边疆和睦,从此并无战事,凉州城百姓便可脱去这入城永不可出的禁令,过那平安快乐的日子。”
李叔白听此话只微笑不语,殊不知,姐姐的一席话已让这畜生起了杀机,这才有了多年后的灭族之祸。想想也是,他那么一个敏感多疑的人怎么会允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一只军队完全不受他掌控呢。
那年春天,姐姐二十八岁,早已过了出嫁的年龄,却依然无心婚事,整日铺在刀枪剑戟之上。凉州城又熬过了一个外族大肆进犯的冬天,李叔白为了表示对我姐姐的庆贺,在姐姐生日那天,送了一群乐师舞女之类的给姐姐助兴。这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天杀的龙笛。
虽然我很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好看迷人。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但龙笛此人,即使在和他有着灭族大仇的人眼里也决定是个美人。
那年初春,边塞的雪还没化干净,龙笛穿着一身雪纺的白纱抱着一把古琴就来了,没有任何别的行李。在寒风中,那白纱缓缓飘起,如烟如雾,宛如神仙下凡就是略单薄了些在一众边塞将士们中显得过于单薄了些。那种出尘,文雅泰然与凉州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过于文弱书券气了一些。为了这一点点不一样,整个凉州的女子图个新鲜都来此聆听乐师弹琴,一时间竟造成万人空巷的局面。却也不免被人嘲笑,这样的男人除了长得好看了一点有什么用,只是寻欢作乐的工具罢了,估计连一只鸡都打不过,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
可惜,打脸总是来得那么措不及防,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像是一阵漠北寒风就能吹散的男人不仅娶走了他们的引以为傲的将军,还几近害死了他们全族。真可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又有谁能想到这个整日只会吟诗作傅,弹琴弄曲的乐师,会是当时用剑第一高手,盛世四公子居于榜首的龙潮声呢。毕竟在我们眼里,所谓武道高手,剑术大师,不说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至少也因该是孔武有力身高八尺的男儿郎。断然不是他这种小白脸。
罢了罢了,不吐槽也罢。总之我姐姐是看上他了,不止看上他了还直接来了一出强抢民男,在寿宴上听着纱帐后的琴音动听打动心神,醉酒之余从高堂上轻功飞下扯下挂于穹顶的层层纱帐见到了龙笛那张出尘绝世的脸红着脸上去摸着他的脸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好看的人,跟我回家做我相公好不好。”
于是昨天大寿,今天完婚,这办事效率和粗野作风不愧是我凉州城城主,比土匪还土匪。
两人婚后还真过了那么一段甜甜蜜蜜的小日子。虽然龙笛初时是被‘强抢’过来的,认识第二天直接洞房些许不情愿,奈何我姐姐天然撩,且为他能有一儿半女喝了几剂急药,以寿命减少为风险强怀了一个孩子,龙笛还是接受了他。两人一度是我们凉州城的一道风景。
这样美好的情景持续了一年,也就是到我和叔父出去治病发现了龙笛真面目的一周后。我和贾为仙紧赶慢赶赶回凉州城想要像姐姐通报这个消息,到的时候却只发现了一处被火烧毁的旧址和满地尸骸。像幸存下来的人一打听才知道,竟是那龙笛联合了中原官兵和羌族士兵一起攻打凉州城,并于内打开了城门。以有八个月身孕的姐姐不敌被他们生擒,其他将士们多不敢相信的战死于沙场。他们打死也不会想到,他们保卫多年的人会因为他们和一直与他们征战的羌族达成共识。李叔白和龙笛靠着凉州城十五万将士的鲜血换来了与羌族的和解。
而我的姐姐,严氏一族,为中原和平流尽最后一丝鲜血的我们,被打上了叛国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姐姐冒着生命危险怀上的孩子在那场战役中流掉了。龙笛,不,现在因该叫他碧海阁阁主龙潮声了,念着他们的夫妻恩情,曾想用他的功劳换姐姐一条活路,叫姐姐忘记原来的仇恨过往和他回家,两人在山里做一对快活鸳鸯。可这又怎么能够,边疆十五万战士的血怎么能够,严家百年威望怎么能够,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能够,姐姐只一口吐沫星子滚字了事,就当没有过这个夫君。
姐姐行刑前,我磨着贾为仙带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天牢看过她一次,姐姐只给了我这把笛子,那是她刚怀上孩子时龙笛为她亲手打造的定情信物,取了他们俩名字中各一字。姐姐不会吹笛子,却总是随身带着她,在临死前最后一天也是,只不过意义不一样了。她一项对我很严厉,把我当作凉州的下一任主人培养,即使我久病课程也未曾让我落下分毫,可那天她和我说的却是:“这个仇,你能报就报,不能报就算了。我严氏一族能脱离凉州城的诅咒挺好,羌族和中原重归于好挺好,所有苦就尤我们这些已经战死的人们承担吧。”
可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死去的人可以就这么算了,活着的人怎么可以,龙笛还有李叔白,在京城等着我,我早晚有一天要洗刷尽严族的冤屈。笛声在路上长鸣,犹如那两位的催命符在一点点像他们靠近,吹奏的不是寻常那些情情爱爱的调子,而是凉州城的军歌,借此慰藉泉下亡灵。姐姐你听见了吗?长夏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