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冰》天上羽

91、人儿俏 待到郁蓠森

　　待到郁蓠森叛逆一案彻底了结已是冬至了，李孟良终究还是保住了李家子孙，只是那些门生在朝堂都被边缘化了。皇贵妃依旧还是皇贵妃，但是却再无往日恩宠。

　　冬至夜里一顿饺子过后，便是茫茫飞天雪，无花只有寒了。

　　除夕前，漠北城里最大的是便是曈曚阁落成庆典，这也是青荻奉北苍王皇命来到漠北的原因。

　　冬至过后，漠北城变得愈发熙攘起来，岭北诸国和北域武林相继来到漠北城，身为礼行司主事，杨冉溪自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相较于杨冉溪的繁忙，诸葛真倒是在世子府里躲清闲，青荻忙于各种应酬，诸葛真则是府中独坐，一捧雪水煮新茶，天地茫茫赏红梅。

　　与诸葛真互诉衷肠表明了心意后，杨冉溪与诸葛真便不惧流言蜚语的牵手走过众目睽睽了。

　　杨冉溪已忙得有三日未见诸葛真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便是恍如隔世，杨冉溪耐不住佳人在前却三过世子府而无暇入。

　　这日，杨冉溪忙里偷闲躲了个懒，将礼行司的事宜交给下属打理，他便带着诸葛真去到了曈曚阁。

　　曈曚阁已落成却未正式启用，除了那些能工巧匠外，也就只有诸葛真这个无关人士进入过了。

　　站在曈曚阁顶层远眺雪峰山，山一程，雪一程，天云山水，上下一白。诸葛真踮脚伸手去接飘舞的飞雪，丝丝冰凉入了手心。

　　看到这个场景，杨冉溪觉得冰肌玉骨的诸葛真与皑皑白雪似乎更加相衬，于是感慨道：“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诸葛真转头看向杨冉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音如天籁婉转，幽幽说到：“红炉暖阁，野店溪桥，大人评跋，哪个清高？哪个粗豪？”

　　杨冉溪盯着诸葛真看了许久，万里归来颜愈少，笑时犹带岭梅香，忽觉自己何其有幸，于是笑道：“寻梅懒去，独钓无聊，不如眼前琢玉郎。”

　　见杨冉溪拿自己打趣，诸葛真笑道：“百尺楼上望雪峰，仿若伸手可摘星，心愿皆可成。”

　　杨冉溪站头看向了明明落在眼中却遥不可及的雪峰山，世人总有希冀随风去，不想终归都是一个个“望山跑死马”失望。

　　杨冉溪轻叹口气，道：“若真是如此，那便好了。”

　　诸葛真不解地问杨冉溪：“大人为何如此感慨？”

　　杨冉溪苦笑一声，转身背靠曈曚阁的围栏，双肘搭在了红木围栏上，看着阁顶里金碧辉煌的装饰，叹道：“曈曚阁耗时五年，投入人力钱财不计其数，可你说这百尺楼建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自以为是的手可摘星辰吗？”

　　诸葛真轻笑，看回了雪峰山，他与杨冉溪一个看着茫茫雪峰、一个看着阁顶金壁出神。

　　良久后，诸葛真才道：“万年雪峰山巍巍荡荡，连绵起伏，可又有几人真正登过顶呢？那些上了雪峰山的人，活着走下来的又有几人呢？然则世人便是如此，花光心计去追逐一场镜花水月，只为那看山跑死马的南柯一梦。”

　　杨冉溪偏头看向诸葛真，唏嘘道：“南柯一梦终成空。”

　　诸葛真仰望远方晴明天空下的雪峰山，神色有些忧伤，他心中感慨世间有得必有失，他也早就明白各种定律，能够对杨冉溪失而复得，已是上天的恩裳了。但是每每想到这些年来他失去的那些无拘无束的年少欢笑，也是难免一场唏嘘。

　　诸葛真微叹口气，这时杨冉溪转过身将他环入了怀中，凑到他的耳边，气息往复令得诸葛真觉得耳畔微痒，偏他又喜欢杨冉溪的这种耳鬓厮磨。

　　杨冉溪看向了雪峰山，自言自语到：“据说雪峰山上藏尽了天下秘密。”

　　诸葛真掩口轻笑道：“大人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杨冉溪沉思片刻后答到：“也许是无稽之谈，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诸葛真有些不解，转过身，额头正好抵在了杨冉溪的下颌，他问到：“何以见得？”

　　杨冉溪在诸葛真的额上印上一吻，道：“世事瞬息万变，从何有？又从何无呢？”

　　诸葛真沉默片刻，双手环在了杨冉溪的腰间，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道：“听人说雪峰山藏了一座冰宫，名为岁寒。”

　　杨冉溪凝视着远方的雪峰山，道：“岁寒宫？”

　　诸葛真颔首道：“不错，据说岁寒宫里藏着永生之秘，自古以来有不少帝王都想要寻到这座岁寒宫，来满足自己长生不老的愿望，只是从来没人找到过岁寒宫，这个传说逐渐也就消失了。”

　　杨冉溪温柔地抚摸着诸葛真的头，道：“既如此，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呢？”
　　诸葛真仰头看着杨冉溪问到：“难道大人对岁寒宫一点也不好奇吗？”

　　杨冉溪摇头道：“不好奇，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神秘之事更是多了去了，我要是每一样都好奇，岂不是会累死？现下我怀中拥着你，就胜过天下一切了。”

　　杨冉溪句句发自肺腑，诸葛真不觉勾唇一笑，在他的怀中转过身看向了远方的雪峰山，向那冰天雪地虔诚地双手合十拢于鼻前。

　　杨冉溪不觉又看了眼远方落满冰雪的嵯峨危峰，不解地问向怀中的诸葛真：“世人皆是拜神拜佛，你这拜的是什么？”

　　诸葛真双手从鼻前拿下，凝望远方，虔诚说到：“苍天冰雪。”

　　杨冉溪饶有兴致地看着诸葛真，道：“这个说法倒是有趣。”

　　看到诸葛真虔诚模样，心里藏着的笑颜又一次冒出，黝黑的皮肤，纯澈的眼眸，无暇的笑容，如天空般透净。

　　杨冉溪不觉又将诸葛真抱得更紧了些，他从伸手握住了诸葛真的双手，温柔问到：“手怎么这样冰？”

　　话落，杨冉溪便解下了自己的披风为诸葛真披上，但是诸葛真却转过身来正对着杨冉溪，缓缓掀开了交领。杨冉溪不解诸葛真此举为何，但是怕他着凉忙伸手去制止，却不想看见了诸葛真心口处刻绘的一只蝴蝶。

　　此刻诸葛真的冰肌与身后的玉雪融为一色，愈发显出了心口处的那只蝴蝶，美到不可方物。

　　杨冉溪凝视着诸葛真心口那只蝴蝶问到：“这只蝴蝶是……”

　　诸葛真拉着杨冉溪的手放在了心口的蝴蝶上，笑道：“陌上花开蝴蝶飞。”

　　杨冉溪指尖是诸葛真似雪肌肤的冰凉触感，他有些怔忪，道：“你不必如此，有些事理应我来做。”

　　诸葛真倾城一笑，继而问到：“我只是想给大人而已，大人不要吗？”

　　诸葛真这个问题让杨冉溪心嘲自己此刻的正经，怎么会不想要呢？眼前的人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人，连梦里都是如此，更别谈此时此刻那人就在眼前。

　　杨冉溪伸手摩挲着诸葛真的脸颊，温柔说到：“想要，无时无刻都想要。”

　　诸葛真绽开了笑颜，凝视着杨冉溪，想起了七年前在敕勒城外的草原上，杨冉溪驰马飞骋的样子。午后的日光正好洒落在他的身上，杨冉溪整个人都是神采飞扬，周身洋溢着天神般的光辉，让不远处的古里冰看迷了眼、想痴了心，他不明白为何这个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了什么运居然可以遇到这个人。

　　少年情动一不小心就是一辈子，他曾以为坠下悬崖时就是一辈子，却不想还有余生，还有将来。

　　想到这里，诸葛真情不自禁地垫脚轻触杨冉溪的双唇，将一片真心娓娓道来：“我曾是敕勒国的王子，也是誉满岭北的‘琵琶仙’，如今还是北苍的小相国，这么多名头加起来，想来也算是与大人门当户对了吧？”

　　闻及此言，杨冉溪笑了，他用右手食指勾了勾诸葛真的鼻尖，道：“如此说来，倒是我高攀了。”

　　诸葛真勾了勾嘴角，道：“还记得当年我曾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要娶大人过门吗？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兑现承诺，我向来一诺千金重。”

　　这样的表白杨冉溪倒是第一次听见，他轻捏住诸葛真的下巴，让他微微仰头正视自己，道：“好，不过是我来娶你，当年我本意是想着回到漠北禀明皇上后便名正言顺去迎娶你，却不想兜兜转转就与你这样错过了七年岁月。”

　　诸葛真眸中有泪，却依然微笑说到：“现下也不迟。”

　　话音刚落，杨冉溪情动难制，双手捧住了诸葛真的脸颊，吻上了他的双唇，从温柔的触碰到炙热的相思，他们终于可以在这冬日阳光下光明正大地爱着彼此了。

　　这一刻是诸葛真日思夜盼的，也是杨冉溪朝思暮想的，曈曚阁顶层的亲吻结束后，诸葛真当晚回到世子府便对青荻提出要去向漠北王提亲一事了。

　　青荻怔愣了许久，但从郁蓠森身死后，他便知道这事迟早要来。他隐去了眸中的忧伤，也许他与诸葛真的缘就此而止，又或许根本就从未开始。

　　于是，青荻将失落化为了君子的成人之美，大大方方入宫向郁鹏奎提亲了。

　　北苍小相国与漠北礼行司主事的联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在曈曚阁启用典礼前，有这样一桩婚事也是喜事，正好给已然过去的多事之秋画上终结，冷冬里须有暖意方可抵御严寒。

　　更何况郁鹏奎早已知道杨冉溪与诸葛真之间的轶事，所以在青荻提亲后，他并无刁难便下了婚旨。

　　接到指婚圣旨后的杨冉溪对诸葛真说到：“其实应该是我去向皇上提亲。”

　　诸葛真莞尔笑道：“无妨，他们用断袖一事来菲薄你，我偏要将此事变得光明正大，你们皇帝本就想将我留下，正好遂了我意嫁入你杨府，从此漠北便可光明正大娶男妻了，难道大人不愿要我？”

　　杨冉溪极力反驳道：“自然不是！”

　　诸葛真将脸颊贴在了杨冉溪的心口，杨冉溪用披风将其环住，双双抬眼望月，诸葛真道:“弯弯夜月一钩纤。”

　　杨冉溪闻着诸葛真发间的香气，道：“不如怀中人儿俏。”

　　诸葛真闻此抬头看向杨冉溪，眉眼笑成了一弯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