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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箜篌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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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冉溪与诸葛真继续走在西街里,诸葛真所谓的置些小物件,其实也就是一些市井小玩意,那些珍宝玉器、古董珍玩的店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反倒是对街边小贩挑卖的小物件颇有兴趣。
诸葛真不置可否任凭猜测的态度让杨冉溪的深究显得有些无聊了,他愈发看不透诸葛真了,明明是个高高在上恃宠而骄的人,偏偏在自己面前又会露出孩童般的一面。
诸葛真又陆续买了些小物件,杨冉溪每次都是拿了些碎银子给小贩,每个小贩都捧着银子连连弯腰谢谢这位大手笔的客官。
看着这些杨冉溪每次出手都是足以买下整个小摊的银钱,诸葛真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来杨冉溪即便卸下了镇国大将军的职务也依然衣食无忧,而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杨冉溪并不看重这些银钱。
小贩在连连道谢后将一个玉穗子双手奉给了诸葛真,见诸葛真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玉穗子不知在寻思什么,杨冉溪问到:“这玉质显见不好,诸葛公子不喜欢?”
诸葛真却抬头笑道:“蝴蝶双飞,寓意很好,我很喜欢。”说着,诸葛真将玉穗子别在了腰间,“多谢大人陪我过这七夕节。”
杨冉溪看着诸葛真腰间的玉穗子,纱衣用料上乘,与这街边碎玉很是不搭,可不知为何诸葛真却很是喜欢。
见杨冉溪一脸不解,诸葛真看向远处又一热闹的戏台,道:“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大人,我们过去看看吧?”
话落,诸葛真便向那个戏台走了过去。
一个烟火味如此浓郁的诸葛真,既不像一曲惊岭北的“琵琶仙”,也不像传世为神的北苍小相国,杨冉溪就这样看着诸葛真的背影探究了起来。
走在前方的诸葛真发觉杨冉溪并未同行,于是倏然驻足回首,欲语还休地看向了杨冉溪的身后。
杨冉溪不解地上前两步问到:“诸葛公子为何停下了脚步?”
诸葛真指了指杨冉溪的后方,道:“若我没看错,那人可是荣敬公主?”
杨冉溪转头顺着诸葛真手指方向看去,远处街口停了一辆气派的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郁蓠娇,而有一男子正在马车下一手搭着郁蓠娇的手,一手揽着腰,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诸葛真见堂堂荣敬公主在大庭广众下与一男子如此亲密,心生疑惑,于是问杨冉溪:“听闻荣敬公主的驸马早两年因病过世,这两年荣敬公主并未再纳驸马,不知与她如此亲密的那个男子是谁?”
杨冉溪看着远处依稀的身影,半眯着眼,一副见惯的样子云淡风轻说到:“那是国师酆波渚。”
“国师?”
诸葛真细一回想,那日国师并未出现在鲲云宫和平乐殿的接风宴,所以他才不认识。
不过这样一看诸葛真似乎又明白了什么,于是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些年来荣敬公主没有再纳驸马,这位国师看起来倒是英姿不凡,想来也是一表人才了。”
诸葛真话中有话,杨冉溪见怪不怪,并未言语。
郁蓠娇与酆波渚的事情在漠北皇宫与朝堂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虽说郁鹏奎曾暗示过赐婚一事,但郁蓠娇和酆波渚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郁鹏奎想着小儿女的情感,再加上对郁蓠娇宠爱有加,便由着她去了,想着水到渠成也好,到那时他只需顺水推舟一把,将来郁蓠娇也不至于责怪他这个父皇强安排婚事,也免得再纳驸马一事落人话柄。
诸葛真打量着酆波渚,问到:“那日见着荣敬公主傲然群芳,不知这位国师是何来历?竟可入得公主的眼?”
杨冉溪道:“国师来自北域武林,极善观星术与推演卦象,他曾为皇上占得几件大事,好事成真,坏事因早有准备而避免灾祸,于是便被皇上封为国师,专职卜算国运。”
诸葛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观星推卦,趋吉避凶,原来如此。”
杨冉溪不解地看向诸葛真,问到:“何以是原来如此?”
诸葛真也看向了杨冉溪,相互探究一番后,诸葛真轻笑道:“杨大人又何以明知故问呢?”
诸葛真看破不说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与杨冉溪想到了一块,但凡有能者皆信命在手中,那些指着观星推卦的人终归是少了些底气。
可惜,这些可以你知我知却不能宣之于口,杨冉溪懂得个中厉害,诸葛真则是不愿杨冉溪为难。
这下,杨冉溪觉得诸葛真不只是个恃宠生娇的精致人,也是个见微知著的聪明人,前者无愧“琵琶仙”的称号,后者不负“北苍小相国”的盛名。
诸葛真指了指前方,道:“杨大人,荣敬公主与国师向我们这边走来了,一会是否要向她行礼呢?”
杨冉溪听出诸葛真的言外之意是郁蓠娇是否想要在大庭广众下被人认出她是荣敬公主呢?
想到这里,杨冉溪又转过头看向街口处,郁蓠娇和酆波渚离他们越来越近,若是如此相遇必然会尴尬,也会惹得郁蓠娇不满。
杨冉溪不愿为此烦心,于是看了看身旁,是家小乐坊,思忖片刻后,他拉住了诸葛真的手腕转身走了进去。
今夜的乐坊很是热闹,以风花雪月来庆节也是一桩乐事,起码是歌舞升平的好时节。
进入乐坊后,杨冉溪依着窗户盯着窗外郁蓠娇和酆波渚走过,看了眼乐坊却未作逗留便舒了口气。
不过诸葛真的心思早就没有放在坊外两人身上,因为在进入乐坊后,他就被里面的凤管鸾笙吸引了。
杨冉溪说到:“好了,他们已经走远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可当杨冉溪转头看向诸葛真时,发觉他早已没了想要出去的念头,只是看向乐坊中央饶有兴致地说到:“没想到漠北也有竖箜篌?”
杨冉溪顺着诸葛真的目光落在了乐坊中的竖箜篌上,反问到:“我只知你会弹琵琶,难不成竖箜篌你也会?”
诸葛真俏皮一笑,道:“略懂皮毛。”
杨冉溪也笑了,道:“看来今夜我又可以一饱耳福了。”
说着,杨冉溪叫住了身边的店小二,扔了一锭银子给他,道:“一张桌子,上些好酒好菜,还借用一下坊中的竖箜篌。”
店小二接了银子后乐颠颠地应允了杨冉溪所有要求,将他引至了竖箜篌旁的雅座上,道:“客官,您坐,好酒好菜马上到。”
杨冉溪挥了挥手,店小二便退了下去,诸葛真走到了竖箜篌旁落座,十指在箜篌上拨拢,空灵音调响在了坊中,如仙籁弦音恰从云降。
箜篌声响,乐音和缓,如少女怀笑,如流水轻快,如凤凰饮泣,如人生百味。周遭杂乱渐止,所有人都看向了诸葛真,只因箜篌乐声入耳入心,引人流连忘返,更有甚者泪湿衣衫。
坐在一旁的杨冉溪也是其中之一,他注视着诸葛真,这些年来任职礼行司主事,他自问见过不少人,上至漠北王,下至市井小贩,更有数不清的皇族权贵。
那些个往来漠北的使者宾客,只要是身份显贵的,郁鹏奎都会命礼行司以礼相待,虽说许多不需杨冉溪亲自出面,但终归都是要他知晓的。
更不用说那些在郁鹏奎御前献艺的歌舞美姬了,身为礼行司主事,虽说不精于音律,但经年累月下来,总归不算门外汉,杨冉溪自问还算是见识广博了。
然则在见识过诸葛真的琵琶曲、倾城舞,今夜又听他用竖箜篌又奏一曲天籁后,杨冉溪只觉这些年来所谓的见多识广原来不外如是。
真正的天籁在今夜仿若才入了耳,也才明觉何为真正谪仙般的人。他凝视着弹奏箜篌的诸葛真,他口中的“略懂皮毛”,似是对凡夫俗子的嘲笑,幸而杨冉溪是个不喜张扬的人,不然也会一尝班门弄斧的窘迫。
弹奏竖箜篌的诸葛真神色宁静,恬淡如兰又翩然若仙,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容有着少年的意气风发,眼角眉梢里的淡然有种从容不迫的大气,甚至还有一种隐隐若现的媚意。
杨冉溪觉得心口有些隐痛,诸葛真在他的心里既有过往记忆中的那个塞外少年的影子,也是一位初识不久令他印象深刻的新友,一不小心在他记忆的洪荒海流中翻江倒海了起来。
杨冉溪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也开始明白为何那么多见过“琵琶仙”的人都为之沉醉,事出必有因,不觉自嘲一笑,幽幽叹到:“弦音入耳如熏风解愠,是我之幸也。”
诸葛真指尖箜篌未停,却抬眼望向杨冉溪,目之所及皆是他,毫不遮掩的全是爱意,如明月星辰,如皎皎河汉,如千山暮雪。
虽说戏文里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桥段,但落在人们身上终归是不见难信的,可杨冉溪与诸葛真间一眼万年的情感却如滔天洪水已有卷天席地之势,而这一切皆化为相视一笑的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