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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玉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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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冉溪渐渐看迷了眼,有些水雾蒙上了眼眸,街旁的红灯笼散出的光影被晕染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的另一边有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围着火团、合着草原特有的马头琴笑着跳着。
火光这边的杨冉溪还很年轻,被称为“漠北第一美男子”也是实至名归。他手中拎着一坛马奶酒问向那个少年:“你跳得这是什么舞?”
那个少年用稚气未脱的音色大声回答:“这是敕勒舞。”
杨冉溪豪饮了一大口酒,用手背蹭拭嘴唇,道:“辽原白马向西北,轰饮高歌敕勒川。过瘾,过瘾啊!”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场景,那时的杨冉溪还是白马金羁大将军,百战百胜、威风凛凛,视万里关山如无物,却在阴山草原上一座名为敕勒的城中寻到了自己向往的天空。
“杨大人,”一舞终了,诸葛真见杨冉溪出起了神便轻声唤他。但是杨冉溪依旧陷入了思绪中,于是诸葛真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两下,又轻喊了声:“杨大人?”
这回杨冉溪回过神来,草原、火焰和少年都不见,眼前依旧是漠北城、红灯笼和诸葛真。
杨冉溪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便道:“诸葛公子一舞倾人城,我竟看入了迷,失礼了。”
诸葛真翩然一笑,笑道:“得杨大人如此褒奖,我自是高兴,只是杨冉溪当真是因我而出神了吗?”
杨冉溪看了诸葛真一会,他与记忆中的塞外少年像又不像,每每见到他心中也很是矛盾。
其实连杨冉溪自己都不确定,毕竟他们相遇时那个少年才十五岁,七年后长大成人会是什么模样他一直很好奇却未知,只是在见到诸葛真后他才有了这么个念头,若是那个塞外少年能活到现在的话,应该就是诸葛真的样子吧?
杨冉溪从突如其来的回忆中抽离,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后问诸葛真:“今夜大街小巷皆很热闹,诸葛公子还想要去何处逛逛吗?”
诸葛真想了想,道:“为贺曈曚盛典我特地带了琵琶来,不过来日御前献艺还需置些小物件,不知杨大人可愿陪我一起去看看呢?”
杨冉溪寻思道:“这些小物什西街甚多,若是诸葛公子不介意,不如我陪诸葛公子到西街走上一圈?”
诸葛真垂眸笑道:“那就多谢杨大人了。”
杨冉溪想着横竖今夜他就是诸葛真的陪客,诸葛真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于是他与诸葛真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巷,来到了更加人潮涌动的西街。
西街是一条纳尽了人间烟火的街巷,这里没有大气磅礴的楼阁,反倒是鳞次栉比的小店,比起北街更加多了些市井气。
不过杨冉溪发现与豪华大气的燕飞台相比,诸葛真显然更喜欢这样的人间烟火气,而他也在这人间烟火气中出落得更加动人了。
杨冉溪双手握扇背在了身后,与诸葛真并行于汹涌人潮中,他问到:“诸葛公子来自北苍,想来是看不上漠北了吧?”
诸葛真淡定地看着西街两边一派热闹景象,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们在尽情欢笑,可仿佛他人在庆多情节,唯己一人花中过,无挂无碍。
诸葛真淡然一笑,道:“花开满城那是岭南诸国才有的景象,北苍与漠北一样,其实都是极北苦寒之地,北风凛冽、风雪交加是常事,又何来不夜城一说呢?再者七夕是要两情相悦的二人共度方有意义,北苍的七夕无论如何热闹,于我而言也不过如此。”
“喔?”杨冉溪打趣即试探到,“诸葛公子容颜姣好如谪仙般,想来是眼光过高看不上寻常女子吧?”
明明知道杨冉溪是在考究自己,但诸葛真不只不介意,还直言不讳道:“我不喜欢女子。”杨冉溪愣了愣,断袖一事即便是寻常,却也依然是人们讳莫如深之事,寻常大户人家即便养了伶倌也都是藏着掖着,没想到此刻却被诸葛真如此云淡风轻说了出来,让他不由得又盯着诸葛真看了起来。
诸葛真对上了杨冉溪的目光,不但不避怯,还反问到,“杨大人难道不是吗?”
杨冉溪闻言收束了目光不置可否,其实这些年虽说司职礼行司,经常出入逍遥地,但是他从来都是独身一人花间过,不染一丝香。即便是有个聊心的花阁公子,也从来都只是饮酒聊天,从无旁心和越矩之行。
见杨冉溪迟疑,诸葛真以为他心中有疑,便笑道:“那日鲲云宫中与大人初见,只需那一眼我便知道大人与我一样。”
杨冉溪轻笑,想来是那日被诸葛真的面容吸引,想起了一些旧事,以至于眼神暴露了心情。
诸葛真浅笑一声,不是那种投其所好的嫣然一笑,他从来不打算取悦杨冉溪,他想要与杨冉溪真诚相待,不以北苍小相国和“琵琶仙”的身份去刻意靠近,所有的一切都是发乎于情,至于是否止于礼就要看杨冉溪是否也有一样的心情了。
只是诸葛真不知道,他这清浅一笑更是令人深陷,杨冉溪深吸口气,让慌乱的心情平复下来,不得不承认,不管初始原因为何,但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诸葛真已是不同往日了。
四目相对时,身边传来一声惊呼:“哟,两位客官站在一起当真是月貌天颜,我这是哪里修来的福气得见此美景?”
身边小贩的声音拉回了杨冉溪的思绪,他轻笑一声,道:“你这小贩嘴是真甜。”
小贩见杨冉溪与诸葛真虽是一玄一白穿着素净,但这玄白两身衣服质地上乘,再加上两个人气质不凡,显然非富即贵。
小贩于是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讨好道:“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杨冉溪也不继续与小贩贫嘴,转头见着他身边的货柜上有对牛郎织女的泥塑,颜色鲜艳,做工算是精致了,看来这个小贩除了伶牙俐齿,也还是个名副其实的手艺人。
于是杨冉溪便拿出碎银子给了小贩,道:“那对牛郎织女的泥偶我买了。”
显然一对牛郎织女的泥偶不值这些银子,但小贩看得出来杨冉溪是想要搏身边如谪仙般的诸葛真一笑,于是笑盈盈地将那对牛郎织女的泥偶从货柜上取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杨冉溪。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祝您二位白头偕老。”
杨冉溪和诸葛真一怔后相视一笑,杨冉溪将泥偶递给了诸葛真,道:“送你。”
诸葛真接过那对牛郎织女打量了一会才道:“一年只见一次,两处相思太磨人,我不喜欢。”
小贩是个人精,忙道:“那公子您看喜欢哪对,我给您换。”
诸葛真看向了小贩的货柜,梁山伯与祝英台、董永与七仙女、贾宝玉与林黛玉,都是传奇爱情,却件件悲情。
诸葛真问小贩:“为何今夜七夕佳节,你这卖的都是苦情人?”
小贩恍悟诸葛真纠结的是这些,于是乖巧地回答:“自古以来天崩地裂的情爱都是如此悲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小贩巧舌如簧竟把诸葛真逗笑了,杨冉溪打趣道:“看来你若是不生意兴隆,都对不起你这张巧嘴了。”说着,杨冉溪看向诸葛真,他正盯着手中的牛郎织女出神,于是说到,“瞧他为了做成你这桩生意都说了一大车话了,不如就这个吧,牛郎织女应情应景。”
诸葛真抬头不解地看着杨冉溪问到:“应情?”
杨冉溪意味深长地说到:“久别重逢。”
诸葛真知道杨冉溪的考究为止,却也不恼,转头看向小贩,道:“成,这对泥偶我收了,你去吧。”
小贩忙弯腰说到:“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二位当真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
诸葛真笑出了声,道:“你也生意兴隆。”
小贩挑着货柜离开了,诸葛真一手拿着一个泥偶转身看着杨冉溪,道:“应情应景,于今夜而言倒也算是金玉良缘。”说着,诸葛真的目光在牛郎和织女间来回游移了一会,便将织女递到了杨冉溪面前,“多谢杨大人了。”
杨冉溪并未接过织女泥偶,只是凝视着诸葛真移不动目光,诸葛真笑问到:“杨大人为何如此看我?”
杨冉溪答到:“你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见杨冉溪又出此言,诸葛真笑道:“这话杨大人上次在宫门口已对我说过一次。”
杨冉溪踌躇了许久,终于问到:“那你是我那位故人吗?”
诸葛真坦然笑道:“若我说我是杨大人那位故人能解杨大人心忧,杨大人说我是我便是。”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却让杨冉溪一时不敢深究下去,怕希望被奉之云巅后又衰落至泥沼,患得患失、诚惶诚恐,最终还是落了一场空,他不敢承受这样的结局。
良久的沉默后,杨冉溪伸手拿过了诸葛真面前那个牛郎泥偶,道:“金玉良缘,好节庆。”
说完,杨冉溪转身继续向前走,有些事他选择不深究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想要顺其自然,待到水到渠成时,自然会有个答案,也许一不小心就美梦成真了。
诸葛真原地怔愣了片刻,看了看面前空了的手,又看了看伸出的织女泥偶,嘴角渐弯成了新月,轻道了声“原来如此”后,便跟着杨冉溪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