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冰》天上羽

5、盏底红梅

　　诸葛真指尖推引间弹拨出了曲乐，初始时如山高云深不知处，流水潺潺觅知音；后半段逐渐转为空灵悠远似林深，禅定从容如佛音。
　　不知怎的，这曲调勾起了杨冉溪心间那根细弦，也牵起了一段过往旧事，令得他不由问到：“这曲似是弹尽了尘间所有悲欢离合，也看透了世间太多无可奈何，不过总觉得当中少了些什么。”
　　诸葛真呼吸一窒，眼中既有觅得知音的幸，也有心事被猜中的慌。他指尖继续推引弦丝，问向杨冉溪：“杨大人觉得少了什么呢？”
　　杨冉溪思忖片刻，道：“少小欢乐事，而今自安言，可总觉得这当中藏了些漂沦转徙无从诉的委屈。”
　　闻及此言，诸葛真的眸中泛起了柔光，他轻笑一下，伴着婉转曲调，幽幽说到：“听闻漠北有个传说，天宫有位司掌冰雪的女仙，因触犯天规而被贬凡间，辗转之际遇上一凡人男子与其相爱，结为夫妇。深情几许，女仙渐渐忘却被贬下凡的委屈，心甘情愿为人妇，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可惜，到头来这位冰雪女仙却发觉世间诱惑太多，而她的夫君在渐拥一切后逐渐忘了当年成婚时的誓言.冰雪女仙伤心欲绝，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情劫，只是要让她于痛苦中修炼。”
　　杨冉溪颔首道：“嗯，这是漠北一个脍炙人口的神话故事，不过可惜，结局并不圆满。”
　　诸葛真微微一笑，继续问到：“那大人可曾想过，传说中天地有六界，何以这位冰雪女仙独独被贬至凡间？”
　　这样的传说神话杨冉溪还是孩童时便听过，可从来都只是听听而已未曾深究，眼下诸葛真如此一问，倒还真是把他问住了。
　　“为何？”
　　诸葛真一声叹息，道：“许是因为这尘间才是真正的阿鼻地狱，埋葬了所有情爱、真心与幻梦。”
　　话落，琵琶声停，一曲终了，诸葛真将冷玉琵琶交给了风痕，对杨冉溪说到：“献丑了。”
　　风痕接过冷玉琵琶，忽觉诸葛真竟愿像街巷艺人般将这千金难闻的琵琶曲弹出，看来他对这个杨冉溪对他而言非比寻常了。
　　杨冉溪意犹未尽地鼓起掌来，道：“诸葛公子的琵琶曲名满岭北诸国，果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今日有幸在府中听上一曲实乃杨某之幸。”
　　这话听着有些恭维，那是杨冉溪对“北苍小相国”的礼仪，但在诸葛真看来，他更想听见杨冉溪对“诸葛真”的实意，于是他略略揶揄道：“原以为杨大人素来正经，没想到也如此会哄人。”
　　诸葛真的语气里有些情人间的娇嗔，让杨冉溪怔了怔。鲲云宫里见着诸葛真觉得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公子，没想到当下竟会从他口中听到如此娇嗔的语气。正因这份情人间才有的娇羞，让杨冉溪眼前的诸葛真与记忆里的塞外少年不自觉地再次重合在一起，心里微微泛起了酸涩。
　　见杨冉溪看自己的眼神起了变化，诸葛真知道他又想起那位故人，于是善解人意地转口说到：“难得杨大人喜欢，是我荣幸之至才对。”
　　杨冉溪正了正神，再看眼前的诸葛真，似乎与记忆中那个黝黑的少年截然不同。
　　那个少年生于塞外，行举洒脱，如广袤草原上空的雄鹰隼鸟振翅飞翔，不受束缚，没有拘束，是他曾经向往的青空。
　　诸葛真与那个少年虽说容貌相似，但又不同。他周身透着股清冷气，可举手投足间又有种似有还无勾人的媚，正如方才他所说的那位冰雪女仙，本是一身仙气却沾了尘烟，本是冰冷清高却又至情至性。
　　想着，杨冉溪深吸口气，将诸葛真与那个少年的影子分开后，才道：“诸葛公子今夜在我府中弹奏如此妙曲，想来这顿晚餐必要隆重相待了。”
　　诸葛真笑道：“杨大人府中的食肴定然是好的，今夜我可算是有口福了。”
　　这话毫无遮掩表露了杨冉溪在诸葛真心中的不同，毕竟诸葛真是连皇宫御厨所烹饪的佳肴都拒绝入口的娇贵人儿，没想到今夜不只主动要求到他府中用餐，还欣然为他弹奏了曾几何时只在众口相传中听过的琵琶曲。
　　这时，岑夫子和丹丘生端着两个托盘来到了后院，岑夫子道：“大人，菜已烹好。”
　　丹丘生也大笑说到：“今夜做得是大人最喜欢的炙羊肉，诸葛公子，我老丹做的菜没有宫中御厨那么多花样，但口味定然是不错的。”
　　诸葛真笑道：“那今日我可要好好品尝一番了。”
　　说完，杨冉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葛真便跟着他进入了厅内。
　　不消一会，丹丘生便将一大盘炙羊肉、一盘时令蔬菜和一盘点心端上了桌，岑夫子也将酒水摆好。
　　丹丘生做得炙羊肉口味确实不错，也是杨冉溪最喜欢的一道菜。不过这道菜有些豪横，杨冉溪不知道是否能合诸葛真这般精致人的口味。
　　杨冉溪道：“这道炙羊肉是老丹的拿手菜，诸葛公子尝一尝。”
　　诸葛真拿起筷子，同时问到：“这道菜是杨大人最喜欢的？”
　　杨冉溪颔首道：“不错。”
　　诸葛真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后，杨冉溪和立在一旁的岑夫子、丹丘生都盯着他，有些期待他会作何评价。
　　细嚼慢咽后，诸葛真笑道：“嗯，这炙羊肉外焦里嫩，果真好吃。”说着，诸葛真看向丹丘生，“比今夜接风宴上的菜要好吃多了。”
　　话落，诸葛真又夹起了一筷子羊肉送入口中。看着诸葛真给了丹丘生这道炙羊肉如此高评，杨冉溪想起此前听到的诸葛真在北苍因对食物挑剔惹怒了宫中御厨一事，不觉纳闷起来。丹丘生做菜的手艺虽说还算不错，但比起宫中御厨那是天壤之别，怎么诸葛真在自己这里竟然吃得对味了？
　　杨冉溪坐在了诸葛真对面，为他倒了杯酒问到：“当真好吃？”
　　那一瞬，诸葛真露出了稚童般的笑容，道：“好吃。”
　　杨冉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丹丘生说到：“老丹啊，这宫中御厨要是听到这话怕是会要与你拼命啊。”
　　丹丘生捻须一笑，道：“哈，不怕他。”
　　杨冉溪笑而不语，诸葛真抬头凝视着杨冉溪，道：“对，不怕他，他们不敢。”
　　杨冉溪打量着诸葛真，心想果然是个恃宠生娇的人。
　　丹丘生也大喇喇地说到：“难得诸葛公子喜欢吃，以后想吃我老丹做的菜了，尽管跟大人说，我提早去准备。”
　　此话一出，杨冉溪和诸葛真都有些怔了，看得出来岑夫子和丹丘生是杨冉溪的亲信，与风痕一样，同自己的主人都是极为信任的，以至于在没有外人时相较主仆更似兄弟。
　　诸葛真掩口轻笑，丹丘生显然没把诸葛真当成外人了，但是诸葛真却看向杨冉溪试探地问到：“杨大人，可以吗？”
　　杨冉溪凝视着诸葛真，他对自己的与众不同的确让人有些恍惚与费解，但扪心自问自己又何曾将他当过芸芸众生呢？打从第一眼见到，杨冉溪就知道这位“北苍小相国”不仅来到了漠北城，也走入了自己的人生。
　　“嗯，可以，只要诸葛公子愿意，可随时来杨府。”
　　诸葛真如孩童得到了糖果般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看得杨冉溪心神一窒，他道：“那就谢过杨大人了。”
　　杨冉溪被这个笑容打动，也不觉笑了出来，诸葛真的晚餐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继续了下去。
　　晚餐过后，杨冉溪问诸葛真：“诸葛公子急着回世子府吗？”
　　诸葛真笑道：“不急，皇上与世子聊天估计会要很晚，我又不惯早睡。”
　　就知道是这个答案，于是杨冉溪笑道：“既如此，那诸葛公子不如在我这里喝杯茶？”
　　诸葛真颔首道：“有劳杨大人了。”
　　杨冉溪起身拿出珍藏的茶具，又拣选了上好茶叶，看着杨冉溪忙碌又故作神秘的模样，再看看桌上的茶盏，诸葛真不解问到：“杨大人如此神秘，不知这茶有何不同？”
　　杨冉溪微微一笑，将煮好的新茶倒入了雪白的瓷盏，热茶触到冰盏，盏底黑色的梅枝顿开朵朵红梅。他将茶盏端放于诸葛真面前，道：“梅花香自苦寒来。”
　　诸葛真看着杨冉溪，微笑问到：“杨大人似是另有所指？”
　　杨冉溪也笑着回答：“听完诸葛公子的琵琶曲，我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方才泡茶时我忽有一感，那便是少了‘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份际遇了。”
　　诸葛真挑眉问到：“际遇？”
　　杨冉溪笑道：“际遇高地如人生起伏，顺子自然便好。”
　　这话像是在与诸葛真分享，又像是自我安慰。诸葛真凝思着端起了面前的茶盏，盏底与心头的两种梅花遥相呼应，仿若弹奏琵琶曲时他可随心随性抹去不想与人摊开来的心情，但此刻那些潜藏于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却被杨冉溪如此自然地掀了开来，宽慰开解让苦涩疼痛中多了份久未有过的温暖。
　　诸葛真饮了口茶，茶入口中是温热清香的感觉，他的嘴角不禁弯出了一抹笑，再看向杨冉溪时眸中更添了一份柔情。
　　诸葛真道：“盛夏赏寒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世人都道无人愁似我，所幸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说着，诸葛真与杨冉溪四目相对，眉眼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何止似雪如梅的愁？还有点滴在心头的缱绻情意如那盏底红梅在二人心间朵朵盛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