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冰》天上羽

29、晦月生 杨冉溪抬头

　　杨冉溪抬头望月，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本来只不过是太子和荣敬公主间的争斗，他只要作壁上观看看热闹就好。然则今夜被方寸大失的太子莫名当成了救命稻草，将他牵扯进真假参半的陈年旧事中。

　　听到杨冉溪的叹息，又看了看他为难的神色，诸葛真知道他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会说出那些细枝末节，于是便也不去追问，只道：“看杨大人如此苦恼，是答应了太子替他解决这些烦恼了吗？”

　　杨冉溪摇摇头，道：“我并未给太子肯定答复，因为在这件事上太子对我依然有所隐瞒。”

　　诸葛真歪头看向杨冉溪，微笑道：“大人有些言不由心喔。”

　　“喔？”杨冉溪挑眉问到，“此话怎讲？”

　　诸葛真了然一笑，道：“在大人心里似乎已经倾向于要帮太子一把了，不过令我不解的是大人平日里不像一个爱管朝堂闲事的人，为何今夜却有了帮太子的意愿呢？”

　　有些心意杨冉溪自己都未肯定，情感上觉得应该帮太子这回以报圣恩，可理智却告诉他这是一滩不应搅入的浑水。

　　杨冉溪叹道：“皇上对太子还有期望，若是不帮他一把，此事定然连同太子阁一同发酵，后果也许会不堪设想，到时候皇上若真是迫不得已要处置太子，想来他也会很为难。而且这些年来荣敬公主一心想要扳倒太子，若当真让她如愿，于漠北而言亦非好事。”说着，杨冉溪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到，“毕竟下一个太子未必就比现在的好。”

　　诸葛真打量着杨冉溪此刻的神情，也揣摩到了他的心思。在思忖片刻后，诸葛真道：“荣敬公主想要扳倒太子，无非是为了十二皇子。太子一倒，纵观漠北唯有十二皇子能登太子位，也唯有他最能令漠北朝臣与民众信服，毕竟这些年来的赫赫战功不是空口而来的。想来皇贵妃与荣敬公主正是看到了这点，才会如此针对太子，如此一想，倘若十二皇子是个与太子一样的平庸之辈，太子也不至于烦恼至此了。”

　　听到“十二皇子”这四个字，杨冉溪眉头不觉皱起，左手微微握拳，可惜左腕使不上全力。

　　这个举动落在了诸葛真眼中，似是验证了一些猜测，他垂眸掩去了一些不经意流露出的情愫，用听似平静的语气说到：“杨大人为漠北如此殚精竭虑，倒是让我心生敬佩。纵观漠北朝堂，如大人这般的景星麟凤是再也找不到了。”

　　诸葛真换了话题，杨冉溪的握拳的左手也松了开来，他听出诸葛真的言外之意，便道：“诸葛公子言重了，说到底我终归还是漠北朝堂一臣。”

　　诸葛真问到：“大人即便在漠北王面前说话有些分量，可大人终归只是一位朝臣，真要出手帮太子就不怕僭越吗？”

　　杨冉溪叹道：“这也是我其中一个为难之处。”

　　诸葛真道：“在太子与荣敬公主的争斗中，大人一直以来是中立，既不偏帮，也不拉踩，对人对事待以公心。只是杨大人乃是礼行司主事，眼下最为重要的事务便是一个月后的曈曚阁启用大典。漠北城中上有漠北王，下有天子府和刑法司，纵使漠北王对大人有所青睐与信任，可说到底这也是漠北王的家事，也许并不需要大人这个外人出手干预。”

　　闻及于此，杨冉溪叹了口气，诸葛真句句说到了他的心中。今夜之事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扯进这些漠北陈年旧事中，弄得如今是骑虎难下。

　　杨冉溪道：“有些事情当年未处理妥当，以至于发酵至今，才会弄成今日局面。”

　　杨冉溪的话面上是指太子，可内里似乎有些自嘲的意味，诸葛真听出了这层意思，也才意识到真正令杨冉溪思虑未果的难题并非是帮与不帮，而是对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知悉不全，不知如何去帮。

　　想来方才郁蓠玳有求于人还有所隐瞒的举动，又一次印证了他的愚不可及与小人之心。

　　于是诸葛真也没有与杨冉溪纠缠帮与不帮这个话题，而是问到：“杨大人是说那个刺客？”

　　杨冉溪颔首说到：“百密一疏，当年如此，眼下如是。”

　　诸葛真沉思了片刻，倏然问到：“当年事真是如太子所说吗？”

　　杨冉溪有些惊然地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诸葛真，诸葛真明白杨冉溪眼中的困惑，主动释疑道：“我不知太子对杨大人说了些什么，但我只知以太子的脾性，定不会将事情如实相告，既想要大人帮他，又不能坦诚相对。”

　　杨冉溪不语，诸葛真继续说到：“诚如大人所言，当年因，今日果，可这因果当真是弄清楚了吗？若是清清楚楚，何以会有今日之忧呢？”

　　杨冉溪凝视着诸葛真，他在漠北多年，有些事想要打听到也不是一无所知，但诸葛真想来有着比他更为厉害的途径，让他对漠北的事如此清楚。

　　想到这里，杨冉溪问诸葛真：“诸葛公子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诸葛真却摆手笑笑，道：“大人信我，我是真不知道内里究竟，只是我觉得这当中定然是有未尽之事，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可这未尽之事究竟是什么，不应我管，也不应大人查，大家各司其职，大人还是不要僭越比较好。更何况太子之所以会求助于大人，并非因为是有多信任大人，而是因为史经宜的倒戈，让他草木皆兵。除了大人，他已经分不清身边人究竟是不是荣敬公主的人了。既然大人是他唯一肯定不是荣敬公主那边的人，而且在皇上面前又能说上话，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向大人求救，说白了无非就是对大人利用一番。看清这层，大人其实也无需太过感情用事，从而影响了判断。”

　　说到这里，诸葛真终于惊醒了杨冉溪这个梦中人，杨冉溪还来不及说什么，诸葛真就停下了脚步，笑道：“好了，杨大人，世子府已到，我想杨大人的心结也该解开了。”

　　杨冉溪怔忪片刻后，松落笑道：“多谢。”

　　诸葛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杨大人，不如我们做个约定？”

　　杨冉溪不解地问：“什么约定？”

　　诸葛真道：“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我之间都不要言谢。”

　　“这……”

　　见杨冉溪有些迟疑，诸葛真道：“若是杨大人当真想谢我，不如带我多去饮些好茶好酒，邀我到府上多尝些好菜，就全当杨大人的谢意了，如何？”

　　杨冉溪不禁笑出了声，愁绪烦忧尽解，他也道：“好，一言为定。”

　　诸葛真也笑靥如花，道：“一言为定。”

　　说完，诸葛真向着世子府门口走去，风痕也从身后跟了上来。

　　不过当世子府的侍卫从里面打开大门时，诸葛真又驻足转身，看向了一直目送他离开的杨冉溪。

　　杨冉溪问到：“诸葛公子还有事？”

　　诸葛真笑道：“大人，所谓擒贼先擒王并非只是用于战场上的兵法，一个小小的史经宜妄图撼动根深蒂固的漠北第一家族，甚至太子的地位，未免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了。可如今确实是蚍蜉敢撼树，而大树似乎也意识到了自身难保。那么就有个疑问了，这蚍蜉身后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势力呢？又或者说是谁给了蚍蜉撼树的勇气。”

　　听诸葛真说完，杨冉溪恍然大悟，诸葛真笑道：“看来杨大人迷茫已解，今夜这路走得倒是不负立秋的月光了。”

　　杨冉溪笑道：“不知这回诸葛公子要我如何谢你？”

　　诸葛真垂眸思忖，再抬眼时莞尔一笑，道：“立秋已至，转眼又是一季。上次尝过大人府中丹丘生的厨艺后便总是记挂着了。”

　　杨冉溪本以为诸葛真会说些什么条件，没想到竟是对丹丘生的手艺难以忘怀，像个孩子般提出了简单的要求，却足以匹敌幸福二字。

　　杨冉溪不觉笑道：“这个自然，只要诸葛公子愿意，随时可去。”

　　诸葛真笑道：“那待到此事结束，我就再到大人府中叨扰了。”说着，诸葛真微微欠身，“夜已深，大人慢走。”

　　说完，诸葛真走进了世子府，风痕看了杨冉溪一眼后紧随其后。

　　杨冉溪看着世子府再次关合的大门出起了神，心里感慨诸葛真这个北苍小相国果然是当之无愧的在世小诸葛，难怪诸葛笑会如此重用他，甚至还收他做了义子，也难怪北苍王派青荻出使漠北，会钦点他随行了。

　　想着，杨冉溪抬头看向了夜空里的如钩秋月，晦月将至，也许过完将至的无月夜，有些事便又明了起来，只是不知这无月光的夜里，关在刑法司里的史经宜会生出什么样的事呢？再看看世子府的大门，杨冉溪自嘲一笑，他不过是一郡官闲换酒喝，哪能留得春意住？

　　杨冉溪摇头笑了笑，负手转身离开了世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