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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照沟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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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杨冉溪依然犹豫,凡隐叹了口气,似是在为往事悲伤。他道:“昔年我家主人被救回岁寒宫时,浑身上下无一处好地,虽说岁寒宫的换肤之术独步天下,可令主人白肌无暇,但他却要承受许多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之前也曾有人用这换肤术后,只是还未换完,就应忍受不了痛苦而亡。记得那个时候主人躺在冰床上,未曾因痛苦吭过一声,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就去问他为何能忍下这般苦楚。他居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他说心中藏了一道阳光便是希望,可以让他熬过所有痛苦。”说着,凡隐看向杨冉溪,“来到漠北城后我才知道,你就是主人心中的那道阳光,可偏偏被他视作阳光的你将他弃之门外。”
“我……”
杨冉溪无言以对,明明情深似海却仿佛天涯海角般遥远,这段时日所做的一切无异于一把双刃剑,伤了诸葛真的同时也伤了自己。
见杨冉溪防线已溃,青荻最后补道:“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知你,当日我外祖父是自己跳下了曈曚阁,并非是我们所杀。”
杨冉溪扬眉惊问:“什么?”
青荻道:“那日阿真的确想要取外祖父的性命,可是想到了你他就放弃了,用他的话来说是想要为了你而放过自己。在我看来阿真他真心里是想为了你原谅苍生,奈何我外祖父戾气仇恨太重,他恨我和阿真算计了他,也恨我们毁了漠北。所以在知道你到来后,他自己突然跳下了曈曚阁。因为他知道想要报复阿真的最好方式便是让你亲眼看见他死在面前,而你果真如他所料,无论阿真做什么你都不肯原谅他。杨大人,阿真明明是你八抬大轿明媚正娶的人却被你拒之千里,现在看来你们这段所谓的神情不外如是,居然让我外祖父赢到了最后,用他的命夺走了阿真视为曙光的你。”
杨冉溪无言以对,他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太多,这些年来他自以为看透了世事人情,却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蒙在鼓里七年,更没想到让他将诸葛真拒之千里外的原因都藏了这么多谋算诡计。
青荻身体靠在了椅背上,打量了杨冉溪一会,继续说到:“当然,这件事虽是我亲眼所见但并无证据,以我与阿真的关系,极有可能是为了他而砌词狡辩,杨大人不信也是自然。可是,杨大人,你不信我无妨,你对阿真的信任又有几分呢?你到底是信阿真愿为你饶恕天下,还是愿意信我外祖父临死前给你布了最后一个局呢?”
说完,青荻站起身来带着凡隐离开了走出杨府,青荻在马车外顿足,转身对凡隐道:“你家主人现下在北苍应该陷入了困局,你速速回去接应他吧。”
凡隐面有难色,道:“可是主人要我留在漠北辅佐殿下您。”
青荻微微一笑,与刚来漠北时截然不同,他道:“既然我已经坐上了漠北王的位置,以后的路只有也必须是我一个人走下去了。”说着,青荻摆摆手,“快去吧。”
凡隐踌躇了片刻,虽说他的心早就飞回了北苍,但无奈诸葛真临行前却将他留在了漠北,一是助青荻一臂之力,二是不忍他们平白丢了性命,因为在决定回北苍的那刻起,诸葛真就知道那是刀山火海。
青荻见凡隐还有估计,还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再也不是那个无知少年,别忘了,眼下的我已是漠北王了。”
见青荻言辞肯确,凡隐跪地向他行了个大礼,道:“多谢皇上。”
说完,凡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里,青荻坐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又看了眼杨府大门,自言自语道:“他们都已经去救阿真了,你呢?会去救他吗?”
彻夜难眠的杨冉溪坐在房中眼睁睁地看着窗外从黑墨变成深灰,直到黎明第一道曙光破云落地时,心中所有的迷茫一扫而光,随之而来的便是迫不及待与追悔莫及。为何他不信诸葛真?明明诸葛真爱他入骨,此生挚爱都不足以形容,他吃了那么多苦,除了报仇也为了自己,为了当年那个约定他翻越千山万水来找到自己,给了自己一束光,他怎么能不信他?
想到这里,杨冉溪毅然起身拿起了银麟刀推门而出,晨光令他有种焕然新生的感觉。此刻的门外,岑夫子与丹丘生早已收拾好了行囊候在那里,只等杨冉溪出来。
杨冉溪看着岑夫子和丹丘生问到:“寒山关一战,你们难道不恨冰儿?”
岑夫子笑道:“战场上不过各为其主,根本就没有深仇大恨,而且夫人对玄嵬军的恩情又岂是轻易可以偿还的?三千玄嵬军葬身寒山关外,那是因为他们的家眷已被夫人妥善照顾,他们才能义无反顾奔向沙场。”
杨冉溪深吸口气,心想是啊,七年来自己竟然不知道他的玄嵬军过得那般艰难,反倒是诸葛真为他填补了这份缺憾,暗中救济玄嵬军,让他这个昔日的大将军不至有悔。
丹丘生问到:“只是将军此去北苍恐怕会被冠以叛逃恶名,以后也许再也回不了漠北了。”
“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杨冉溪心中忽生一种松落,此前总是纠结于诸葛真骗了他的情,害了漠北的旧王,可眼下知道诸葛真有难,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想来,杨冉溪轻笑道,“当年我放开了那个少年的手,如今我再也不会任他被欺凌,从今以后我杨冉溪再也不是漠北的镇国大将军,也不是礼行司的主事,我只愿作他一人的光。”
岑夫子和丹丘生双双抱拳道:“属下愿追随将军一生一世!”
杨冉溪笑着点点头,骑上了青麒马,手握银麟刀,挥扬缰绳离开了漠北。他早已不是那个驰骋疆场的大将军,并非是英雄迟暮,而是他的心早已随那个冷若冰霜的狼群少年随风远去了。
当鼓角争鸣远去,耳畔唯余诸葛真的盈盈笑语。
这边杨冉溪带着岑夫子与丹丘生快马加鞭赶去北苍,一路上漠北通关无比顺畅,想来都是有了青荻的授意。而另一边,被押解回北苍的诸葛真来到了诸葛府,府外被重兵把守,显然北苍王已经对诸葛笑动手了。
诸葛真来到大厅,见着头发已经花白的诸葛笑,行了个礼,道:“孩儿拜见义父。”
诸葛笑有些惊讶地看着诸葛真问到:“阿真,你不是和青荻在漠北吗?怎么回来了?”
诸葛真道:“袁关道带着皇上的圣旨前去漠北召孩儿回来。”
诸葛笑叹了口气,道:“看来皇上是不打算放过诸葛府上下了,连你都受到了牵连。”
诸葛真深感抱歉地说:“义父,是孩儿连累了您,在漠北一心只想引郁蓠森入局,却不想有些诱骗之语被有心人传到了北苍,害得义父一世英名尽毁。”
诸葛笑倒是看得很开,摆摆手道:“兔死狗烹不是到我这里才有的悲凉,如今看来即便没有那些话,皇上也不会放过我诸葛一家了。”
诸葛真深深地看了诸葛笑一眼,一本正经地说到:“义父若要离去,孩儿自有这个本事可以带你们离开北苍。”
诸葛笑怔了怔,捻须说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虽说这是为臣之道,但诸葛真还是不明白何以要将自己的性命如此轻易交付到他人手中。他问到:“北苍王无容人之量,恐义父功高盖主故而除之,义父为何还想着为这样一个皇帝尽忠呢?”
“阿真,”诸葛笑道,“为人臣子忠君爱国是本分。”
又是“忠君爱国”?漠北城里的杨冉溪因为这四个字与他斩断情丝,没想到北苍里的诸葛笑依然将自己困在了这四个字中,一时间诸葛真竟不知这四个字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可是义父……”
诸葛真还想说什么,但是诸葛笑却挥了挥手,道:“勿再说下去了,阿真,为父心意已决,倒是你,本就不是局中人,快些离开吧。”
诸葛真微怔后定然说到:“我陪着义父。”
诸葛笑摇摇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他道:“你本就不是北苍人,当年我收容你,只因你有愿未全,所以才想要助你一把。如今你大仇得报,与北苍已再无关系。”
诸葛真却言语真诚,句句发自肺腑,道:“义父于我有恩,我有仇必报,有恩也必还。”
诸葛笑见诸葛真真心实意,长吁口气,道:“既如此,阿真,你就帮义父做一件事吧。”
“义父请说。”
诸葛笑顿了顿,敛色说到:“帮我救下莘儿,这场局中他是无辜的。”
诸葛真知道诸葛笑早已报了赴死之心磐石无转,便道:“好,我答应义父,一定救出莘儿。”
诸葛笑心口大石落了地,他知道诸葛真言出必行,便笑道:“此生何足惜?独怜小儿女。”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北苍相国如今落得如斯境地,不知怎的,诸葛真想起了杨冉溪,他也曾因为战功显赫被郁鹏奎忌惮,想方设法用阴损计谋夺了他的兵权,却不知杨冉溪与诸葛笑一样,早已报了许国之心。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诸葛真也落下一声叹息,对杨冉溪的思念骤止,强烈到他连气息里都带着难忍的疼痛。
诸葛笑不愧是见过了世面的人,他道:“你做事向来有分寸,就照你所想去做吧。”
诸葛真抱拳道:“是,义父。”
诸葛笑看了看屋内,道:“去看看莘儿吧,他一直在盼你回来呢。”
诸葛真又一抱拳,道:“嗯。”
话落,诸葛真走入内堂来到了诸葛莘的房间,只见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坐在屋里,诸葛真走到他的面前打开了他握拳的手,将一颗糖山药放至了他的手心中。
诸葛莘天生眼盲,从不见世间景,他将糖山药放至鼻前嗅了嗅,喜笑颜开道:“糖山药?真哥,你回来了?”
诸葛真蹲在了诸葛莘面前,把糖山药喂到了他口中,道:“嗯,回来了,带了你喜欢的糖山药。”
诸葛真看着诸葛莘一脸天真的模样,心想其实眼盲并没什么不好,起码他还会觉得世间美好,不似自己,耳聪目明又如何呢?看透了世间的肮脏邋遢,只觉得无趣至极。
“真哥,你这回出去看到了些什么呢?”
诸葛莘对诸葛相府里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对诸葛真此行的见闻很是好奇。
诸葛真笑道:“看了冰雪天地,看了通天楼阁。”
“冰雪天地?通天楼阁?一定很美吧?”
诸葛莘很是向往诸葛真一路所见,可惜他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些美景了,诸葛真看着这样的诸葛莘,心里不觉揪了起来。
是夜,守在诸葛府外的士兵强闯入了诸葛府,但是有诸葛真在,侍卫也得不了便宜。
此时,夜色里划过一道红光,为这兵荒马乱的夜晚更添一份焦虑,诸葛真挥剑拦下那道红光,却被震慑得接连后退了几步。
当诸葛真站稳后,有些惊讶地看向来人,问到:“炎姬姐姐?”
来人是个女子,名叫炎姬,是北苍王新纳的宫妃。她一袭红裙拖地,长得分外妖艳,声音也如妖姬魅惑。
见到诸葛真,炎姬很开心,她上前两步激动地抓住了诸葛真的手说:“阿真,许久不见了。”
诸葛真疑惑地看着炎姬问到:“你为何会在此?”
后面的侍卫大喊:“大胆!竟敢对炎妃娘娘无礼?!”
诸葛真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了炎姬问到:“炎妃娘娘?”
炎姬点点头,道:“是啊,我现在是北苍王的炎妃了。”
诸葛真倏然明白了一切,他道:“原来如此,宫主将我派去漠北,所以将你派来了北苍。”
炎姬点了点头,道:“是啊。”
炎姬笑得很温柔,与眼角那抹红艳并不相符,她道:“阿真,没想到你从漠北回来了,岁寒宫一别,我们也有三四年没见了吧,真想你呢。”
说着,炎姬看向了诸葛真身后的风痕,笑道:“真好,风痕也回来了。”
风痕见着炎姬迟疑了一会,抱拳道:“炎姬姑娘。”
炎姬忙抬手,道:“罢了罢了,不必多礼了。”
既然炎姬已经成为了北苍王的炎妃,那么她的来意诸葛真也已经明了。他将自己的手从炎姬的手中抽出,后退了两步与炎姬保持一定距离,开门见山道:“炎姬姐姐,诸葛相国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理。”
炎姬怔愣了片刻后一脸费解地问:“为何?你来这诸葛相府不过短短两三年,何以不能坐视不理?”
诸葛真坦然道:“因为这三年我见到了诸葛相国一家其乐融融,多少弥补了我心中的痛。”
炎姬又向前一步拉起了诸葛真的手,像位长者一样拍着他的手背劝说到:“阿真,诸葛相国权倾朝野,他手里沾的血、染的命绝不比你我少,入此局者谈何无辜?”
炎姬所言其实在理,相信诸葛笑也是看透了这点,才会将生死置之度外那般云淡风轻。
诸葛真道:“可是莘儿是无辜的。”
炎姬摇摇头说到:““阿真,我说了,这里所有人都是局中人,这就是他们的命,没有谁是全然无辜的。”
诸葛真无奈恳求道:“若这是命,炎姬姐姐,可否看在我的面上放过莘儿呢?”
炎姬黯然叹气,道:“阿真,我奉宫主之命下了雪峰山,你应该知道,我不能违抗宫命。”
诸葛真当然知道岁寒宫的命令比生命还要重要,炎姬既然是奉命而来,如此求情显然也是无济于事。他又向后退了一步,抽出了鎏冰剑,道:“既如此,炎姬姐姐,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