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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信错5:将错不错 “天鹅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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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花信错
风无定,人无常;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像戏里唱的:
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19、将错不错
·天鹅肉
《震惊!时尚女教主被C市才俊追走了!》我的潜意识几乎支配我把稿件标题来来去去写成这一个主旨。
虽然这么酸的路子不能通过审稿,可无论我如何调整,脑子都在反复琢磨这个事情。我回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时的酸涩妒忌,又觉得自己如今能感受到柳叶近段时日的痛苦。总之,白逸的事情让我很受触动,在过往的崇拜和友谊之外,我感受到一种让人不堪的处境。我想质问白逸把大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什么体验?
最终我什么也没问,只把愤怒狠狠地塞在了稿子里,我决定当面向廖文武提交审稿。
他还是那样,皱着眉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然后问我要走了采访素材。
上线时,我发现他已经亲自操刀,调整了大半篇幅的措辞,成为一个基调刺激但内容很妥帖故事,大意是:《新教主回归,矢志让C市的潮流颜艺打码在Z世代的屏幕上》。令我感动的一个小细节是,这篇明显注入了廖文武心血的稿件,落款名字却把戚岚放在了廖文武之前。
何蓓蓓专访没有引起全国水花,在行业内的转发倒是刷屏了,何蓓蓓的助理发来感谢,并表示以后四季百货的私享会或者任何商业活动,一定要我赏光参与。
我羞于承受这种好意,另一方面又默默享受行内人员带来的圈内自嗨式的赞美,当然,也并非所有的评论都如此,在“真财实学”自媒体号的稿件评论里,有个显示名称为“Q”的风景头像,充满恶意地表示:文中教主好棒,可惜这个八卦的作者不怎么入流。
我通常很愿意展示出那些不带脏字的评论,我翻阅了一下,立刻把它以“精选评论”释放到公共留言区,还先对其点了个赞。
这位知名不具的网友很快自己跳了出来。
小卖部的水吧台里,何晴晴刻意地出现在我身边,看似自说自话,然则十分有意为之地嘟囔:“我以为白科长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不过是老何家上门女婿。”
我用余光瞟了一眼,虽然此刻对白逸十二万分不爽,却也不想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不能忍受别人对他说三道四,就地学着何晴晴的口吻嘟囔:“我以为姓何就是四季集团的王室血脉,原来也讲嫡庶之分,我说网络上怎么这么多小圣女。”
何晴晴闻言更加生气了,我马上自问自答似的又补充一句:“噢,我是说学不会闭嘴的网友Q。”
其实在研究廖文武笔记的时候我已经萌生了一种预谋,我隐约感受到罗析离开时的愤怒,我也要向这个千金小姐回击他积郁的怒火,我期待她生气,期待她取饮料的时候几乎把有色饮品甩到我身上,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她大吼,然后用一种大声而平和的语气告诉她:“我是来自县城的普通记者戚岚,我该做什么就会做什么,我他妈才不管你姓何的想怎样,而且你可比何蓓蓓差多了。”
令人意外的是,骄傲的主播只是怒目而视,看着像憋了一肚子气,终是没有给我发作的机会。
悻悻地回到办公室,廖文武又赶着大家开会提交新选题,我在信号这端默默用微信向佑一扒拉近日遭遇,结果这天下来又折腾到很晚。
熬到下班,C台公交站已经月明星稀,连末班车都迟迟不见身影……
“别啊!警察叔叔!”
身边的响动把我弄醒,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公交站睡着了,身上还披着一件十分眼熟黑色的外套。身旁的人好似一樽雕像般任由我歪头靠着,不正是今天一直听我扒拉琐碎遭遇的韩佑一、韩老师吗?
他保持着被我依靠的姿势,尴尬地朝身穿交警制服的小伙子摆手,希望人家放他一马。
“谈恋爱也不能占用广电道路的公共资源,”只见交警往C台公交站辅道的捷达车上贴了一张罚单,又补充道:“对了,我才刚满24。”
“好吧,警察叔叔,保证没有下次,如果有你就再贴条。”将近而立之年的佑一还是很欠揍地接茬,气得骑警车的小伙子都懒得再搭理他,鸣着警笛飙走了。
而我还在在半梦半醒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我想: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又是什么时候挂在长椅上睡着的?这罚单我应该微信转账赔付他吗?
可我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学长,你一直不谈恋爱是因为打了女友疫苗吗?”
“天鹅肉是癞蛤蟆能随便吃的吗?”佑一见我挤兑他,马上乐了,臭不要脸地自吹自擂。
我习惯了他的没脸没皮,脑回路还是回到了要不要赔些什么给他的话题上,脱口又问:“不吃天鹅肉吗?那我飞走了哟。”
佑一好像没听懂我的挤兑,又好像充耳不闻我说了什么,微张这嘴似乎没有组织好语言,又像一樽雕塑般进入了十分省电的待机模式。
这种安静的氛围让人变得不适,我感觉被自己的唐突的玩笑尴尬到,在他神色恍惚的沉默以对时,我本想说些俏皮话化解掉暧昧的气氛,奇怪的是我一张口同样哑然失语——我忽然担心很多事都是自作多情,担心这些年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担心自己在别人心里根本没有颜色。
“嗯。”时间过了很久,佑一发出了一个鼻音。
困意早已一扫而光,他含糊不清的发音让人不明所指,我莫名恼火起来,索性提高了分贝威胁他:“你嗯什么?!”
大概没料到我有这种反应,佑一结结巴巴地回答:“你你你……你……我吃……”不但话说得相当口吃,而且明明脸红了!
·寻觅
刚调去新部门,从来不敢休长假的愣头青就胆大妄为地申请休年假,廖文武还是一言不发的看着申请单,二话没问,大笔一挥,立刻放小人一周假期。
我和佑一在线商议了整晚,最终决定奢侈一回,团购了三亚著名私享海滩的五星级酒店的特价双人套票。第二天一早,两个以撸羊毛为乐的人利落地搭上了去三亚的经济航班。
“喂,行李都给我吧。”佑一轻轻碰了我的手,示意我递东西给他。
“喂什么,以前叫人家‘小学妹’,现在只会语气助词吗?”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平日觉得很恶心的口吻,此刻竟十分自然地对他撒娇:“你重新想个称谓嘛。”
“老学妹,你都老大不小了,自己的行李自己提哈哈哈哈哈。”他一边欢快地说着,一边推着行李撒腿就跑,恼得我沿途追打,并在旅途里持续拽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一来防止他顶嘴完落跑,二来是为了在逗嘴时掐一掐泄愤。佑一也乐于逗嘴,一路以惹怒我取乐,总之,我们抵达酒店时还没有分手,多半是他胳膊足够耐受成全的。
抵达目的地,我被酒店拥有的私人海岸线和沙滩占地面积震撼,海滩湛蓝一望无垠,视觉上直通海天交界的尽头,海滩的白沙几乎不参杂质,踏上去均匀细腻的沙粒被热带阳光晒得暖洋洋,沙滩的正中央还有一座巨大的果冻泳池,透明无框的既视感让泳池里悬浮的人看起来十分美妙。
尤其讨喜的是沙滩上低密度摆放布艺沙发,从它的实木结构看来,是非常有质感的沙滩用品,均匀地分布在酒店打造的热带雨林和沙滩中,好似整日躺在此处也不会被人打扰。
见银子花的值,我忍不住拍下一张酒店的沙滩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岁月浪好。
“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在这里坐吧。”我亲昵地挽着佑一的胳膊说。
“做……做什么……”他一副受惊吓的表情,机警地环视一圈四周的热带沙滩,生怕旁边服务员听到的样子。
这流氓!我马上意识到同音字表达上的歧义,于是假装生气地说:“你说呢?”
佑一以为我不高兴,用一种勉为其难地口吻红着脸说:“好吧。”
一旁提行李带我们参观沙滩的服务员已经憋不住笑意了,我听着也是十分害臊,挥起拳头揍他骂:“好个屁啊!”
沙滩的热浪在傍晚时分渐渐退散,我们安顿好行李,吃过海鲜大餐,光着脚、手牵手在这里散步,想到自己居然有5、6小时不曾被工作滋扰,可以拥有远离手机的片刻时光,就感到非常自在,而讽刺的是,一想到还有手机这回事,我终是忍不住让佑一从沙滩裤兜里掏出来看看。
那条出门浪的朋友圈,未读信息小标已经显示到了两位数,其中一条非常引我注意,它来自多年未主动与我联络的人,他问:“你在哪里?”
同样的消息,几小时前他又私聊发来了一条。
我偏着头想了两秒,看着眼前人付之一笑,把手机搁回了他的裤兜。
·围堵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与这样的环境相融,甚至要比实验中学、C大、C台与那些朝气勃勃的人在一起更舒服。唯一让我不安的是罗析发来的问候,我非常确信他不会信口开河地问我去处。
从沙滩饶了一大圈后,佑一提议我们一起喝点东西,拉着我并行溜达去酒店大堂向海岸延伸的水吧台,刚走到酒店大堂,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就叫住了我。
“戚岚!”
我们都听到了那声呼唤,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很不好,我转身望向声源方向时,余光瞟见佑一的脸色也有些震惊。
大堂出入的沙发区里,身穿休闲款西装的罗析正坐在那里,他的头发有点蓬乱,下巴也长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胡须,他依然是那副刀刻斧凿的立体五官,依然很出类拔萃地出现在人群中,可今天较以往任何时候都明显不修边幅一些,倒像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出差的样子。
他,是匆忙赶来三亚的吗?
不可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和佑一手牵手循声走过去,大堂到水吧台短短几十米距离,我感觉和佑一手掌间细细密密地黏糊起来,由于不确定这些突然分泌的汗渍是来自我们中哪一个,搞得我自己也紧张起来。
“罗析,这么巧?”我故作轻松地打招呼。
“不是巧,能单独跟你聊几句吗?”罗析直截了当地问我,目光却转向了佑一。
佑一没有说话,脸色看起来已无异样,我刚想开口拒绝,身边的人牵着我的手稍稍施力捏了一下,继而对着我做了一个“我听你的”的表情。我不想让佑一独自呆着,又担心罗析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沟通,于是对佑一说:“五分钟,我马上过来。”
罗析和我在水吧台一角落座,单刀直入地问我:“你和韩佑一在一起?”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我诚实作答,竟又被这些问题搞得有点莫名紧张,不自觉提高了分贝反问:“你想问什么?”
“不再考虑考虑我吗?”罗析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如炬,似要洞穿我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简直!匪夷所思!
我当然知道罗析所谓的“考虑”是指什么,但十分不解他怎么突然兴起了这种“考虑”。好几秒钟,我的世界陷入一种絮乱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在我心里再度搅成了一团乱麻,可我很快意识到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于是明确地对着他摇头。
“真的不再考虑我吗?”罗析还是那种目光、那般重复,似乎还等我说点别的什么。
“罗少爷,你别玩了,有事说事。”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
“海边很好,真的很好,可我不知道这地方是不是容易脑子进水。”我有些不高兴地说,准备起身离开。
这人也不知道是否吃错了药,中毒了似的重复再问了一句:“你再考虑考虑,明天我还在这里。”
“神经病!”
我必须承认自己对罗析的很多动作仍然保留了关心和好奇心,我对他的人生取舍并不是没有疑问,却始终无法忍受他一直以来对我保持隐秘。我确信自己不适应这复读机一般的沟通方式,确信他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予我沟通,干脆起身走掉了。
·消失
那天见完罗析,佑一若无其事、绅士又周全的样子让我很不适应,我不想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回到房间我本想拥抱他,可他二话没说径自去收拾洗漱,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欠揍。
我的好心情完全被这两个突然发病和突然抑郁的男人搞砸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蹲点在洗浴间门口等着佑一出来。
“你在干嘛?!”佑一出来时,被脸色拉垮的我吓了一大跳,赶紧问:“怎么一脸鬼气?”
“拿命来~~”我伸出两只爪子学贞子一般意欲掐他。
“别闹。”佑一擒住我的双手,一把握在自己胸前,柔声问:“你是想找我聊聊吗?”
“是。”
“你……”佑一停顿了几秒,好像做了一个艰难地决定,他的眉头轻轻皱起,还是尽量保持了那种温柔的声调问我:“你是忽然决定做我女朋友的吗?”
“蓄谋不久。”
“会后悔吗?”
“目前没有。”
“罗析是特意找过来的吧?”
“是的。”
“……”佑一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他的喉结明显发生了一个细微的滚动,可是什么话也没能问出口,我期待他开口问我,我一定用由衷的、诚实的心意回应他,可是他僵持住了,我看着也有些着急。
窗外的蝉鸣声响起,他的眉目忽地舒展,露出了一点笑意,我顿时想起了洵江老校舍抓蟑螂的事,忍不住莞尔。
“你如果想,我就当你对我开了一个玩笑,我还是挺开心的。”佑一清了清嗓,换了一种轻快的语调说了一句混账话,他努力想效仿以往的轻松口吻参和了一些表演痕迹,他充满调侃的语气较之平日是那么不自然,致使我轻而易举地识破了他,这种欲盖弥彰的拙劣反而引起了我想拥抱他的欲望。
我保持着这个被他擒住双手的姿势,往前挪了半步,完全消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唇瓣,放低了声音道:“这样你会更开心一些吗?”
佑一红了脸,耳根也红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看似外向的他其实一直很谨慎,他几乎从不贸然对任何女生采取行动,即便是此刻出浴也是正经的T恤和沙滩裤裹身,也许他一直在真诚地等待某人对他敞开身心,他的复礼克己一直无声地散发魅力,也许这是我对他怦然心动的原因,也许我早就赖上他了,也许只是担心我不开口他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我说:“如果你因此不开心,我才会觉得遗憾。”
那是第一次我和佑一整晚呆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当我表白心迹,他之前的紧张的神色消失殆尽,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是我太走运了,是自己配不上这个可怜的老师。他说我与他的里程碑是从这个吻开始的,对我来说,里程早在某一个时刻发生了,是第一桶微光中的方便速食,亦或是第一杯冒着热气的感冒灵。
我能感觉到佑一一直小心翼翼,那是一次很缠绵的夜晚,尽管久未经人事,刚开始依然有些疼,然而我很快就适应其中欢愉。过去我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让对方觉得愉快,是韩佑一常常让我记得自己是戚岚,自己也可以是乐意成为的任何人。
第二天早餐时,我把罗析的事情一五一十相告佑一,并说明自己还是要把意愿郑重地告知罗析,劝其返还。
征得佑一同意后,我们在餐后去了罗析留给我号的房间,我让佑一在门口等我,我希望尽可能坦白直接,一边按着门铃,一边在心里梳理措辞。
“叮叮”“叮叮叮”……门铃响了好多声,佑一才提醒我房间毫无回响,这时清洁的工人走过,说:“这位先生刚刚退房了。”
“啊?”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酒店工人,自己竟然被耍了!
我想掏出手机对罗大少爷说粗话,才发现屏幕显示了一行闪烁的微信消息,罗析留字:急事回,C市见。
“不见!混蛋!”我迅速关闭手机屏幕,气鼓鼓地对着屏幕嘟囔,身侧的佑一大约想宽慰我,但是,这家伙伸手给我摸头杀时,自己绷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个纨绔小人!
哼!这也是个道貌之师!!
我掐着佑一的胳膊,散步在海岛温暖湿热的阳光下,骂骂咧咧地说:“你也给我小心点!只有傻瓜才会认为明天没有更好的选择。”
“哈哈哈哈,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佑一欠扁地笑出了声,一会儿又被我掐得龇牙咧嘴。
最后,我也被逗笑了。
最后,终是付之一笑。
当年深爱的人抛弃,她曾发誓要坦然放弃,白天黑夜,思念日复一日心中升起,她悲壮地跟自己说“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她咬牙告戒自己:自强不息,方能重生。
后来,是你与我常在——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自己不会再喜欢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