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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梅之年1:风暴 C市房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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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梅之年
一生多少好运,是不是有定额?
如果没有,怎么学会珍惜;
如果有,想要会不会太多。
我曾贪心地想抓住一切。
然而,那些孜孜以求的事物总是毫无防备地降临,
这足够我哭泣,也足够我欢喜。
20、风暴
·熊出没
为期一周的海岛度假最终没享受到底,第四天时,经济新闻中心的工作群已经炸锅,廖文武两度来电催我回C市分摊选题任务。
炸锅的原因是城市开发银行日前表示提高存款准备金率,提高基准利率。与此同时,各大商业银行吸储、揽储、提高贷款利率的信号不胫而驰。这一波银根紧缩的信号,在我们重点跟进的金融管理线表现最为明显,企业虽然还没因此大动干戈,但外资和信贷机构闻风也是骚动异常。
经济新闻中心已经忙到开裂。
整个市场大浪淘沙,风雨欲来。
我不得不放弃了套餐里的特价返程机票,订了最近一班航线回城。
航班刚落地,分派任务如约而至,我只好直接前往本地知名投行完成约访。
时值C市楼市连续三年火爆,房价涨幅领跑全国,连土地高价成交的消息也是层出不穷,坐在对面的风险投资人提起银行释放的信号侃侃而谈:
“我并不不看好过去几年过热的市场”、“老百姓的闲钱建议投入保本的投资里”、“未来或许将有50%以上的开发企业被淘汰”……
他认为本次经济调控影响最大的将是房地产,曾经熔断在股市里的热钱这两年都溢到楼市,连续性刺激房价上涨,房价上涨又进一步刺激开发企业圈地扩张,眼下已经汹涌扩张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市场房源的存量涨幅明显。
简而言之,这一波调整对楼市的打击将很明显。
这位专家做了熊市预测,更准确地说,他做了多地楼市的“熊出没”预测。
为了进一步证实其预测,我通过师兄的推荐立刻约访了素有房地产顾问机构“全球五大行”之一的区域副董事长李文,并马不停蹄地赶往李文所在的C市区域公司,向更垂直、更专业的房地产领域专家求证其说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艰难地听着嘉宾的分析,对每一个他提到的生词和单词做笔记,而他所述的许多字眼都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李文的措辞方式虽然不与投行前辈相同,可表达的主旨却是出奇一致。
近几年、近几日所有的C市发生的事情,在我这个事后诸葛亮的脑子里开始串连成线:读书时有闲钱的同学热衷于炒股,毕业后有家底的同事朋友们热衷于买房,发家于建筑的洵山派也是近两年把业务扩张到地产开发,上下游供应链的价格捆绑起来水涨船高……这不就是大半个资产轮动的经济闭环表象吗?
“那么,身处局中的企业,有破局之道吗?”我迫切地向专家提出问题。
“所有企业会进入新一轮的调整期,马太效应将会加剧,洗牌速度会加越快。”李文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那些掌握了综合优势的房企,过冬的办法更多。”
“若非开发行业寡头,尤其是本地企业,如何把产品立于海量供应的市场存活?”
“我不敢言乐观。”
专家说,不言乐观。
我只是一个近两年才不愁温饱的打工人,屈指可数的细小积蓄从未考虑过投资股市、基金,毋宁谈楼市或者更大宗的商业资产,我钻进经济线口谋生,其实自己的小钱袋子还老老实实地躺在银行和支付宝里盼着几毛、几块的利息。
当晚,我看似置身事外记录这一场雪崩前兆,可是内心不安的小雪花已经片片飘落,历经非常艰难的整理校对,我才能把它们整理成剪片的文字稿,呈交到审稿系统。
我不知道,这年即将到来的冬天大家会怎样度过?
·风暴眼
从央行到地方,各地陆续收紧了钱袋子,膨胀了数年的投资乱象百业将倾,股市楼市蛮烟瘴雾,举步维艰。
C市房价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很快推下,我心里隐约担心的事情一测成谶,洵山上那座被无数校友纳入人生规划的高端洋房,首次开盘释放出“单价万余元”的销售信号,足足比市场预期整整降了30%+。
另一面,是市场上其他项目对洵山项目“率先跳水”、“以价换量”、“不讲武德”的唾弃,还有互联网和本地自媒体号对其定价大肆鼓吹,一时间,未开先火的洵山公馆竟然成了市面上最具话题度的楼盘。
“洵山公馆开仓降价的消息快炸街了,你赶紧跟进。”基于我之前频频完成楼市报道,这一次,廖文武完全无视我的抗议,又把我指派到了罗析的事业里。
为了表达我的不满,我以其他选题为由拖延怠工,想静观主任做选题的态度变化。
天下武功一般道理,还未等到廖文武鞭策我,来自社会新闻中心的红口白牙不日上线,倒逼我去跟进线索的那只靴子,在那一刻终是落了地。
那晚的镜头里,美丽的何主播一改往日略有花边的职业套装,以一席十分简约、十分严肃的装扮地出镜在《七点半》,她说:
“《七点半》重点关注了C市洵山公馆小区低于市场价格出售的消息,这样一个宣传为‘城区低密度半山洋房’的项目,到底是开发商良心价出售,还是所谓的高端项目另有猫腻?下面请关注《洵山高端洋房降价引爆楼市,开发商悄然‘减配’要当心》
近日,洵山版块的高端楼盘首开消息火爆,上门做信息登记的业主们满心以为能拥有风景优美、品质过硬的房子。记者调查发现,该楼盘存在的一系列‘减配’问题,这也将成为首次开盘近200位未来业主的梦魇。
同期声(马赛克+变声处理):我是通过内部途径弄到一份目标成本优化报告。报告显示,因资金紧张,开发商在开盘前召集了集团设计、采购、成本等部门会议,将确定优化12项投入,节省金额约3147万元。
旁白:一家占据独特地理位置的高端洋房,为什么会打出‘万元’的销售单价,希望广大市民朋友购买房产大宗资产时擦亮眼睛。
律师:各位市民购买房产时须仔细检查合同约定条款,对项目承诺的配套进行录音和视频留证,申请相关部门监督,一旦发生与‘减配’行为可进行申诉,要求开发企业就相关问题进行整改。”
瞠目结舌!
《七点半》挖出了洵山公馆偷工减料的新闻,随之而来的24小时,本地互联网和自媒体号集体对久未启动宣传投放的洵山项目口诛笔伐,再次把洵山公馆推向众矢之的。
新闻播出的当晚,廖文武一改往日的沉默,把我召回到办公室厉声训话:“让你跟进线索,你都干了什么?!”
“廖老师,我……我起初认为自己干不了这个。”
“这么说,你现在改变了主意?”
“是的。”
“说说你打算怎么干?”
“一个未正式开售的商品,配置和价格本来就是同气连枝,现行市场里项目能活下来已经不易,舆论监督权还会搞内部文件了?”我越说越生气,不齿于《七点半》背后捅刀子的手段,更不齿于《七点半》挖这个实质伤害不大,但话题性极强的热点所持动机。
“你知不知,现在才开始,全世界都会认为我们对着干?”廖文武也收起怒意,一双眼睛略有深意地盯着我,就像它们能洞穿我的心思。
“我知道。”我由衷地认为自己于心有愧,拿出一封刚刚准备好的辞职的空皮信封,对廖文武说:“戚岚申请背水一战。”
·内战
洵山公馆操盘路子有没有问题,我并不十分确信,但直觉告诉我,此刻已是烽火洵山,任何人都不该拿个人的喜恶针锋相对地责难罗家,至少我可以作为老朋友、老同学回报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廖文武看我如此坚持地赶鸭子上吊,自己亦对时下热点充满嗅觉,应允了我的请求,让我先与地产顾问机构“全球五大行”之一的专家李文再进行一次采访沟通,先听他给一些专业的、中立的、客观的建议;在李文的举荐下,我又跨两省跑遍“五大行”另外几家地产顾问机构的区域公司进行约访,进一步求证大家对当下时局的操盘建议和判断。
一周后,当我带着十几个G的素材回到C市时,经济新闻中心比之前更忙了,办公室里的铃声震动此起彼伏,公位上的人几乎屁股都没沾热椅子,就小跑去了其他地方。
廖文武也没有时间听我一一汇报手头的材料,只说了一句让我自己先看着办。
尽管素材已经足够找到成稿方向,但台里的压迫气氛很不对劲,我想找张晓声打听,结果这厮也忙到四脚朝天,他说最近是新闻线索的汛期,如果我一定要约他,只能约在两公里开外的江南会馆,让我去那里定个隐秘一些的包厢。
我心疼地在线支付了中午小包房的定金,中午拿着笔记本一边码字一边等,终于在一点钟盼来了张晓声。
这家伙做贼般在门口东张西望看了一圈,才溜达进包厢,一屁股瘫痪在真皮沙发里,说:“我现在可是冒着职业风险来赴约,赶紧多点一些山珍海味弥补我。”
“什么职业风险?”
“你最近都没看《七点半》新闻吗?”
“我现在连《经济环线》都没空刷全……”
“害!无知少女!我们两边干起来了!”张晓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随即从手机里翻出近几日报道给我:
这头,《经济环线》报道重工业中的明星企业的激流勇进的财报表现;那头《七点半》透露C市下辖以重工业排头的全国百强县,爆出面目狰狞的“裁员门”;
这头,《经济环线》报道年底楼市出现“以价换量”打折促销风潮;那头《七点半》暴露了年底资金紧张的状况已全面蔓延到了房贷市场;
这头,《经济环线》报道本省当之无愧的第一产业成果战绩;那头《七点半》暴露了本省金牌米业的有机产地潜在生态危机……
啪!
看到金牌米业的新闻,我已经怒不可遏,越看越生气,顺手就地把这厮的手机拍在了饭桌上,骂道:“这舆论圣母,连农产品捕风捉影的舆情也不放过?”
张晓声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也有些不高兴:“乱世多新闻,你做了这么久社会监督报道,理应知道舆论监督的收视率、话题度都……”
“现在是熊市,程竹生是打算再踩一脚上去?!”
“让我说完!舆论监督的收视率、话题度都……”张晓声急了,又重复了一嘴。
“都你个锤子!”我二度反驳了他的意愿。
张晓声两度被我打断,气鼓鼓地说:“这时贵圈负责为‘爸爸们’抬市,我们负责胡萝卜加大棒。”
我忘记了自己还饿着肚子,“啪”地合上电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嘴:“《七点半》谁在主张盯着《经济环线》的胡萝卜打?”
“……”张晓声这一次没有做声。
我顿住了,不打算再为难他,毕竟他只是完成选题的众多执行人之一,如果社会新闻中心运转机制照旧,大家默认分工完成,答案不攻自破,并无二致。
“师兄,你不用说了,我先回去处理工作。”说完我转身就走了,忘记自己又没点菜又没买单,把憋屈的张晓声独自留守在包厢里。
·君子不器
“廖老师,我的素材整理成稿了,辛苦您有空从系统里审批。”
是夜,我给廖文武发了一条微信,没想到他也在信号那头忙碌到很晚,没多久他给了回应,只是这一次我努力采编的稿子首次遭遇审批驳回。
与此同时,他又我发了微信消息,内容却大相径庭:戚岚做得很好,我先打回,你愿不愿意拿这些素材综合起来做一期特别栏目?
特别栏目?
以往,这是各线口深度报道记者采集大量素材所生产的新闻,我对自己并没有这种自信,可是一想到也许可以帮助到洵山公馆调转风口,我还是大言不惭地回信问:廖老师,我可以,我还需要你帮助我,可以吗?
廖文武直接给我打来了电话,只讲了一句:“我们所有人,一起。”
第二日上午凉凉找到我,她说自己来还债。
“什么债?”
“酒债。”她眨眨眼像藏了一部机关重重的好戏,但又很难令人发现其中机关。
廖文武来办公室的时候已近中午,他把所有采编及业务王牌凉凉叫到大会议室,召开了一场严肃的采编会。
“士不可以不弘毅。”廖文武背光站着,投影仪照出他半身笔直的轮廓,他的身体一部分在暗处,一部分被光源勾勒出来,他的神情持重,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战士:“各位经济新闻中心的伙伴们,我知道近日大家都很辛苦,我们中心自成立以来就划有营收任务,争取企业的品牌推广固然少不了遭人非议,但我们只做了‘儿子’吗?”
在座伙伴全神贯注,没有人用言语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大家脸上神色紧张、目光如炬,又似都在回应这个答案。
“市场本来就由多面体组合而成,热点容易引来苍蝇附骥,有人恰好看到了丑陋的一面,而我们要堤防那些没有什么金融功底的媒体,提防他们断章取义、信口开河,提防他们引用不知道哪个‘权威’片面的说辞立论,以完成他们批判的目的。”廖文武最后说:“君子不拘泥于一种形式办事,我郑重地邀请大家一起来完成一个楼市特写选题,一起拨开眼下的蛮烟瘴雾,下面进行分工……”
我听着他的话,突然搞明白了他要做一件对我天理昭昭的事,我感觉自己不是用耳朵在吸收信息,而是打开了一个只有自己明白的接收器。我知道廖文武并不愿针对媒体本身,而是对准了出于利益或者私欲编排信息,甚至不惜发动内战制造二元对立的那些人。
“戚岚,你做好准备,出镜做会客厅采访。”分工到最后,廖文武把重担抛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