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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花信错4:新世界 经济新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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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花信错
风无定,人无常;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像戏里唱的:
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18、新世界
·撕裂
人糙就是身体壮,我冻了半晚上挂着鼻涕也没见自己有进一步抱恙的迹象,调休了半日,还是忐忑回到台里继续搬砖。
明明闯祸,程竹生看着丝毫没有怪罪我的意思,非常平和、甚至比以往更友好地问候我的健康状况,还一改往日近乎饱和的工作调配,仅仅派了十分轻松的审核校对工作给我。
这天只是埋头格子间替实习生修改稿件,我早早地完成工作准备下班,正收拾东西,化妆间里忽然传出了很大的响动,里头常驻的化妆师和直播助理陆续被赶出来,但又齐齐滞留在化妆间门口两步远的地方围观八卦。
隔壁格子间的新闻动物立刻靠近我,一副小眼睛机敏地说:“戚岚,何晴晴这是要手撕资本家啊!”
“什么?!”闻言我的汗毛齐齐竖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腾,化身成熟悉的身影。
等不及我问化妆间里是谁,爆发的争吵声已经告诉我答案。
“我做什么都叫自私,那她呢?她就不自私了吗?光是看着她我都生气!”何晴晴的女高音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的第六感告诉自己绝对无法置身之外、置若罔闻。
我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起立,张晓声马上与我同步起身,一起靠近了化妆间。
里头有个沉稳熟悉的声音说了什么,尽管音量不大,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他提到了“分手”二字,门外的好事之徒大约也听到了,他们面面相觑,片刻间表情管理有些不妥,我好像又透过他们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境遇,竟然有点同情一门之隔的主播。
接下来是何晴晴哭声,她重复了很多次“对不起”、“不要走”,而对方一直沉默,此刻门里门外寂静得毫无声响……
我忽然害怕里面的人会不动声色地打开门,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我默默退了几步,准备放弃围观赶紧撤,这时门内再次传来何晴晴继而绝望地嘶喊:“都是我的错,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就不该去罗家串门……”
好巧不巧,门就在这一刻被罗析生猛地拉开,这么多双盯着化妆间的眼睛里,他快速并准确地与退着走的我四目相对,当我简直尴尬到要用脚到抠出一条地道钻进去时,何晴晴也看到了门外一群好事之徒,也许罗析的沉默转身激怒了女主播,她忽然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口气道:“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备胎,你的整个人生都是备胎……”
罗析的脸色瞬间青白,何晴晴的失控终于引发了他的盛怒,他一把抓起最近的化妆筒狠狠摔到了地上,筒里的零碎小物件四溅出去,力道几乎支撑它们反弹到办公室工位尽头。何晴晴大概从未受到这种待遇,她被罗析的态度吓得禁声了,盛满泪水的桃花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恋人。
这样楚楚动人的脸蛋,看得身为女性的我几乎都有些心动,而罗析还是满脸铁着那种非常可怕的脸色,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受惊的大美人,也无视众人的目光,转脸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众人的表情已经化为震惊,也不管两人之间有何纠葛,化妆师和服装助理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跑进去安慰何主播,只见何晴晴一边哭泣一边恨恨抬头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哭泣着说着狠话,目光犹如一把凌冽的箭,转而瞄准了我。
·旧绑新民
我曾遇到一个男孩,他说会喜欢我一辈子,我没想到他的“一辈子”只有五年,或者他已经计划好了,“第二辈子”也差不多就五年。
他的“第二五”规划在新闻部闹腾得很严重,当晚实习主播就迎来了一次替补机会,而台里关于富二代和何主播的八卦故事迅速流传出了好几种版本,其中最不靠谱的一种,传闻女主播双性恋,因为被富二代发现跟女记者戚岚有染,才有了昨日狠心被甩的故事。
当晚,C台群里就有若干好事之徒私聊八卦,咨询我大千世界是不是无奇不有,我几乎被这一个故事版本撩到社会性死亡,第二天一早,经济新闻部中心主任廖文武找我约谈,开门见山地问:“要不要远离是非之地?”
“去哪儿?”
“不怕你闯祸,来不来?”廖文武似乎毫不介意两天来发生的事。
“我怕啊,领导。”我不喜与何晴晴拴在一条绳上,可是经济新闻中心突然抛过来的橄榄枝看来同样危机四伏,C台里像我这种无派系、无根基生存下来的自由火苗,说穿了不过是抱火卧薪的蝼蚁,一动实在不如一静。
廖文武一眼看穿了我的心肝脾肺肾,追问道:“你是不是认为社会新闻好歹是龙血凤髓、铁肩大义,经济新闻眼里就只有甲方爸爸?”
我承认他说对了,又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索性表示:“廖主任,我只是一个信息搬砖工,每天搬运一些流程化的新鲜事,贵台庞大的体系事物我哪会下判断。”
“你以为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一方净土?坦白来说,如今它的‘爸爸’比你想象得还多。”
我有点不高兴他说的话,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表达:“我在这里三年,从来只看到经济中心下单付费的广告报道插档进来,而我们做的,就是我们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现在我才看出来,你简直还是个傻孩子!”廖文武一副怒我不争的样子,关上了他办公室的门,迟疑了一刻才非常慎重地说:“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社会新闻中心吗?”
“实习留任。”我也稍微迟疑了下,非常慎重地吐出几个词组。
“是因为社会新闻中心觊觎经济新闻中心的资源。”
“我想,那也与我无关。”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现在看来终该是有些关系了。”廖文武见我矢志不渝,默默走到门口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像喃喃自语地说:“我们常常以为自己变着花样走在信息前沿,其实早就被新的媒体形势抛在后头,我们天然不带‘流量体质’,所以我认为大多数时候传统媒体并不该拼革新,而是做好守旧,台里到底是旧绑,我们保持严谨和钻研的精神,就始终其命维新,可以振作新民。”
振作新民。
我不完全明白他所指的意义,很奇怪的是,那一刻我有点儿被他说动,我有点儿相信他是真的站在我这边,也许要遵守什么契约或者前提,我问:“您是看中我什么呢?”
“本心尚存,敢于闯祸。”
·财经笔记
这是我第一次和社会新闻中心的直属上司产生冲突,当时我还不知道,后来我们会源源不断的产生冲突……
我不是没有想过,此时申请调配会进一步引发别人指指点点的恶意揣度,不过对于已经在绯闻风暴眼走过几遭的人,这也没什么。只是我没想到,一个普通员工申请调配,会在领导那里形成公然的敌对。
在我提出申请到准备交接的过程中,程竹生还试图用各种理由向我明示,戚岚应该留在社会新闻中心。最初,我产生了高估自己的种种感动,但当我第二次与程竹生沟通这个诉求时,他忽然变脸般的言语,坚定了我换条赛道试试的勇气。他说:“我试着帮你成为一个好记者,你应该有所觉悟,如果你不能跟我们为伍,你就不会从我们这得到任何东西,以前赋予你的,会一一拿回来。”
我不明所以地问:“程主任,‘你们’是指谁?”
“小妮子,果然长大了啊。”程竹生没有回答我,在后来交接的两周里不时拖拖拉拉地签完了调配流程。
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在C台是什么重要存在,但一定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使我决绝地走向经济新闻中心。
没想到刚上岗不久,我几乎吓得打退堂鼓,这里工作的难度对我来说可谓几何递增。廖文武不像程竹生那样每天定时定量给我们委派选题,也不像社会新闻中心那样流程化采编、剪辑、审核一条龙的作业,他给我扔过来财报入门手册,然后不定期给大家扔过来一大堆上市企业财务报表、本地和全国的行业期刊杂志,让我们从中训练新闻嗅觉。
一个多月过去,我所呈报的内容没有一个合格纳入正经报题,经济新闻中心简直成为我读书至今的信心粉碎机。
在我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廖文武第一次主动问起我新部门感觉如何。
“有点糟糕。”我耷拉着脑袋,觉得戚岚再次不自量力地投身于一个步履维艰的环境里,我非常泄气地说自己底子太差了,连模仿那些财经选题都感到很无力。
“要不你从本地的企业集团开始练习?”廖文武的建议并非空中楼阁,他拿出一沓厚厚的笔记本,乍看之下笔记潦草,仔细辨识能看出这是早期新闻从业人员经年积累的职业习惯。他说,里头有十余年记录的本地企业集团和全国相关联企业的采访资料,要求我认真阅读,妥善保管。
后来的两个月,我依然没能独立做到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选题,大多时候是廖文武带着我执行各行各业的人物访谈——为C台《经济环线》栏目麾下的“真财实学”自媒体号和短视频号采集素材。
这段时间带给我的体验和震撼几乎是持续性的,我着迷地听着廖文武与各行各业的人物对谈,他们的领域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片秘密花园,他们交流的世界规则在我心里洒下了种子。尽管我这篇土壤还不足以令那些种子发芽,我躲在廖老师背后隐藏自己的无知,逐渐从那些行业性的报纸期刊杂志里摸索到那些听不懂的话,逐渐开始对那个无穷无尽的世界入迷。
最初带给我震撼的人和事,就来自廖文武的笔记:
本地财团中,洵山建筑因为早年协助市政开发洵江西岸,承担了大量公共建设及配套,从而获得不少洵山周边的商业和产业用地,发家于建设、兴家于地产的罗氏家族两度华丽转身,成为C市资源首屈一指的一级资质建造商,而最重要的继承者罗朗,竟然足足比二少爷罗析年长十来岁;
赫然在列的企业集团还有C市素有“四大商超”美誉之一的四季百货,他们早年也曾参与过洵山商业街的开发建设,其掌门人姓何,何蓓蓓就是何家的天之娇女,而这个唯一的企业继承人似乎并无意愿继承家族,在欧洲留学回国后直接去了北京航母级外资shopping mall工作;
……
记忆里一个个刀刻斧凿的名字看得我心头撞鹿、毛发倒竖,既然大家是云泥之别,已经决意天上、人间各自奔赴,为什么还有后知后觉的东西伺机昼消积雪,夜涌狂澜?
也许身在C市的名利场,总是有机缘再度把我们逼到一处再见。
·女婿何姓
“戚岚,有位大人物回来了。”廖文武递过来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新教主”的彩色字体,底图是一张精致的、轻柔的、气场自信的姑娘,她不是为了照片做作凸出来的造型,尽管只有一面之缘,我知道这份气场属于她,她本来就如此。
廖文武说,已经到由我独立完成工作的时候,让我梳理资料做准备,他一定知道何蓓蓓是何晴晴的堂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这位人物作为我的独立开端,他一脸审视地看着我,本想拒绝,可是又很想证明自己已经能胜任某种任务,我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就像这个动作也可以给自己打气。
我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个年头吗?我看到她是要先问好学姐,还是直截了当地拿普鲁斯特问卷开场?
我扒了一整天关于何蓓蓓的资料,采访提纲改了再改,才忐忑交给廖文武审核。他皱着眉看了好几分钟,当我差点忍不住要自行打破僵局时,他用一种严肃地语气说了两个字:“合格。”
提纲发出去,何蓓蓓的助理不久回信:地点洵sky,时间是上午10点。
一切顺利。上午是洵sky歇业时间,但我丝毫不怀疑何蓓蓓搞定场地的能力。
翌日,我如约上山抵达洵sky,这里一处超大的玻璃露台延伸出主体建筑之外,何蓓蓓坐在露台的吧台边,穿着一身轻便的飞行夹克,歪带一顶浅灰色的贝雷帽,长长的卷发慵懒地散在耳后,让人感觉即便隔着厚衣服也能隐约感受她美好的身段线条。
见我走近,她莞尔一笑,称:“好久不见,戚岚学妹。”
天!
我先被她的记忆力震惊,索性一笑:“学姐好,十年不见了。”
“提纲之外,我或许会再回答你两个问题,等会儿你可以顺便考虑下。”
“八卦也行吗?”我开玩笑地问。
何蓓蓓稍微偏了下头,似乎在思考,然后点头称:“或许可以”。
采访依照提纲展开交流,一切都很顺利,录制小视频的时候,这位来自北京的时尚女教主面对媒体和镜头轻车熟路,她还是那样恬淡的五官,但我觉得她很美,甚至比当年的样子更美,是见面时让人挪不开目光的柔和光芒。
按照流程聊完后,我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学姐认出我,是助理提醒过你,还是你的记忆力超凡?”
“很多人提起过你。”何蓓蓓简洁地回答。
“什么?!”我听到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答案。
“你记不记得Dior早年发行过马鞍包?”何蓓蓓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记忆里被尘封的往事忽地掀开,我感觉心里有一种东西想要翻涌,但又找不到具体的出口。何蓓蓓大约没有感觉到对面的暗涌,继续说着当年鬼才设计师John galliano离开Dior,2011年马鞍包停产成了绝版,堂妹提起学校里的新闻生居然搞到一套,就央求她也帮忙置办一套。
何晴晴是如何提及我,我早已不在意,我关心的是何蓓蓓如何确定“学校里的新闻生”与“戚岚”的具体关联?
这回她似乎看出来我的疑虑,继续说她很早就知道我,因为白逸自己都不曾发觉,他已经在她面前提过很多次“T县发小”、“实验中学的学妹”、“C台的朋友”一类,那个拥有马鞍包学生的名字只是被堂妹顺口一提,就那么被记住了。
我似乎通过何蓓蓓的话看到了很多身影,我看到了白逸,看到那些出生在山巅的年轻人,以及我在这里度过的或美好、或者狼狈的种种岁月。
太多信息在我脑子里闪回,我想我的神色一定很奇怪,最后我非常慎重地决定八卦第二个问题:“白逸追求过你吗?”
何蓓蓓笑了,点头表示认同,忽地又反问:“他没告诉你,我们要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