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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信错3:似是亲人来 我忽然庆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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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花信错
风无定,人无常;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像戏里唱的:
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17、似是亲人来
·无冕之祸
第二天,我肿着一副浮肿的脸上班,一进门就看到满脸不悦的女主播“哼”“哼”喷着鼻音,踏着高跟鞋故意从我眼前蹬蹬走过,我本想怒目而视回敬过去,不经意间余光飘落到了办公室的会客区,让人头大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朱大爷和他的工友坐在那里热情地向我挥手,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一面锦旗。
我感觉卯起来的眼力劲马上退散,活活尬在原地,恨不得用脚扣出一间避难所躲进去,朱大爷迎上来打开锦旗一根筋地向我道谢,上面金黄的闪烁着“无冕之王”四个大字,在一行人夸张地称颂下极其别扭地刺痛我。
程竹生、张晓声两人都看出我的不适,张晓声赶紧替我接过了锦旗,十分官方十分套话地回应了,两人合力帮我送走了这一行满腔热情的洵山工友。
我感觉办公室暂时是回不去了,握着烫手的锦旗,一直呆坐在C台楼下的小卖部的水吧台里发懵。
“你可能闯祸了你?!”张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我身边,他递过来一杯冰咖,趁机压低了声音凑近斥责:“孤身上天台帮人家讨薪,自身安全不管不顾,那你又知不知道下来还要面对的是洵山上下游多少建材商和广告客户?”
“难道这不是一条稿子,而是一门生意?”
“如果现在还是传统媒体的黄金时代,你这样处理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这样处理又有什么问题?”
“哎~”张晓声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条线不该让你去执行。”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无冕之王,只是一个替代民众接触新闻事件的人,希望以此达成守望相助的目的。只是这一次我的目的依然有以往那么纯粹吗?
竟连自己都很难说服自己。
“哎~~”张晓声又唉声叹气地拿回了刚刚递给我的冰咖,自顾自喝了一口:“有个C台的朋友也许会告诉你,她说想见你。”说罢,他又把冰咖递回给我,我连连对他摆手,又赶紧问:“谁啊?”
C台凉凉,徒有虚名,每一个跟进的客户都没在她手里凉过,尽管我们分属不同的部门、不同的线口,而单位年会上蝉联硕果的人总会让人记忆深刻,她是产业经济中心营销能力基本飙到满分的销售王牌,也是我台风风火火的销冠级存在。
第一次接触,这位很飒的小姐姐就熟络地拉着我说:“戚记者,晚上跟我走吧。”
“去哪儿啊?”我如坠五里雾中。
“花天酒地。”凉凉回答得更是云里雾里。
·赏酒
阵仗还是吓到我了,在C台不远处占地超千平米的江南会馆里,一处曲径通幽的小院包房浩浩荡荡安排了一大桌满汉全席。
当年参加C台考试,那位个头高挑、面相儒净的面试官——经济新闻中心主任廖文武正在主持局面,凉凉和另一名台里的同事在包房里里外外迎接一群衣着光鲜的陌生人,看到人群陆陆续续进场落座,程竹生委派我去采访罗析的不祥第六感再次出现。
迎来送往的喧嚣声中,只会点头、微笑、呆若木鸡的我好像渐渐失去了自己的轮廓,我机械驱动着弱鸡的躯体,暗暗懊悔自己没有摸清楚来龙去脉地盲目入场。
窗外夕阳完全落下时,我看到了一个瘦长英岸的、五官立体的、无法忍受的轮廓被凉凉迎进来,我僵在那里,任由目光不受控制的追随他,我感觉这一顿鸿门宴都是专为他开席的,我甚至担心C台美丽的主播会随他一起登台,一起来让我看好戏。
“都到了,上菜吧。”廖文武用目光默点了人头,对着身边服务员做了一个手势。
女主角未出现,我的感觉稍微好一点,心脏却还是在胸腔起伏不定。
罗析并未看我一眼,还是那副客客气气、不温不火的自若神情,没有说任何一句多的话,好似我们是两个彼此陌生的人,偶然被邀请到同一桌来聚餐而已。
“给大家介绍一下在场的朋友。”没多久,凉凉端起五粮液开始暖场,她站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一恭维起城市开发银行信贷部主任、城投产投公司办公室主任、C市建材集团营销总监、洵山建筑二公子、洵建开发副总、装配筑造公司宣传部长……
凉凉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如坐针毡,最后她恭维我是这么说的“C台经济新闻中心和社会新闻中心两头争抢的才女记者”,说完她还用一种幸福俏皮的眼光看着我,向我举杯示意,我赶紧压低了酒杯站起来回敬,参与到在座人物碰杯中。
坐立难安的空气让我有些喘不过气,可是迎来送往的推杯换盏还是避不开,沉甸甸地喝几杯绵甜劲爽的高浓度粮食*精,眼看酒过三巡,我的脑子有些发热,正准备去洗手间稍微缓和一下自己的代谢功能。
刚起身,眼看C市建材集团的营销总监靠过来又要敬我,他说了一些漂亮话,而我整个人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上头的感觉压根没让我听进去,说着他又黏黏糊糊拉我的手,反复劝诫我再陪他喝一杯,我忽然觉得这人不仅丝毫接收不到别人不适的信号,而且那双爪子的行为越来越猥琐。
我介意罗析看到这一幕,同时又有点期待他注意到而来帮助我,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几欲挣脱地想抽出自己的手,忽然就怒上心头,建材集团总监的每一句流于表面的好话在我听来都像是对我赴宴的挖苦,内心的挣扎在脑子里越来越接近临界值,于是我用力甩了一把手,瞬间把眼前一切都搞砸了:
“起开!老娘要吐了!”
前一秒,在座人士还在谈笑风生,这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我们,这位总监涨红了脸,看得出来他很恼怒,他张大了嘴巴,那目光似乎要吃了我一般。
“懂不懂规矩?”还未等他发怒,一旁的罗析起身淡淡地说了这句,还是用那种不带感情的平和语调,但是与之随行的是一股温良醇厚的液体顺着我的刘海落到鼻尖,他杯中残酒还在流淌着最后几滴,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感到酒精的作用终于发酵,世界顷刻天旋地转,让人无法忍受的东西终于喷薄而出。
我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量,抹掉了额前的五粮残液,颔首叨絮:“罗总对不住,各位领导对不住,我实在不胜酒力。”
“这杯算本公子替他赏你。”罗析压根没看我,转脸对着C建集团的那位,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神色。
“感恩戴德,感激不尽。”我踉跄着退了两步,退到厢房大门,狠狠带上门退出了那个世界。
·寻声问柳
我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玩笑,什么都不曾发生,不如罗析和我之间早早断了摩擦,一别两宽,恩怨不怨。
我踉踉跄跄地往C台回程的路上走,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一个不曾在记忆和视线里出现过的小石阶让我狼狈磕了一跤,我索性自暴自弃地原地坐下,捡起地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往路旁花坛子里面扔。
凉凉的号码一直在手机屏幕闪烁,不胜其烦地响了三五遍,直到我受不了接线,正准备撒泼开骂,对方倒是先替我不愤起来:“干得漂亮啊戚岚!你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牛逼!”
一通吹捧先把我带偏了,我晕乎乎半耷拉在石阶上,感觉自己在大声嚷嚷:“别客气!等你岚姐醒醒酒,还可以回去再骂一遍,你等着!”
凉凉没搭理我满嘴跑火车,语气有些着急地问:“你在哪里?”
“你不约我回去,我就喊宣传部的白科员来接我,改天我再杀过来!”我已经在撒泼了,恬不知耻地持续嚷嚷着自己指点江山的本事。
“那行,今天你先赶紧回家,对不住的地方以后肯定还你。”凉凉说罢又匆匆挂了电话。
以后如何处理我不知道,但我可能快挂在路上了,我摸摸前额,刚刚摔倒磕到的地方和着酒后的头疼劲一起隐隐作痛,趁着自己还有一些残存的理智,我赶紧给白逸拨电话。
白逸那头估计也是大晚上不堪我扰,电话响了好几遍才接通,他拿起电话简洁地吐出一个字:“说!”
“……”对于一个正发酒疯的人来说,如果有人愿意与她理论掰扯,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可对方只是留了一个字给我,我被呛得支支吾吾地嘟哝:“说你妹,你来C台,我们去喝酒!”
“丫头,怎么了?”这下轮到白逸服软,他放低了声调,又补充道:“你在C台吗?”
“我在……在……”我环顾四望,三面都是周边刚刚划拨出去的土地,夜间机器已经停止了轰隆作响,徒留一片还未见雏形的待开发地坑,另一面是通往江南会馆和C台的支干道,我还在回忆里搜索小路的名称,就听到话筒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你为什么要招惹我?”
不知是出于酒精的作用,还是声音本尊的变化,我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来自那个声音的情绪,那是一种微弱的痛苦,白逸没有出声,既没有追问我,也没有回答她。
三个人,电话两头,沉默一阵,我听到柳叶在电话那头开始嘤嘤哭泣,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良久,还是压着痛苦低吼了一句:“你一直在欺负我,其实你也在欺负岚岚。”
如果痛苦有比较级,自己未必是更高级的那个,我觉得我的头已经胀到两倍大了,脑子里仍然间想干点什么坏事出来,于是在三方的沉默声中,我徒手在花坛子里刨了个土坑,把手机埋了进去。
·亲人
我不是被深秋的晚风吹醒的,虽然迷迷糊糊间有一阵阵寒意,但我用卖火柴的信念说服了自己“我不冷”。
人的主观能动性就是这么神奇,当心中的小火柴一根又一根地燃烧,身体果然没那么冷了。在不知来源的微光里,有人寻着微弱的手机铃声跑来,一双手从暗处向我伸展,再划一根火柴凑近看,微光里他背上好像还背着一炳切烤肉的刀,一双循循善诱的眼睛此刻对我怒目而视。
“是奶奶吗?”我可怜巴巴地问来人。
来人不知说了什么,逐渐放缓了语调,柔声说:“好好好,给你买,我们回家。”
我立刻乖得有如点头蒜,赖着人家钻到一个温暖的空间里,那天最后的印象是,奶奶带着我在光明中飞到了温暖天堂。
待我头昏脑涨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十分欣慰地发现,女孩没有冻死在C台寸土寸金的工地旁,竟然是挂着鼻涕躺在自家床上。
起床的响动很快招来了动静,韩佑一拿着一杯棕色的、冒着热气的不知名液体坐到了床边:“先喝感冒灵……咦,怎么还挂着鼻涕?”
我一听,几乎是下意识的脸红,马上又决定使坏,一把扯过他夹克外套的袖子,像个鼻涕虫一般蹭了些上流的精华在那里。
正等着佑一发作,奇怪的是房里安静得毫无声息,我猫着眼珠悄悄往上转悠,发现佑一的脸色有点不对劲,有些像生物老师提到过的人体交感神经兴奋后的毛细血管扩张,这种扩张通常集中在面部,俗称脸红。
我觉得气氛有些难以驾驭,顾左右而言他:“我的手机在哪里?”
话锋一转,佑一赶紧递过来感冒灵,四顾去掏纸巾盒里的存货:“居然有人把手机活埋,你还指望种出许多许多台苹果吗?”说着还不忘脸色红彤彤地补了一句:“快起来吧,有烧鹅吃。”
“为什么要吃口感那么硬的动物?!”我绝饮感冒灵表示抗议。
“方圆几公里就一家卖鹅的馆子,这又不是北方!”佑一忽地莫名其妙、语焉不详地怼我。
“我就不吃,哼!”
佑一一双圆润的杏眼此刻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好一会儿,还是好没气地拿出一台明显擦拭过而机器缝隙依然脏兮兮的iPhone,递过来恶狠狠地问:“你怎么那么折腾自己,又想要怎样?”
“凉一点嘛。”我举起感冒灵像个巨婴般嗷嗷待哺。
佑一生气归生气,且老老实实地拿小勺搅拌感冒灵散热,以一种自怜自艾的声调念叨:“唉,我这算哪门子房东……”
我托着腮欣赏他脸色红润的样子,忽然庆幸断肠酒、晚风声、负心人合力都没能把我从人间带走,多亏有他捞起我这摊子活尸回家,于是用一种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语调恶心他说:“佑一哥哥是房东、学长、老师、帅哥,还是亲人啊。”
“我是男的!以后别叫我奶奶!”佑一把感冒灵里的小勺子搅得磕磕作响,好像气不打一处来,我这才恍惚想起,昨晚有人一把搂我在身侧,使劲往车子方向按钥匙,不远处车门应声“哔哔”直响还闪烁着车灯。
而我,像只树懒般伸手死死抱住了对方,用一种未曾使用过的撒娇口吻阻止对方变成光芒飞走。
也许是被我擒住了,也许是拿疯婆子没辙,我想起对方身板明显很局促、很紧张、很僵硬,还很不自然地开始咳嗽,于是我狗腿地、孝顺地腾出一只手给对方顺气、给对方拍背,嘴里还是嘟囔:“奶奶、奶奶,我要吃烤鹅~”
我的天!亲人呐!
我要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