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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信错2:与有荣焉? 资本家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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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花信错
风无定,人无常;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像戏里唱的:
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16、与有荣焉?
·临时新闻
回到台里整理好报题,程竹生就火急火燎地催我交稿,大意是近日囤积了各种广告客户的软新闻,这不咸不淡的为民讨薪也算是矮子里拔出个一米七。虽然事态发展还不明朗,领导已经授意分上、下两集,连续两天播出。
连续报道既能为今晚的栏目补天窗,持续追踪又能进一步扩大事件本身的影响力,我怀着“公事公办”的决绝心态,在码字和剪片时还是给“洵山建筑”留了一个镜头。
稿件被纳入当晚的第一条,预计时长为3分半钟。
七点半,栏目的音乐在直播间启奏,主播台上妆容精致的何晴晴播报开场词,当她惯性完成开场,一双桃花眼余光轻微转向提词器时,整个直播间声响静止了,尽管何主播早已掌握了随机应变的表达能力,难以控制的微表情却被我捕捉到。
调整是在两三秒内完成的,何晴晴明显咽了下嗓子调整状态,挪开了盯着提词器的目光,正色道:“洵山东北面,唯一在售的揽山眺江的高端小区今日发生了农民工集体讨薪事件,据我台记者走访了解,该项目三月未结算劳资,来看今天第一条新闻。”
旁白:企业拖欠工资、讨薪困难,让农民工朋友们困扰不已。C市洵山公馆工地上的朱大爷两年来一直在工地上做建筑工人。近段时间,因为开发公司结算延时,导致工地近三个月均未结算劳资,然而后面发生的事情,却让朱大爷和工地工友们感到愤怒。
(现场)
……
旁白:记者通过天眼查系统检索发现,这家拖欠农民工薪水的公司叫洵山建筑,洵山建筑的承建项目为C市洵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为收回薪资款项,记者一行再次来到洵建开发公司,但该公司在售项目并未开始商品房预售,相关负责人一直未出现。就此,本台咨询了天地律师事务所的李小波律师。
律师表示……
画面播放新闻的同时,何晴晴估计才刚刚翻阅完这条新闻的台本,不过十秒钟,那张俏脸勃然变色。她对着导播台连续比划了两次播停的手势,当报道里律师的建议播放完毕,等不及旁白预告明日追踪报道,何主播就在直播间整理好坐姿妆容,赶着说出了下一条稿子的串词:
“根治欠薪,农民工可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请,法律服务为农民工欠薪保驾护航。下面请看下一条新闻……”
这一天的《七点半》很不寻常:
洵山公馆,在口播时快速地被主播调整,匿名了;
仔细品读,报道最初的口播,竟然还植入了卖点;
3分半的稿件,前后口播串词临时掐掉了半分钟;
本是连续报道,下期预告消失。
·洵山旧识
“你跟罗析有深仇大恨吗?!”几乎是冲出直播间,何晴晴下播以后径直杀到我面前,可能太过愤怒,她破天荒地吼出一声C市口音。这些年来,她一直作为一个年轻、貌美、有钱、有品位的新闻主播存在,即便读书时她曾在洵sky上暗暗呛我,像今天这样表达失絮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我略微惊讶她的失态,更吃惊的是,她如此生气多半说明这个事情跟罗析相关。
“你的意思是,洵山公馆是罗析操盘?”胸腔一直隐隐作祟的预感再次上头。
“你!你别假装不知道!你这个……”尽管对自己的措辞保留了停顿,何晴晴还是非常不客气地说了脏话,在她说完“贱人”两字,即刻引来了程竹生和几位同事劝架。
程竹生立刻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用一套非常官方的措辞劝慰何晴晴一切只是公事公办,讨薪报道也只是最普通的舆情尔尔。
不管程竹生好说歹说,何晴晴不依不饶坚持让我道歉。
我紧张到汗毛倒立,倒不是因为趾高气扬的女主播,而是程竹生终于耐不住脾气,忽然提高了声调大声斥责她:“有完没完?!”然后转脸向我厉声下令:“戚岚,你想一切办法找到开发商,明天一早就去追踪后续!”
我的心脏又失序了,我不想又陷入到罗析的事情里去,可是程竹生完全没给我商议的机会,一副不容辩驳的样子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食不知味、夜不成眠,我把自己折磨到凌晨,最后还是忍不住爬起来给罗析发了一条微信,出乎意料的是,罗析几乎是秒回:你来,我明天在售楼部。
整晚我都没睡好,心里一直在默默书写一个名字,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他了,我要用一个铁面无私的姿态对待他吗?
为了避免出现尴尬的局面,我索性爬起床,选择了一种尽量没有感情的声调对着梳妆台练习,我尽量模仿自己喜欢的名记者的口吻提问,直到折腾到半夜。
迷迷糊糊地睡了三四个小时,第二天的太阳透过窗缝照进房间,我像接受感召般醒了,继而用了非常多的时间梳洗打扮,出门前再三对着镜子确认:镜像里的人看起来职业、稳重、一丝不苟,除了一点点黑眼圈。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走进洵山公馆的售楼部里头,它围绕一颗山脚大樟树打造成半弧形,整面墙都是U字型落地玻璃窗,脚下正对着车水马龙的环山大道。内堂最醒目的就是中间硕大的绿色沙盘,它仿制洵山西面连绵山脉作基底,而坐落在山腰揽山洋房,无论是沙盘蓝图,还是窗外实景,看来竟然都十分美好。
工作日上午售楼部客源依然不多,零星来访的都是衣着考究的人,看得出来项目定位处尊居显,内堂洽谈区也根据这类客群喜好而设计,中式屏风将座位分割成若干个临窗卡座,坐在带有一定私密性的洽谈区沙发里,窗外是环线大道的流年锦绣、车水马龙,阳光从透明的玻璃顶倾泻而下,只是坐等十余分钟,居然晒得人不自觉慵懒,近日来凭一股信念压制的瞌睡虫也不太安分了。
忽然有些羡慕未来生活在这些地方的洵山业主们,山腰上大隐于市的绿色社区,自带的山体高度足以令视野媲美摩天大楼,未来业主们不仅仅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红酒绿、欣欣向荣,还能享受到城里罕有的阳光和鸟语,他们可以用最舒服的姿态获取我一直梦想的灿烂未来。
我很难不去承认朱门酒肉其实也是香的,如果不是路有冻死骨,如果不是朱大爷给我打电话,我大概会在洽谈区的沙发里做个好梦。
起身整理衣着的一瞬间,余光里挑空二楼的玻璃护栏处一个身影闪过,来不及揉眼看清楚,一位身着职业装的工作人员走近邀请,说小罗总已经到二楼的最里间的办公室了。
我不该忘记,今天是来质问洵山二世:在那些灿烂未来到来之前,付出血汗的人应该先被公平以待?
·承诺
走进那间办公室,我的神经依然有些紧绷,开始后悔没跟程竹生坦言自己不适合跟进此事,没有坦言我和涉事企业相关人士之间有过交情,我忽然很难面对已然坐在资本家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罗析,我更难以接受的是,他坐在新闻当事人的对立面。
在那间偌大的“总经理助理”办公室里,久别重逢的人还是保持了学生时的纤瘦修长,原本天庭饱满、鼻梁直挺的面部轮廓较之过往更显刚毅,他穿着以往未曾尝试的休闲款西装,神色自若地半窝在沙发里。见我们一行数人进来,他面色微笑着示意我走近坐下,他说:“都坐吧,想要什么?”
开发商如此直接的态度出乎朱大爷意料,不知是不是吓到,大爷求救似的把沟通的任务用目光传给我,我索性替他说出来:“洵山建筑已经有三个月没给劳工结算工资,您打算怎么做?”
“戚岚记者,这不是三角债务吧?”罗析还是那副神情,随手往外翻整理了西装的袖扣,忽而浅笑起来,那两颗小虎牙似乎已经被调整,只见一排整齐雪白的八颗牙齿。
他叫我“戚岚记者”,这个非常熟悉的称谓如今横亘在我们之间,我忽然觉得有些情谊应该走到了尽头。坐在开发资本的立场,无论开发企业“洵建公司”跟施工企业“洵山建筑”结算进度如何,这始终是施工企业与劳工本身的劳资关系,理论上他并无破绽,可是洵山建筑始终姓罗,他怎能做到这样轻描淡写?
大约也料到我会隐隐不愤,罗析说话时语气十分平和,身上那种资本家的自信已经完全替代了少年时高高在上的姿态,我觉得他身上有了新的铠甲,比学生时期轻盈许多,就好像他甩掉了一些过硬的鳞片,还可以更准确地、更自如地与世界交手。
我希望自己看起来也能轻盈一点,于是换了尽量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继续提问:“洵山建筑的劳资跟贵司毫无牵扯吗?”
罗析不置可否地做了一个抿嘴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地说:“坐吧,你可以先提提大家想要什么?”
“发工资。”朱大爷和几位工友代表大概对我们沟通的三角关系毫无兴趣,终于忍不住小声提出了诉求,但令人头疼的是,那个声音弱小到好像他们提出的不是一个合理需求。
于是,我只好尽量用一种温和而稳定的语调补充说:“罗总,大家希望贵司能按约结算给施工方,这样劳工才能按时发薪。”
“好啊,可以。”罗析不假思索,似乎这么理所当然的回答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倒吸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个保证法?”
“戚岚记者觉得怎么保证比较好?”罗析还是用那种温和的语调反问。
“你……能对着镜头给个确定的回复吗?”我迟疑了几秒,说出一个记者工作中最流程化、也最有攻击性的提议。其实我对自己提出的建议有些拿捏不准,担心自己声音里会夹杂着别的什么,担心自己越表现得公平公正,就越看起来是假惺惺地充当智者。
罗析抿嘴盯着我,仅仅过了几秒钟,我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我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表现很糟糕,会不会其实是从我刚刚叫他“罗总”那一刻起,我们之前的情分走到了尽头,他对我保留了的印象,会不会终将成为他眼前的“记者”而已……这几秒长得犹如经年累月,眼前人最终没再说什么,而是咧嘴扬起了一个微笑,他抬抬手,示意摄影记者开机。
开机,开麦,调整镜头,确定被采访者身份和名字以便后期做字幕灯牌,以“洵山公馆项目负责人”身份出镜的罗析在镜头里看来也很青年才俊,他对着镜头承诺:“洵山公馆将在三日内进行阶段性验收,如果验收合格,开发公司将在10个工作日内支付款项,并监督施工单位同步放款给劳工。”
罗析转脸再看向朱大爷一行,继续说:“针对这位家庭情况特殊的工友,我私人可以出于人道主义先行借支,大爷您留个借条,拿工资来还就行。”
他说完,我留意到身旁朱大爷虚己以听喜上眉梢,连连向罗析点头。
罗析又带着很诚恳的表情又对着镜头补充了一句:“如果洵山公馆因此停工或者消极怠工,我们三易其稿才初见雏形的云顶风光,就会变成一栋栋低矮的灰败巢穴,所以,恳请大家齐心协力做好项目。”
话说得漂亮,罗析的态度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我悲哀地发觉,也许在场都是赢家,除了戚岚。
·折柳
明明是一条皆大欢喜的新闻稿,但对我而言,那一整天的生活都笼罩着一团乌云,持续走低的情绪最终促使我呼朋结伴地组团谋个happy hour。
是夜,我拉着柳叶、白逸、佑一一起去洵江边吃喝,令我意外的是,业余一向打扮随性、活泼大胆的柳叶似乎变讲究了,她的妆发比以往要更收敛一些,脚踏浅色小高跟,身穿微微露肩的长裙,一头微卷的短发变成了温顺的黑色直发,已经蓄到快落肩的长度,虽然从视觉上看也很美,可我就是知道她一定有所不同,这种审美太不柳叶了。
饭后她的确一反常态地问我:“第二场要不要去江边的View bar喝一杯?”
说是一杯,柳叶点了一瓶格兰菲迪15年,不顾两位男士劝阻,三杯两盏就开始与我推杯至腹,威士忌的作用下,我把近两天的遭遇神神叨叨地叙述出来,尽管我只说了面上发生的新闻报道内容,但在座各位无人不知背后的予我的另一层含义。
不欺暗室、谈笑风生的学长,他消停了平日调侃的声音,只是静静地拿着杯子抿酒;
头角峥嵘、才高八斗的发小,他默默靠近,伸出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我的肩背,却始终只字未发。
良久,柳叶打破了我的神神叨叨:“岚岚,你不知道自己多幸运吗?!”
“幸运……”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丧气道:“高高在上难得拥有,低声下气注定失去,算哪门子幸运?”
柳叶失焦地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酒精,她是知道我所指什么,又像毫不知情地在否认自己的“知道”。白逸闻言,腾出给我拍背的手握了柳叶手,她回过神来,惨然一笑冷哼道:“那我们为‘难得拥有’和‘注定失去’干杯!”
“柳叶,你怎么了?”见她今天如此奇怪,我的酒醒了大半,口齿不清地问她。
“岚岚,你是坠入过一次爱河多年都怕溺水,而我呢,一头栽进去简直是往人家河里扔垃圾。”
“柳叶!”白逸忍不住低声唤她的名字。
她是一个讲义气的姑娘,很开朗,也会作怪,平日只爱干自己认定的事情,从来都坚定地站在她认定的人和事身边——但她今晚是如此不同,不止我发现了,白逸肯定也发现了。
“别拉我!”柳叶甩开白逸的手,脸色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激动,看起来有点点泛红,她突然有点哽咽:“白逸你为什么要拉我……你……你知不知道在场的人都在追逐链底端?”
在眼前的情况下,我觉得白天的工作有点不值一提了,老实说,这段时间以来白逸作为打小崇拜的青梅竹马,柳叶作为耳不离腮的闺蜜,他们双双被抢走的飞醋我还没完全消化,怎么一切分崩离析地如此之快?
我有些紧张,想去触碰柳叶,小心翼翼地问:“小叶子,你们怎么啦?”
“走开!”我感觉她的愤怒是真诚的,她说了一句肺腑的话。她转脸第一次瞪着眼睛看我,我明显地感觉到作为多年朋友的背后,她暗流涌动的不甘和敌意,可是说完这一句,还是她自己先哭了起来。
我僵在一旁不知作何是好,未等我反应过来,柳叶已经拿起小包起身冲了出去,这下我的酒全醒了,抄起背包准备追上我休戚与共的姑娘。
白逸喝止了我,起身预备自己追上去,临走前,又回过头郑重其事地叮嘱我:“戚岚,你自己要小心行事,不要搅和到罗家的麻烦事里!”
佑一叹了一口气,同样小心翼翼地拉起我,说:“他俩交战怎么都想斩来使,诶,戚使,还是我护送你回府吧。”
我被两端呵斥得一脸莫名其妙,又得了一个莫名其妙自带气味的“戚使”外号,憋了整天的内伤,此刻化作蛮力一把揪住佑一的胳膊,悲愤地说:“回什么回,把这一瓶给本宫喝完先!”
大概是为了阻止我又发酒疯,这家伙居然默不作声地拿起了半瓶海底往嘴里灌,我一看这还得了,十分猥琐地揪着佑一的胳膊:“诶诶诶,戚使可以存酒!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