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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桃李开4:不忍回首 一切还没那 ...

  •   三、桃李开
      一念幻灭,一念再起。
      人不可以没有念想,
      不管是依靠,还是前程。

      13、双失青年

      ·怠工护士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哭哭啼啼,担心佑一的右手残废,又担心自己前路堪忧未来没有能力照顾他。
      韩佑一趴在救护车的病床上,呻吟着嗓子安慰我:“小学妹别哭了,要不我起身蹦跶下给你瞅瞅?”
      “不行,我怕你落个上半身残疾……”我抽抽搭搭回复着,心想这人照顾起来可真麻烦啊,想想更伤心,几乎要嚎啕起来。
      “我……我没有,你消停会儿,缓过气再伤心好不?这都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受伤的是你。” 隔着眼镜的玻璃片,佑一那双杏仁状的眼睛还是准确地传递出可怜巴巴的目光,身边的医护人员马上头如捣蒜地表示战线统一。
      尽管内心还是有点不服气,我还是乖乖抿嘴蹲在他病床边,尽量与他视线保持齐平,努力让他看到我在用力点头。佑一艰难地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摸摸我的脑袋,压着嗓子呻吟着说:“我喜欢吃桃子、荔枝、山竹、西瓜……估计最近不能吃辛辣,小龙虾你以后再做……”
      我乖乖点头,又忍不住掉出豆大的眼泪。
      佑一见我眼泪无声滚滚而下,还以为我惊魂未定,连忙柔声安慰我“没事没事”。
      我抿着嘴没敢回话,心里想着:这还叫没事啊,你这人可太难照顾了!
      在我悲春伤秋的同时,C台严肃处理了这次事故,再次增加了安保预算,安保系统升级,员工人脸识别,外宾身份机器加人工双维核查,甚至连停车场的所有出入口都配备了安保人员,把C台的栅栏活活围合成生人勿进的铜墙铁壁。
      “见义勇为”的锦旗从C台送到了C大,很快引来一大波师生和同事来医院慰问佑一,眼看着病房里花团锦簇,我感觉自己马上可以功成身退,于是把小看护职能分拆成若干份甩包给了C大的兄弟姐妹,勤勤恳恳回到实习生岗位上。
      还未解放两天,佑一的问责的板子就追过来了。
      “小学妹,你是不是太没良心?”佑一在电话那头哀怨地批斗我用完即弃、兔死狗烹。
      我在电话这头频频点头认同自己没有良心,滑头地问:“佑一哥哥是不是对我这人有什么误会?”
      “那么说,你良心发现?”
      “不,我想问‘良心’是什么?”
      “……”
      估计信号那头的人被我噎死了,还得继续听我没心没肺地辩解:“首先,我得在C市先混个谋身之业,不然未来拿什么照顾残障人士?”
      “我没残疾……”佑一语气更哀怨了。
      “好好好,你是上半身暂时残疾,我得好好工作才能留在C市照顾你呀?”
      “……”佑一哑口无言,转而提声补充道:“你今天如果不加班,记得路过医院巷口买桃子来。”
      我耷拉着脸默念了一个“我呸”的口型,下班乖乖地一溜烟儿跑去医院买桃子。
      那几日,佑一对我鬼斧神工的去果皮技能已经膜拜得五体投地,通常来买一斤苹果,经我削皮以后只剩七八两,更别说西瓜、山竹这种剥掉果壳本来就去半的物种,而且剩下的半斤果肉还因为我同吃同喝,连半数也不一定能落入佑一的口腹……为此,我们也没少为果肉去哪儿吵吵。
      “小学妹,我没记错的话,我嘱咐你爱吃什么,是为了让你弄给我吃。”佑一挥舞着单手意欲掐我。
      “没错呀,我也是顺便爱吃的。”我也学着他眨巴眼睛,踱两步就能把他甩开。

      ·日薄西酸

      佑一的手还绑得跟粽子似的念叨我投喂,暑假已然临近,新一批前来C台实习的免费劳动力暴增,水涨船高的还有文旅市场、娱乐市场的消费指数,我们这些跑社会线的实习生免不了参与到各种商业推广工作中,加班成了菜鸟们的常态。
      坐在病床上码论文的残障人士努力说服我报考驾照,完全不顾新闻民工早起视力为零的生物障碍,又逼着我把熬夜补眠的早晨活活推向了马路杀手训练场,美其名曰:如果他以后不能自理,好歹有个免费车夫。
      尔后,我终日奔波在学校、驾校、医院、电视台以及各种采访和商务外勤场所,忙到连梳洗也成了负担。
      “是不是有点丑?”我指着学校周边十元洗剪吹小店剪了头齐肩短发自取其辱。
      “……”佑一严肃地审视我的新造型,半晌,发出令人作呕的肯定声:“好看!好看!”
      “你对好看有什么误解吗?”佑一的赞美让我进一步奔溃,我狐疑地再度追问。
      “这简直就是剪了辫子进城的小芳。”佑一说着哼起了一首儿时记忆里隐约听到过的流行歌,圆瞪着双眼、单手吊着石膏,单手笔画着胸前并不存在的麻花辫。
      我看得心里暗暗抽搐,恨不能当场打残他另一只手,再扛着他的石膏去十元店维权。
      这段日子,我一直又丑又瞎地扛着毕业学生、新闻民工、医院护士的三座大山,一心想留在C市谋份差事。
      端午节前夜,身边许多同学、同事赴约假期双双对对去浪了,而程竹生一早盯上了不修边幅落单的我,把当天铺开盖地的商家广告的后期剪辑工作打包成了40个G。
      整理好素材,窗外已经日薄西山,我嘟嘟囔囔跟佑一说自己又得加班,信号那头一个劲劝我一定要打车回校,有空勤学驾驶,捷达虽破败,至少陪着我早出晚归。我坐在编辑室成堆的数字仪器中,想象着佑一挥着左臂手舞足蹈地笔画女司机的样子,不知不觉心头一暖,露出笑意。
      韩佑一本来是个有自我规划的人,被我拖下早出晚归的泥潭,整天穿梭大半个C市,赔上一只手臂救我于危亡,眼下像半只雕像一般掉在病床上……林林总总,这些庇护对于一个进城务工人员来说,实在是没有委屈可言的。
      我在编辑室整理到很晚,环顾四望同事都走了,空空荡荡的办公区将自己起身的响动应衬得落寞,我一边收拾细软一边用约车软件发起拼车,一出门,眼前燕俦莺侣的恩爱场面还是把我升温的情绪生生摁下去
      ——何晴晴挽着罗析正嬉笑着说着什么,他们迎面而来,一个高瘦挺拔、一个纤长柔美,是怎样耀眼的一对,看起来双双对对逸群之才的样子唯美得像偶像剧,让人根本无法装作不看见。
      几乎是用尽力气地下意识,我才能装聋作哑、视若无睹地疾步走向了C台出口。

      ·身后那个傻瓜

      网约车如约而至,看着前排陌生的司机和拼车党,我不禁有点懊恼起来,懊恼自己始终还在胡思乱想,懊恼意识深处仍未彻底熄灭的阵阵心悸。
      放下车窗,C市二环线上呼啸的晚风又温柔又凌冽,吹在我的脸上,浸入我的脑子。
      窗外的不夜城,车水马龙的城市环线,车费梯度跳转的计程旅途,这些曾经让我兴奋的事物此刻仍然毫不吝啬地对着我闪闪发光,却也从未像此刻一般清明在躬地发人省醒——
      原来,幸福源于我一直梦想着大城大道;
      原来,痛苦源于我从来羽翼未丰。
      原来罗析出现在我生命中,掩盖掉了我来自小县城的真实处境,原来我一直很害怕,害怕衣品不得体,害怕姿色不配位,害怕自己没有真正独立的本事与这一切为伍。
      我不自觉伸手摁住内心翻涌的感受,这种与自己较劲的徒劳很快让人疲惫,我终于察觉,自己所有的痛苦不在于得不到罗析,不在于凶狠的当事人,不在于能不能获得体面工作成为C市新人……而是我努力挣扎,依然没有什么能缓解自己欲望和实力之间的失调,依然没有什么能点化我接受自己——经历过被大多数女生羡慕的青春,但始终只是形单影只的普通人。
      窗外的车流中,一辆香槟色雷克萨斯风驰电掣地在环线上疾驰而过,我揉了揉风干发涩的眼睛,在陌生的车程中努力忍住了眼泪,挤出了一个自嘲般的微笑。
      网约车把我送到入校大门处掉头继续送拼车乘客,凌晨的校园此时已经罕有人迹,由于两度被尾随的经历,我对独行夜路多少有些过敏。
      身后不远处忽然熄灭的车灯进一步灭了我走夜路的胆儿,我无力再环顾四周,裹紧腋下的帆布袋子,往学生公寓的方向小跑步。
      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淅淅索索,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正快速跟上来,可我不敢回头,咬咬牙提起百米冲刺的速度开跑。
      远远看见门禁已经关闭,百米冲刺的速度下我抓紧时机先把帆布包仍过栅栏,已经来不及心疼里面唯一值钱的采访录音笔,手脚并用地徒手蹬攀铁栅门,此时身后逼近一阵同频的喘气,伴着非常熟悉的声音一起传过来:“危险!快下来。”
      闻声一惊,紧绷的神经随即松下来,但我的身体还吊在铁门,依然手脚并用地惯性往上攀爬,那声音的主急了:“信不信我马上能逮你下来?”
      威吓声下,我“啊呀”一声,手指应声被铁门上端的壁刺割破,我卡在铁门上半段,回过头幽怨地对身后的人说:“你有病吗?大半夜地追着我跑。”
      身下的人没说话,喘着气一脸不悦地仰望我,示意我退下来。
      深夜街灯下高瘦熟悉的轮廓,那样无声地盯着我,我感觉自己心悸又莫名发作,我僵在攀爬的姿势里,恨不得抽出手来摁住胸口。
      罗析轻咳了一声,忽而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舒展手势,他张开双臂,再次示意我爬下来。
      未防止我成为C大建校以来第一个挂在铁门上因心律不齐猝死的学生,我还是决定小心撤退,一边还不忘瞟着铁门内摔惨的帆布包:“我的袋子还在里面……”
      “我想办法让校舍阿姨给你开门。”罗析丝毫不关心我的身家,而是紧紧盯着我,直到地托举过我的腰,才又用一种久违的口吻苛责道:“你是猴子吗?!”
      “不敢当,不敢当。”我落定,半低着头抱拳拱手,生怕他审视我一言难尽的十元短发。
      他并没有心思打探我的廉价造型,而是用一种更为严肃的口吻问我:“手又怎么了?!”
      “小事,小事。”我仍旧半低着头,看到血丝从指缝间冒出来。
      这一次,我感觉他的目光也移到了我手上,他阴沉着嗓子说:“要打破伤风的!”见我默不做声,他又放软了口气,再问:“最近,借调张叔送你?”
      “谢谢,不用送的。”我尴尬地拂开他仍然落在我腰侧的手,轻轻退开一步,我想我的不受控的心率一定也让语气听起来有些焦虑,干脆指着公寓铁栅门说:“我等芝麻开门就够了。”
      罗析大概觉得尴尬,也退了一步,自嘲式地说:“你好像什么也不想要啊。”
      我抿抿嘴自嘲式的笑了,心想:你这个傻瓜,我就是口是心非才惹人讨厌啊。

      ·C大落幕时

      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罗析的前女友,为了帮我提升成绩、为了哄我买的贵重礼物,为了救我数次挺身而出……他曾在我身上花的心思已经足够多了,我无法容忍自己像个不肯撒手的巨婴那般嗷嗷待哺。
      我说,毕业在即,如果连加班晚归这种最寻常的困难我都不能克服,就不配成为一个C大新闻生。所以,罗析,你送我到这里就好。
      罗析没再接话,还是那样自嘲一般的表情,他低头用手机编辑了一些消息,当我不时瞟向他的时候,我几乎能看到他的目光也不时落在我指尖。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宿管阿姨果然很快来开门了,她看到我俩矗在门外,路过罗析的时候也是看了好几眼,最终,她看向我说:“进来吧。”
      其实很想回头说一声谢谢。
      我越过铁门踏进学生公寓,觉得心率还是不对,脑袋和双脚都像被灌了铅一般沉重,走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踏在毕业在即的路上,栽种着至深的欢喜悲伤。
      我怕我一说出口,唇齿之间蹦跶出来的不是那句轻松的“谢谢”,而是舌尖轻轻抵触上颚,那句看似轻松的、由衷的、心口难开的“再见”。
      我怕再多说两句,我又生出心力冰释前嫌,会亲身实验毫无遮掩的坦白,会切开真心蠢到飙出几公升眼泪。
      我最怕的是,我胡思乱想了这么些年,还是词不达意,对方会轻飘飘地抬抬手,说让一切过去,祝我一帆风顺之类云云,我会眼见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看似释怀的表演里,眼睁睁看着故事走向结尾。
      我几乎悲不自胜,差点就要放声大哭。
      手机“叮叮”响声突如其来,打破了沉默,在万籁俱寂中展示了它的振聋发聩的能力。
      佑一见我迟迟没有回复消息,在信号那头追问我是不是回校了,我用力咽了咽吐沫,压住鼻音用嗓子哼哼唧唧回复“嗯嗯”、“好的”、“早睡”、“晚安”。
      身后一直没有响动的那个人,终是传来了脚步声,我的心跳漏了好几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努力向后扩张,就像它们能听懂,能感受,它们会像耳朵一样清楚地分辨出,那个脚步声到底有没有渐行渐远。
      我拖着脚步感觉自己越来越沉,待我踏上第一级公寓的台阶,挂掉电话,鼻腔还是忍不住一酸,两行误入鼻腔的清鼻涕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后来回想起C大的那些年,原来并非结束于不日后热气腾腾的毕业典礼,而是那一晚,它在暗夜中像电影帷幕一般落下。
      生活没有给我悲春伤秋的时间,擤了一路清鼻涕的我,第二天一早就迎来比毕业典礼更重要的节点——毕业即失业——实习工作已近尾声,张晓声拿着一叠准备盖章的实习证明悄悄告诉我,一定要再坚持实习两个月,因为,C台里秋招的机会马上要来了。
      我乖得如点头蒜,本想谄媚地握一把领导的手,结果一用力就抓破了真·大小声·师兄的爪子,气得他在办公室嗷嗷直嚷。
      一切还没那么糟糕,人总是有一些重新抽牌的机会。
      一念幻灭,一念再起。
      我的确需要一些念想,不管是依靠,还是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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