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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桃李开5:务工小确幸 “再拉扯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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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桃李开
一念幻灭,一念再起。
人不可以没有念想,
不管是依靠,还是前程。
14、务工小确幸
·倒霉房东
毕业意味着失去了安全的、热闹的、物美价廉的学生公寓的庇护,比起争取未知的工作机会,争取未知的容身之所更加迫在眉睫。
这一年恰逢C市房价奔放式增长,时至下半场,祖国南部版图上多年号称“房价盆地”的省城C市涨幅领跑全国,水涨船高资本不谋而合地计划把这里开发成“人间平原”。是年秋,即将流浪街头的我深深羡慕着C市原住民柳叶,而这原住民居然宣称着羡慕我!
我们在惺惺相惜的羡慕中,决定搭伙一起做独立女性,于是,我迎来了真·破产姐妹·房租分摊户·柳叶。
“房东先生好,我看到你的租房信息,房租1800包物业吗?” 准独立女性打量着这套不到40平米的单身公寓向房东发出无邪的挑战。
“小姑娘,还给你包水电的。”
“1800块这么好,怎么可能?”我表示怀疑。
“的确。1800块这么好,怎么可能?!”
“……”
租房的第一站以买卖双方的调侃式互相嫌弃告终,待房东甲走远,我俩再次踏上看房之旅。
房东乙是位姐姐,她告诉我们,抵达老社区附近的立交桥以后,沿西走数百米,大约五分钟脚程……
大约20分钟后,我俩发现立交桥下一共有四个出口方位,分别是东南、东北、西南和西北,所谓“往西”优先把我导向了邻近的另一个更老旧的社区。
当我们终于把握正确路线抵达老社区,房东姐姐表示,走到最后一栋即是目标……最终,我们汗流浃背地遇上了一栋危楼顶层……
在空气流火的七月,在捉襟见肘的预算下,我又有点怀念T县南国新都好歹阳光充裕的两居室,我和柳叶跑遍C市遍寻不获,从月租不得高于2000元的单身公寓,到预算1800元的旧城两居室,直到刷爆两张公交/地铁卡,这位信誓旦旦的独立女性几度差点宣告暂缓独立。
兜兜转转,我们咬咬牙提高了预算,回到了C大不远的洵江岸。
房产中介把我们带到了闹中取静的幽静老社区,6层高的老房子半隐在郁郁葱葱植被中,走进房子里还闻得到潮湿温热的洵山植被的味道。据说这里是C大上一代教职工集中购置的社区,本来叫“临江雅苑”,由于业主组成基本来自于周边高校教职工,大家一直习惯称其为“洵江校舍”,如今居住的大多是洵山退休下来的教职工,这套宽阔两居室是租赁市场罕见的、保养得当的观江房源。
中介说,这一片的房东鲜少放租,即便放租通常会优先C大毕业生,小区环境非常纯粹,但3000元的报价显然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谄媚的、狗腿的表达希望与房东砍砍价,大概是中介也希望赶紧脱手我们这类穷酸客户,于是背过身给房东拨了电话,递过来时,只听一个声恹恹地从中介电话里传递出来:“我只是收入微薄的底层教职工,目前不仅没有编制,还身负……”
“还身负点儿残疾!”我天!这声音,这调调,这厌食范儿,不是韩佑一又是谁?!话一出口便觉不妥,马上调整了自己粗鄙的问候方式,放缓语气说:“你好些没?”
对方一愣,显然也从声音里认出我,阴阳怪气的说:“消失几天招呼都不打,学妹没良心。”
“2000嘛,好不好,好不好~~~”我赶紧出价。
“不好~”他拖着嗓子回应。
“我会露宿街头,也许流浪回T县。”我用一种很恶心的口吻向其卖惨,不知是不是受不了我,信号那头一阵沉默,半晌才缓缓回应:“2200,200块物业归你交,再拉扯就以身相许。”
柳叶天然是断章取义的语感动物,尽管佑一电话那头声音微弱,尽管她也不知道房东是何许人,可她就是听到了“以身相许”的措辞,赶紧凑过来接茬说:“可以啊!岚岚赶紧,今晚就洗好给你打包过去!”
中介也是完全没想到我们对一套招租价3000元的宽阔两居室耍起赖,最终在我们对着电话那头“成交”的威吓声下,不禁向我竖起大拇指。
我和柳叶以匪夷所思的价格承租了这套座落在洵江畔百余平米的大两居室,然而,那个被痛宰的房东先生提出了一个需求:能不能偶尔收留一个三观端正、五官耐撕的房东吃喝?
“那得看五官有多耐撕了。”柳叶点头称行,把暧昧的目光投向了我。
·C一代预备役
暑假到来前夕,我争取了几天假期回T县,也就是那几天让我意识到与佑一说的”浪回T县”不过信口开河。我看到县里家长们混迹于各种棋牌事业,他们会把手机留给孩子们,把下一代留给了手机游戏和重复洗脑的短视频,我隐约有种担忧,这个世界很难是他们的,我要留在C市、留在C台。
父母不理解C大毕业的我怎么会颗粒无收地在C台实习,话虽如此,他们还是不远百里开着老爷车、带着家乡特产送我回城,会略带崇拜地看着C大和C台那些沉淀了岁月和文明的建筑物,他们的眼神让我感觉到欣慰,也许在如今的父母眼里,我永远会是一个重要人物。
这种优越感在T县长辈那里才有一点点作用,我意识到自己所学习的东西,过去积攒的履历,进入人才济济的C台泯然众人矣。
柳叶比我更快进入状态。
投过简历,参与过C师大的校园招聘,她很快获得了几次不错的面试机会,当她拿到一个非常知名的小学offer时,一切都向我证明了本来就足够明朗的事情:作为C市原住人口,她相对富裕,语言的自信,良好的教育,都市化的生活方式以及广泛的社交所带来的底气,都会继续积累在像她一般的“柳叶们”身上,他们独有的光芒让他们更容易获得“C二代”、“C三代”的生存模式。
而我知道,原生环境能给予我的东西十分有限,尽管实验中学和C大给过我很多不一样的体验,但若要体面地留在C市,难度依然不小。
为了成为“C一代”,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非常努力又非常焦虑的时期。
尽管只是合同聘用制,秋招将近的C台新闻部俨然变得像个□□部门,整日迎来送往打听内幕和委托参与报名的人。
入系统报名甄选、数百选十笔试、十选五面试……日子充满了检验我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社畜的各种测试。整整两个月,从C市40℃的七月到依然40℃的九月,我日夜兼程、汗流浃背地奔走在各个采访点,我压根没有时间享受洵江边那套沉淀过文化人旧时光的两居室,它的风和日丽不能说对我没有帮助,只能说毫无关系。我总是担心自己因懈怠辜负了四年来积蓄下来的奖学金,担心坐吃山空的实习过后,某一次偷懒成为我与C台失之交臂的伏笔。
在实习的角斗场里,我们都想成为拥有长期工位的那一位,有人守得云开,但更多人只能被动躺平。
好在受益于高强度的学习和实践,笔试没有对我形成太大的阻碍,我顺利地通过了选拔进入面试。
当天,我早早地收拾好了妆容,争取那五个仅有的工位。更令人神清气爽的是,当我进入考场,欣慰地发现在座面试官中恰巧有《七点半新闻》栏目的主任程竹生。
“你是戚岚?”
坐在正中间个头高挑、面相儒净那一位面试官忽然发出了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我的名字,出于礼貌我对考官的呼唤下意识的点头微笑,准备开始我的自述……我刚说两句,他又提了一个问题,他问:“你是C大新传院毕业生?”
“是的。”我回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简历上写得非常清楚,使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特别需要提出来的问题。
程竹生马上笑着搭话:“戚岚是个非常好的苗子,这半年一直呆在《七点半》,廖主任要挖角吗?”
听着面试官们的对话,我尽量绷着严肃的表情,可心里还是暗暗雀跃了一下,暗自感谢张晓声领着我披星戴月地忙碌过,感谢付出终是会让最普通人渐渐发光。因为我分明听到坐在面试官行列的HR总监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用一种肯定的口吻说:“小姑娘看起来很精神。”
·民工杯面
我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结果公布以后,戚岚的名字如我所料入榜了。
生活随之发生了欣欣向荣的变化,尽管工作需要交付的任务比读书时更加繁重,但它所获得的回报也更多,在我坐吃山空之前,我的收入勉强已经能保障我吃饱穿暖、租赁洵江边的半套房子,新生活也赋予了我一个新身份:见习记者。
我的父母热衷于把我报道的新闻内容用手机录制下来,展示给T县的亲戚朋友,即便没有多少上镜时刻,只是落款夹带我名字的新闻稿,他们都非常在意。老妈常常发一些连我自己都没存储的新闻视频给我,就像记者落款具备的意义更甚于新闻本身。
当然,华丽袍子的另一面是真正的新闻民工,小时候希望成为“美少女战士”的少女,在C台成功实现了一半梦想:每天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光荣成为一个早出晚归的“战士”。镜头里头是她各种风雨兼程的报道现场,镜头外头是她趋于习惯的十元短发匍匐在的C台编辑室和会议室,还有一个令人头大的督导——洵山整日嚷嚷着要投喂的残疾人,在他的单手比划的陪练下,小记者以 “榆木疙瘩”的称谓被驾校教练、洵山导师轮番羞辱了大半年,终于艰难地熬到了拿证书。
临近新年,还有不尽的任务等着我完成,我已经越来越不在意时光荏苒、韶华粗糙,即便是照镜子,我都对镜像里另一个自己自我满意、充满鼓励。
何晴晴也毫无悬念地进入了C台,成为了一名上镜记者,甚至偶尔会拿到更好的资源,作为见习主播登台,我们还是无可避免地沟通合作,我还是会地看到她偶尔晒出的朋友圈恩爱片段,虽然里头只是模糊地展示那个人的局部,仅仅只是那种轮廓,就让人一眼可辨。
半年来时间过得飞快,我投入到每一项围绕在工作展开的事务中,而罗析再也没以活生生的面貌出现我的视野,我偶尔还是会在深夜偷偷在线上刷他的动态,但他连更新的兴致都消失了,他的微博和朋友圈还停留在毕业前夕,似乎完全沉入了另一个圈子或者世界。
佑一的手终于痊愈,有一段日子他会挑着周末上门来等我投喂,事实上,厨房还是韩老师指挥作战,而我基本负责清洗整理打下手,更有甚者柳叶,基本只负责两手一摊,抽空围观。
这天因为突发车祸的现场报道,我和摄像老师在医院协调处理滞留到很晚,血淋淋的一幕导致我整天饥寒交迫食欲不振,交接完素材回家本想拉柳叶暴饮暴食,没想到这苗条吃货早早浪到C师大毕业生的“名师”周末联谊会,徒留我孤家寡人的守在空荡荡的房子,对着双桶泡面犯难。
“红烧牛肉VS冬阴功,选择困难症,在线求解。”
我百无聊赖地发了一个没正经配图的朋友圈,电话应声就响了。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准备大餐?”佑一闻声来信。
“除了你,没有男孩子愿意大晚上跑过来给我们弄吃的。”
“我想肯定有,就是他们配送费不便宜哈哈哈哈。”韩佑一显然不相信我这里毫无准备,不出一刻钟他就开着破捷达登门入室,当他看到饭桌上孤零零的泡面,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问:“就这?”
“可以再给你加一根火腿。”
·微光
佑一满眼委屈地说自己只是个底层助教,本来就指望拿祖产放租给自己扶个贫,没想到转眼扶了我。
“都是贫下中人,我俩这算谁扶谁啊。”我学着他眨巴眼佯装无辜的回敬,又忍不住想笑,明明是一副侠骨柔肠的底子,偏偏要装葛朗台的路子,于是一本正经地说:“师兄既然等来我,那就一起走动走动奔小康。”
佑一乐了:“小康之家能不能把火腿肠换个等价的食物?健康一点的那种。”
于是,我俩翻箱倒柜在厨房、冰箱、五斗柜里试图挖掘一些存货来丰富这一顿。
然而,房子里的食物储备简直可以用捉襟见肘形容,糊口简直要啥没啥,唯一找到的是一只顺着树枝爬进厨房窗缝的蝉。
我捏起小生物的翅膀,对着韩佑一说:“你看这里真的什么好东西都没有,新闻民工的生活登高饮露,随风长吟,这不就是《寒蝉赋》里说的君子德如蝉吗?”
佑一扶了扶框架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估计正酝酿反驳我的措辞,结果还是忍不住再凑近看了一眼,忽然猛地退后了两步,神色严肃地说:“小学妹,大冷天的,这明明是蟑螂啊!”
“啊——”
惨绝人寰的一幕发生了。
我想我的尖叫声或许能唤醒整栋洵江校舍,扔掉蟑螂,我进入了反复洗手的模式中,洗手液、沐浴露、洗洁精……我一边洗手一边不忘问候房东先生的破江景、破山林,几乎把手皮搓下一层。
佑一在旁已经乐不可支了,我决定报复性使坏,把已经干燥到快起皮屑的手抹了一把泡沫蹭到他脸上,我也乐了,说:“韩老师,你笑起来还真好看!”
“哼,你笑起来真好笑!”佑一也不遑多让,极其幼稚地把自来水弹到我脸上。
“好笑个鬼!”我破口大骂,祸不单行的是,家里居然应和着我的诅咒声停电了!
“我就是个鬼,拿命来~~~”然后,我们在一片黑暗的厨房持续了一阵幼稚的互喷式的自来水战。
回到餐桌,两桶方便面就这样凉凉地坨掉了,结垢红油汤的火腿肠都变得难以入口。
“你今天是不是也太惨了?”佑一点起蜡烛挤兑我说:“我原以为今天能蹭到一顿生日饭,现在只有根蜡烛了。”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是啊,我差点忘了,今天原想拉着柳叶陪我吃顿大餐,谁知道在如此简陋的微光里,配合我的人是韩佑一和方便面呢?
当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如今我已经不介意自己样貌够不够美好,摆什么姿态才能真正吸引别人,就像被一些看不到的力量拉扯着,即便身处现在这样的黑暗中,我的心态也可以坦然重塑,重新构筑一种纯粹的忙碌和欢乐。
我看着微光里身影摇曳的人影,心里想着白面书生、免费作陪、聊表谢意,嘴上却说:“我勉为其难,请你吃顿大餐吧。”
佑一一听又乐了,举着蜡烛摇曳着哼唱: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年年请~客~~~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
嗯,等我吃饱了,得再打他一顿,不枉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