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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桃李开2:宿醉 世人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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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桃李开
一念幻灭,一念再起。
人不可以没有念想,
不管是依靠,还是前程。
11、宿醉
·对视癌患者
“难道你们助教宿舍出入管理这般松散?”我一本正经地对佑一打饱嗝,寻思着要不要打个车回新传院的女生公寓翻墙作案。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佑一满脸通红地睁着他的杏仁眼睛。
眼下他灌了一肚子酒,又不时没个正经,万一他来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我环顾一圈即将毕业、人丁稀薄的职工楼,不禁有点后怕,一阵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磕磕巴巴地接话:“佑一哥哥,我错了,我不该取笑你。”
“什么?!”佑一见我专门提那不开的壶,就地拿出一副要掐死我的样子。
“我错了~~~”我后怕地差点撒丫子往几公里外的女生公寓跑。
“再多说一句我就拿你练手!”佑一佯装生气地擒住我的衣领,见我一副差点跪下的怂样,眼睛里忽然跑出来很多忍俊不禁,面上却提着我衣领装模作样的厉声补充:“你肯我还不同意,你这还是没发育的祖国少先队员吧。”说罢他扔了一件干净的L号T恤和男生的棉质沙滩裤给我,轰着我去换洗。
佑一很快栽倒在室友床上酣然入梦,我检查了一圈室内门锁和逃生梯的路线,初步判断自己没有失身危机,于是也蹑手蹑脚地洗洗钻进了佑一留给我的干净小床。
我躺在陌生的地方,想到两年以来形单影只的学习和实习经历,轻轻叹息一声,觉得自己确实是弃妇之心妒君子之腹,若没有佑一和邻校的柳叶,我在洵山大学城后半场的生活想必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不禁又对他近年来的关照充满感激。
我躺在佑一男生公寓的小床上,想到自己居然已经是第二次鸠占鹊巢,很快极善变地判断这里就是我这只C台浅水王八今晚的栖身之所……
日上三竿,翌日我被熙熙攘攘的人声闹醒,我迷迷糊糊地回忆着今天是星期几,抬手看表,居然已经十点多,微信里显示着柳叶问候我是死是活的消息,还有备忘录“嘀嘀”的弹出的中午约的采访任务,我瞄两眼手机,差不多被迟到的警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跳起来拉开洗浴间的门。
“你又偷看我换衣服?!”
“你畏畏缩缩地躲在这里干嘛?!”
几乎是同时,韩佑一紧捂春光,而我也强自镇定地朝他对吼。
“还不把门关上!”
“快把衣服穿上!”
我们互不回应的继续对吼。
更吊诡的是,此刻我还感受到身后一阵轻风飘过,似乎有一种生物电席卷过来如芒在背,韩佑一也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我顺着他的目光弱弱地回头,昨晚一起宵夜的学长们结伴打开了房门……
几个学长见韩佑一衣不蔽体,而我一身宽松男装与其逗留在洗浴间门口,众人便一脸了然于心的样子,很有默契地集体带上了大门:“取点东西马上走,你们继续、继续。”
此刻我和韩佑一面面相觑,我看到他满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而我还僵持在嘴巴“O”型的表情里不可自拔。
啊啊啊!我拿着喇叭去洵山顶呐喊也洗不白了!
·你恋爱了?
不是话题人物,就不易在学生堆里产生话题,没有澄清的烦恼,也没有澄清的必要。
第二天,韩佑一为了安抚老爷车的不善于散热和控温的旧仪器,摇下车窗以自然通风替代空调,大概由于车内闷热,一路上他都闷声开车、红着脸追着城区限速的最高值跑,载我穿越大半个城市抵达采访现场。
张晓声也刚刚好赶到,我穿着韩佑一的宽松衣服和沙滩裤忽然感到不妙,这家伙可是天生嗅觉的新闻动物。
果不其然,他凭一己之力几乎给了我堪比群众围观程度的注目礼和感慨:“啧啧啧,衣不蔽体,看来戚岚同学昨晚过得很奔放吧?”、“你头顶这坨发团很凌乱啊,给人一种睡姿丰富的视觉冲击”、“刚刚那车里的小伙子长得挺白净,精气神真棒!”……
我心里暗暗叫苦,也只能闷声闭嘴随他开刷,直到抵达新闻当事人的家里,他可算转移了注意力,勉强给了我一条安静的活路。
一帆风顺的太平蝼蚁还在为校园里的小事情烦恼,不幸的人已经深陷在人生囹圄里拼死挣扎,这一次的新闻当事人,让我们仔细记录着一个持续了长达近十年“不要和陌生男人说话”的家庭悲剧。
当事人张姐是工厂管理人员,她表示自己愿意无条件放弃多年经营打拼出来的房子、车子以及所有存款,她伸出藏在长袖衫里的淤青斑斑的上手臂,告诉我们唯一的诉求:离婚。
为了保护新闻当事人,我和张晓声、摄像老师、司机大哥一行四人决定去替当事人与其丈夫斡旋商议。
在张姐娘家不远的镇里,一个精瘦高挑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我们视野,此人穿着略显松垮的白衬衣和非常老式的西裤,一手插着腰,一手把玩着快客杯的站在自家兴建的楼房前不时往口气倒茶,面对我们的到来,他还是一脸满不在意的模样念叨:“叫那娘们自己来。”
张姐丈夫姓李,据李某描述的妻子是一位极可能不忠贞的女人,当着他的面跟厂里的A男士谈笑风生,背着他又听说与B男士私相授受,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妻子对李某的叔伯兄弟都比对李某好……
小时候《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电视剧里极擅家暴的腹黑男主角安嘉和,此刻其音容笑貌和眼前的男人无缝融合,尽管骨子里对此类形象有点天然畏惧,我仍然受不了他对所谓“妻子不忠”连篇的癔想,打断说:“如果您对双方关系已经毫无信任,何不放过彼此呢?”
男人的脸色忽然狠厉起来,吼道:“你叫那娘们自己过来啊!”。
张晓声连忙提高了一个分贝:“这位先生,您冷静一点,据说您对她实施过家暴行为,我们建议她会申请伤情鉴定,短时间内您是没可能再见她!”
李某人忽然眯起了眼睛,像是思考什么似的环视了我们一行人,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这些苍蝇,不会你也看上那个臭鸡蛋吧,不然又能护她多久呢?”
我们被那支青筋暴起的手指着,有些尴尬地互相看了一眼。
世人都知道C台能量不小,但真正从业的人才知道媒体能量有限,正如眼前男人所说,我们除了为张姐提供舆论声援和法援,各人的生活依然还需要凭借他自己的力量去经营。
我坐在返台的新闻采访车里,问张晓声是不是家庭纠纷的报道我们就只能做到这样,他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对我点头,转而很认真地问我:“你是不是恋爱了?”
“啊?”这家伙问得我一脸茫然,不置可否。
“莫非只是春宵一夜?”张晓声继续进攻。
“闭嘴。”我强忍住对新闻当事人的隐忧和被狗仔师兄穷追不舍的脾气,用两个字善意地制止了这狗的八卦。
·标题党
我一边脑补着小时候看过的可怕剧情敲字,一边听着身旁张晓声小小声读我的稿子:
标题《不要和陌生男人说话的控诉》
旁白:记者来到C县苗木镇找到张姐丈夫李某,李某四十出头,衣着素净,出口却是另一番气势……
李某同期声:叫那娘们自己来!
旁白:李某认为家庭悲剧是妻子自己造成的……
李某同期声:她在厂里跟A男(名字声音处理)黏黏糊糊,还背着我收了B男(名字声音处理)送给她的奶茶和果干……
旁白:然而这一切都该不是家庭悲剧该发生的理由,为此,记者就张姐离婚的诉求咨询了天地律师事务所的王小波律师,律师表示……
“停停停!”张晓声打断我,他示意我起身移开,把旁白“李某认为家庭悲剧是妻子自己造成的”改成“李某并未否认张姐对伤痕的控诉,但其表示,家庭冲突是因为妻子的与异性的过度往来造成……”
“咳咳!”我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他的改编,“师兄凭什么认为张姐是过度往来?”
张晓声一愣,索性大声道:“这是采访者的原话,你得让双方都有自证的权利!”
“他胡说八道!”
“你感情用事!”
张晓声定定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迟疑,忽然放低了声音:“稿子提交到程主任和总编辑那里保不齐还会二次修改,你这叨叨絮絮的稿子是不可能过审的。”
“当事人只是希望借助我们的力量和平离婚,为什么要放大他们家的矛盾?”
“没有矛盾点就没有关注点,收录一方的单一陈述连播出一分钟的机会都没有,哪来力量借给她?”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师兄,也许从传播逻辑上他比我正确,不过是借用舆论的声音倒逼这对怨侣分开,可那种莫名的拉扯感压顶而来,让我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张晓声没再理我,修改了两段旁白径直发了系统提交审稿。
或许是为了自己心里好受一点,或许只是为了让稿子好交差一点,我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张姐决心离异,如此也未尝不可。
谁知道这事情一点也不简单。
当天晚上,第一次上台播报新闻的实习女主播给了我一条惊掉下巴的新闻:
“对婚姻最美好的祝福莫过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对于忍受多年家暴的张姐来说,却事与愿违,我们来看最后一条新闻《女主管自愿净身出户,又为谁堪忍多年家暴?》”
旁白:张姐表示自己遭受丈夫多次家暴,现在只要丈夫李某同意离婚,自己愿意无条件放弃多年经营打拼出来的房子、车子以及所有存款。
张姐同期声:你看我的手臂(有伤)……身上还有未痊愈的青印……钱啊车啊房子啊我都不要,我只要离婚。
旁白:记者随后采访了其丈夫李某,他并未否认张姐对伤痕的控诉,但其表示,家庭冲突是因为妻子的与异性的过度往来引发的。
李某同期声:她在厂里跟A男(名字声音处理)黏黏糊糊,还背着我收了B男(名字声音处理)送给她的奶茶和果干,最可疑的是C男(名字声音处理)……我就想知道谁给我刷绿了,她是为谁闹的净身出户?!
……
报道下方“记者张晓声实习生戚岚”的字幕像是炎炎烈日灼伤了我的眼睛,虽然报道最后律师依然为遭受家暴的当事人声援,而整个报道已经完全背离了我们采写的初衷,已然一出男暴女娼的故事会。我盯着电脑屏幕里C台的《七点半新闻》止不住的牙关打颤、汗毛倒立,我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按下了张晓声通讯录号码。
·昨日头条
“播出的都是多维度展示的事实。”
——凭什么武断那就是事实?!
“李某对妻子的‘出轨’控诉是诬陷还是夸张,我们只需要播出来,而进一步求证和协调会有司法部门完成。”
——难道我们不应该去伪求真再播出吗?!
“律师也表示无论当事人家庭伦理如何,法律首先会保护公民人身安全和权益”
——那个所谓“伦理”问题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吗?那个寥寥几句的法援,真的能援助当事人吗?!
张晓声大概对我的三连问忍无可忍,提了一个声调呵斥道:“我又不是稿件终审!戚岚,想进C台的实习生还排着长队,你赶紧找新选题去!”
……
没想到终有一天张晓声用他的大分贝把我制服了,我为自己又菜又软弱感到羞愧,又隐隐觉得有什么是不对的,那一点不可名状的“不对感”或许并不只是传播操作本身,而是一个实习生职业理想里的“这样不对”。
我忧心忡忡地把这些转述给韩佑一,他微微叹息:如果事实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的家庭纠纷,你会不会更心安理得一点?
“不会。”我非常肯定地垂头轻晃,那更加说明这些是隐私,不该这样被媒体扒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只需要提供法援就足够了。
“我错了佑一哥哥,是我错了。”我无力地看着他,就像透过他的漆黑的眼睛看到其他人的原谅,我明明有更早的时机做出正确的判断,回C台重新找选题,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撰稿交任务。
然而,佑一也是这样看着我,严肃地抿把嘴成一条直线“嗯”声,他揉了揉我的头发,问:“新闻不再二次发酵就好了吧?”
我豁然转惊,有些讶异对方的话,佑一忽而又笑了,眨巴了他的一只眼睛,好像在说“看把你吓得”。
说实话,他的猜测的确把我吓得够呛,像我这样能量渺小的实习生,最终也没能拼尽全力再去为当事人做些什么,只能苦笑着摆摆手期待事情被人遗忘。
第二天一早,我心有戚戚地打开C台的工作群聊,看没有人再提及此事,便开始了一天的新工作,筛选来自热线、贴吧、微博、微信的各种线索,与张晓声确定选题后,径直出发去了事发地。
完成踩点和采访,手机不间歇地震动起来,刷到第一条的是C台工作群,里面扎堆了圈张晓声和我的流量祝词,越往上翻阅,我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升腾,消息的顶部是今日中午的C台自媒体号发稿:《女主管自愿净身出户,又为谁堪忍多年家暴?》,稿源正是昨日七点半新闻的图文版。文中张姐作为采访人的脸多次在视频截图中出境,而那个所谓“被绿”的丈夫李某或是呈现了半张脸,或是做了面部处理。
我一边阅读昨日新闻,拿着手机的右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当我阅读到最后,愕然发现这条稿子居然是中午的头条推送,距离发稿不过区区一小时,阅读量已经破5万……
从未有过的、一种对阅读量的抵触情绪在我体内高涨,我的体感顿时失灵,感觉天地无光,一种洪流席卷呼啸灭顶,直至将我从头到脚淹没。
张晓声或许是见我神色不对,凑近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也是略有惊色,可他却只拍了拍我的背,听似语调轻松地说:“流量不错啊,我的稿子已经很久没上头条了。”
“上你妹!”我的小腿肚子打颤,终于忍不住拿脏话问候师兄的所有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