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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吾心为安 风流树上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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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了半晌,双膝已隐隐作痛。廊下忽而来了人,是小叔叔谢鲲。许是谢老双亲瞧着自家女儿委实碍眼,又鉴于家中曾暂住一位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远房表姐妫书,两相对比,双亲对自家女儿平日在寂雪园上蹿下跳一腔热情又没出息的作态深感丢脸和无奈,但雷霆之怒又无处可泄,便将她赶去祠堂罚跪。
祠堂便祠堂吧,好歹有蒲团。阿湫果然没出息地想着。
湫荷思绪混沌地经过谢鲲身侧,分明瞧得对方给了自己一个眼神,神色莫名,湫荷没懂。
窗外似乎风雪更甚,穿堂而过凉意浸身。透过门檐廊下望出去,堪堪能看得见庭前梅花,如今冷香枝上开,红簇簇的又掩映在白雪之下,叫人瞧不真切。
阿湫端正跪着,手指抠着身下蒲团一角,泛着陈年旧黄的布料已有了些线头在侧,阿湫伸出手去扯,细细的线绳勒入指节,却如何也扯不断。
小姑娘突然意兴阑珊起来,深叹了口气,松开了线头,留下一道泛白的勒痕。想起自己前十多年的困顿多半围绕卫玠。她实是想不通,为何三年前卫玠对她突然转了性子。
没错,阿湫不会忘记,那个风雪肆虐的夜晚,卫玠独自一人踏雪而归后,一切都变了。
卫玠不再同她出行。
卫玠不再为她折花。
卫玠不再为她抚琴。
卫玠不再与她谈天。
卫玠不再与她吃酒。
卫玠不再唤她阿湫。
风流树上清风杏,不测云烟终难抵。
大概是风雪夹尘迷了眼,思及此处,酸涩难言。自那时起口口声声敷衍柔和的“谢姑娘”代替了上述所有一切。
回溯思绪至三年前那一夜,得了不知上头谁令的某个夜巡兵将金陵城门大开,“哒哒”的马蹄声在夤夜忽而响起,一匹白马一袭红衣,不,阿湫记得那分明是被血染红的白衣,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瞧不出白衣本色。
过了城门,马背上的人似乎脱了力,再也掌握不了缰绳,直直跌了下来。路过的打更人哪见过此等场面,吓得跌坐在地,嗫嚅着不敢上前。其余夜巡兵闻声而来,于是喧闹声、马蹄声、器械声通通响了起来,这注定是个不沉静的夜。
那少年在雪地上一动未动,悄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有胆大的夜巡兵上前探了探鼻息,微弱几无。眼尖的瞧见腰间佩玉,那分明是金陵寂雪园的卫氏公子所佩戴的绝世暖玉,于是再抬眼看那被雪和血污浊的脸,生生瞧出秀逸妖冶之姿。众人正欲上前搀扶,卫玠方转醒。
他推开身侧众人,艰难起身向前走去。
有些夜巡兵瞧出势头不对,早已前往宫中传讯。
阿湫就是在寂雪园前看到卫玠从暗色深巷中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走得沉重而缓慢,像是走上了一条决绝不归路般,萧瑟冰冷。
金陵城风雪愈盛,梅落了巷口满地。
阿湫几乎是在看到卫玠的那一刻便向他奔去,奔入他的怀中,十三岁的小姑娘于寒冬腊月在深巷口日日夜夜等待,终于在这一刻等来她的心上人。
她放声哭泣,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旁若无人。
她哭她的卫玠哥哥,也哭她自己。
卫玠抱着怀中小姑娘,似火炉般瞬间灼烧了他的身体,然冰凉早已浸身彻骨,那股暖意也在渐渐消退。
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温暖逐渐退去,被自己的冰冷所覆盖代替,终于忍不住抬手想摸摸怀中人的头发,却在即将触碰之时又无力垂下。
“阿湫…”少年玉郎极轻淡地开口,却在同时已无力支撑自己,他依抱着怀中人终于倒在了地上。
是了,谢湫荷突然意识到,那是卫玠最后一次唤她阿湫,时至今日,再未唤过。
“阿湫!”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院内传来,一个身着杏黄色斗篷的姑娘人未至声先到,“快别跪了与我一道去送送卫玠公子。”
湫荷正困顿往事,心绪凄迷,蓦地听闻乐泠也未转过神来,只疲惫地摆了摆手,不欲起身。乐泠瞧着她一派萎靡便知她没有听清自己的话,只一把钳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调转过来,语气焦急道:“回神!我的小阿湫!是卫玠!你的卫玠哥哥要走啦!”
湫荷迷瞪着双眸瞧了她半晌,神思终于清明了起来。
“天老爷,你终于醒神了!”乐泠叹道。
俩人风风火火地穿过厅堂,无视了堂内正在商议某事的谢鲲小叔叔和双亲,谢太傅瞧着自己女儿和世交之女正一路往外,吹胡子瞪眼气急败坏道:“你给我滚回来,像什么样子…”
怒骂声被俩小姑娘落在身后,湫荷高声道:“爹,我自回来领罚。”说着便一头扎进了隔壁的寂雪园。
“卫玠!卫玠!”湫荷在寂雪园内转了一圈并未瞧见卫玠身影,她转头问身旁的乐泠,“你说他何时走来着?”
乐泠皱着眉回忆起来,道:“听闻消息昨日卫公子出宫之后便回了太尉府,我家老儿说起俩人在府内对峙许久,终是老太尉败给了儿子,同意了他作为军师随军出征,今日便走。”
湫荷闻言全身骤然如坠入冰河,她手扶杏树勉力支撑住自己。
是了,天子多疑,岂予信任?
三年前,卫玠独身一人回来,坊间朝堂上皆流言四起,说是卫玠降于戍阳国达成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以待日后谋逆叛国,诸多云云闹得沸沸扬扬,却在天子一道圣旨后平息。
湫荷闭了闭眼,她仍记得那道金宣黄帛上书何言。
“卫太尉广之子玠,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孤观之如清风揽月,如玉端方,列松如翠。然天纵惊世之才,甘为知己者死,抚琴杀四方,提笔出金陵,君子六艺皆通善,独弱症令叹惜!彼其之子,舍命不渝,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遂赐君长淇。”
卫太尉的儿子卫玠,品行高洁长得丰神秀逸,人哪有什么企图?还一心为国为民,世上没有第二个啦!我还要给他赐名长淇君,谁敢管?谁能管?旁人都需得闭嘴。于是天子这一道从秦淮河这头偏到秦淮河那头的旨意下来,民间与庙堂流言倒是渐渐止息,不知深意的普通人只会觉着这卫玠公子真是天子心尖上的宠臣啊,长兮美玉,淇兮无度,然则一些玲珑心思十八弯的人却渐渐嗅出些不对来,天子这一番操作,显是将卫玠其人架在火上烤呢。
湫荷以前不懂,日日沉颓在卫玠的疏离姿态中,未分得半点心思探究其中深意,然则三年时间,小姑娘也变成了大姑娘,懂得了天子一道旨意为捧杀之计。
果然,天子总归是天子。上谈国家策论,下到拿捏人心,无不精通。卫玠作为太尉之子,其母为锦阳长公主,天子亲姐,自幼亲昵无间。二十年前,天子曾许十五城池嫁妆,送嫁戍阳最尊贵的长公主入卫府,红妆满城,锣鼓喧天,年轻的天子立于城门高墙送别长姐,泪眼婆娑无语凝噎,实乃亲厚异常。
然则,锦阳长公主在诞下卫玠之时便已薨落,天子闻之万念俱灰,潸然泪下,竟连三日未曾上朝,日日颓在长公主曾住的重华宫内睹物思人,三公朝臣上书多次俱无果。
第三日的黄昏,彼时还是御史中丞的卫广怀抱婴孩跪于宫门之外,怆然泪下,高声叹悔,道是自己负了阿音此生,负了天子隆恩,然痛悔万分不能抵阿音性命,唯有此婴孩,是阿音所留世间唯一骨血,必将珍之重之,万死不辞。
卫广重重磕下,宫门外朱血凝结,十下之余后,婴孩似有所感,放声哭泣。许是血缘姻亲终心有所感,颓靡的天子终于出现了,他亲自扶起了卫广,道:“卫卿快起,卿何如此?长姐命薄,孤心亦恸,”他接过婴孩,手轻抚脸庞,“此儿是长姐此间唯一血脉,孤定当殷切视之。如此玉润眉眼,便为玠之一字。”
次日,天子重登朝堂,提拔卫广为太尉之职,掌锦阳公主所留十五城兵权,赐兵符。因章程无据,霎时人声涌动,交头接耳。然天子声淡却威严:“孤心已决,然卿有异议亦无妨,长姐孤身眠于清山陵想必分外寂寞,卿且去守得三日,亦为戍阳祈愿。”
老子心意已决,你们这些老匹夫谁敢反对?反对的都去给我姐守陵!
这番话一出,已实属言语镇压,众人默然无语,只寥寥道得天子所愿已臣心之所愿。往后七年,天下人间太平盛世,连同隔壁的大邺国也从未有进犯之意,这太平日子让掌管军事的卫广操不了一点心。
另卫广其人深谙卑躬谦德之道,硬生生守着十五城缩头藏拙,旁人愣是一丝一毫错处也寻不得。
然其实权未卸,卫玠长成,其所展露的军事才能举国震惊。
锦阳长公主薨逝的第八个年头,卫玠八岁,也是在这一年,大邺国立下战书,欲夺回十五城池,没错,就是天子许给锦阳长公主的十五城池。
卫太尉彼时正在府内招猫逗狗,闻得此讯如临大敌,暗道好日子终是到头了。
天子招卫广入宫,命其带兵应战,必将守好长姐留下之遗物。卫广率兵出征,过了城门,却见一白衣小儿立于军前,长琴缚身,岿然不动。
卫太尉定睛一看,岂不是自家儿郎?
卫太尉愣了,卫太尉百思不得其解。
那厢却四平八稳地掏出黄帛旨意,三言两语阐述了自己是如何劝说天子舅舅让其随军前往,卫太尉却傻眼了,心里暗暗腹诽道,莫不是天子疯了?平日千宠万护的外甥竟舍得放入前线?
卫广不知,卫玠知其事由原委后,在一个清明时分踏入宫中寻天子叙旧,然开口便言其欲与父同往,天子愣怔半晌,问其原由,卫玠只道——
母遗物,玠之责。
天子闻言深深看向了他的外甥,八岁孩童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不符年龄的的肃寂与沉稳。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骑射考察,八岁的卫玠已箭无虚发。自那日起,天子日日夸赞玠,不出正兮,展我甥兮,已能比肩年轻时天子骑射满宫第一。
玠与锦阳长公主并不十分相似,与卫广也不甚相像,天子也曾言,诸多孩儿,玠与孤最为肖似。皆因这一句戏言,惹得玠犯了皇子众怒,那时起,不是书案桌腿断了,便是四书课本毁了,更有些过分的皇子会在冬日玠经过太液池旁“不小心”讲他推入池中,害的卫玠弱症更甚,在卫府休养了足足三个月,开春后方继续入宫伴读。
天子神思追溯过往,他得知此事后的曾狠狠罚了那几个同谋皇子,为首推人的三皇子罚去清山陵为锦阳守陵一年,要他在陵前向姑姑忏悔,其余的皆禁闭各宫,每日抄写兄友弟恭,过了一万遍方才得出。
而倒霉孩子三皇子也在卫玠三月休养过后,由天子做主从清山陵召回了宫中,知情人言,卫玠在一个春日和煦的午后,为三皇子求了情。
那小小的人儿在棋盘对面正襟危坐,手执白子极淡地道:“陛下,春日和暖,梨树盛放。清山陵终归寒凉了些,不若将三殿下召回吧。”
天子闻言心甚悦,赞许的目光在卫玠身上停驻良久。
而当卫玠提出要随军同往时,天子只是沉吟犹豫片刻便下了旨意。事实证明,卫玠果是天纵奇才,高墙独坐,一曲杀伐,剑指敌首。
总之在卫玠出其不意惊艳四座的指挥下,大邺国首领带着剩余的残兵弱将灰溜溜地撤退了,自此卫玠便彻底成了举世无双的公子玠。
天子对此事颇为满意,既保住了长姐遗城,又保住了皇家颜面,还发现了天才外甥,天子心甚悦,一高兴就在宫中大摆流水席三日,喝得醉懵懵的时候,作为天子的多疑性子又冒了出来,天才卫玠,不会谋逆吧?
天子又浅酌一杯酒,似笑非笑地摇摇头,那不过是个八岁小儿,自己未免多心,更何况,那是长姐唯一的儿子,如此后生,比之宫里那几个混球殿下简直是云泥之别。
天子寻思着,又露出欣慰的笑意,长姐的孩子,果然是极好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脑中又细细思索着什么,嘴角的笑又敛了起来。他隔着太液池远远望向末座的孩子,不动不言,乖巧而清冷。
天子忽而又笑起来。
湫荷心绪又紧了紧,天子近些年随仍然袒护卫氏,可常年兵权旁落和经年消退的丧姐之痛终令天子不得不多心,加之卫玠的天纵之姿和多年来旁人的构陷谗言,天子如何不惧?如何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