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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金陵思君 可是,她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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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钻入耳中,湫荷回神,身后是一道颀长身影,影影绰绰掩在风雪之中。
“谢姑娘,唤玠何事?”
“卫玠,”湫荷手紧紧攀住枝干,劈了指甲却仿若无感,落下一点殷红,她颤抖出声,“何时走?”
那白衣玉郎的目光落在枝干一瞬,又挪开了视线。他并未回答湫荷的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默无言。
此刻,风雪卷啸声起,打耳畔穿过。两个人不过五步之遥,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在漫天落雪的这一刻,所隔了千山万水无法跨越。
卫玠眼底一派清明,毫无波澜。
湫荷却盯着他的眼眸,似在寻找什么,她仍执拗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终于,那清冷少年在这样执着的对峙中败下阵来,他似是长叹道:“今日,此刻便走。”
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湿润落下,“我送你。”湫荷在一瞬脱口而出。
对面又陷入了沉默,良久,卫玠瞧着她的目光,渐渐凝聚了一些复杂看不懂的神色。
“谢姑娘,不合适。”
不合适。
湫荷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说,不合适,一切都不合适。
她日日来寂雪园,不合适。
她要送别他,不合适。
她和他,也不合适。
是了,她早就从卫玠多方的疏离之态中明白他们不合适。
湫荷也曾在许多个清白时日,倚靠着门廊望天叹息。彼时怀揣着一腔少女绮思,细细思索着她与卫玠的关系。
什么是合适呢?
湫荷想不明白,她望向天,只觉得院内的天四四方方,偶有枝桠旁逸斜出,却总在某一时刻被修整剪落,那一点绮思遐念就在不断的剪落和抽条中反复挣扎,或许在某一日,那一处枝条不再于某年惊蛰苏醒抽生嫩绿,那她的妄念悸动也从此埋没在那年。
可是,她似乎被困在这一方小小院落,年年花开不败,雪落不尽,从没有不合时宜,也分不清什么是不合适。
春日,她囿于院落,时常羡慕落在墙头的春日喜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夏日,她囿于院落,听着槐树上的蝉蜩啼鸣,与小叔叔上树下河,切身感受;
秋日,她囿于院落,七月流火,萧瑟的秋风一阵又一阵,吹败了绿荫和生机;
冬日,她囿于院落,雪就在某一夜忽而降落,这一院的景年年不变,又归白色。
她也曾向往院外景色,她也并非从未外出远门,只是故人已变,外面的景色也不再新鲜引人。
于是,金陵望族谢氏千金和太尉公主之子,桃羞杏让山眉水眼的少女和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少年郎,谢湫荷和卫玠终究是这样错过了。
尽管谢湫荷千般不愿,那冰清玉润的少年郎还是奉着一朝天子圣意前往大邺国谈判,是已满二十却未行弱冠之礼的少年郎,亦是天子所赞世无其二的金陵明珠。她瞧着卫玠离去,离开了寂雪园,白色衣袂消失在廊下。
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心脏,反复揉捏磋磨,鲜血淋漓,她深吸屏住气,拎着衣裙向她心之所愿奔去,她跑得飞快,风雪打落在脸上,先是尖锐的疼痛感,在接触脸颊的那刻又肆意消散,化作冰冰的凉。她的一颗心炽热生动,只愿追随最真实的那一瞬。
她登上了金陵最高的塔楼,在最后一刻,见到了正当出城的卫玠。
谁家骑马少年郎?白衣出尘,乌发偏飞,肃杀决绝。
湫荷感觉面上一凉,抬手轻抚,湿润指尖。她自嘲地笑了笑,竟不知何时,又落了泪。
在卫玠离去的第三日,因是在塔楼吹了风着了寒,湫荷病倒了。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湫荷在病榻上烧得昏昏沉沉起不来身时,神思却偶尔清明。她约莫记得自个儿的老父先是在榻边痛斥自己行事荒唐,而老母只默默流着泪为自己擦去额间冷汗。而后谢鲲小叔叔也来了,他也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大意是痛悔自己没有看好这小侄女,竟不留神伤病至此云云。
湫荷彼时烧得晕眩,只觉得小叔叔的声音吵闹得像极了儿时俩人一起上树抓的蝉蜩,但她亦无力阻止,只好歪着脑袋闭着眼睛任由他说。待到谢鲲小叔叔伤心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离开后,湫荷总算得以清净,没成想又来一个哭天抢地的小姑娘——乐泠。湫荷只觉得自己飘在空中,身旁的云朵却仿佛成了精,你一眼我一语地要将她活吞了去。
湫荷无奈,湫荷心说,让我死罢。
最后,连远在扬州的妫书表姐也来了。
湫荷隐约感觉到一阵清香袭来,接着是温暖柔和的一双手,搭在了自己额间,随即又是少女的轻声叹惜。
她感觉自己额发被拨开,入耳是一道好听的声音,妫书温言道:“阿湫,你病了许久,姨父姨母都很担心你。”说着,替她掖好被子,又轻拍她的肩,像极了小时候的每一次,“阿湫,快快好起来。”
湫荷就在这样温柔的陪伴下,渐渐沉入梦境。她看到了她和卫玠的过往,彼时卫玠还没有发生那件事,也并没有似如今那般疏离自己。
她就这样落入梦境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阿湫,和一个稍显稚嫩的少年郎。
梦境回忆春日和暖,寂雪园的风流亭边洋洋洒洒飘满了杏花,白英缤纷,落粉满园。卫玠端正坐在风流亭下,此刻正在抚琴一曲广陵散,而湫荷呢?
湫荷在卫玠的对面大快朵颐,不知为何,寂雪园的吃食总是那么得她心意,一道杏仁蜜糕做得小巧精致,味道更是清甜中带着杏花香气。
“卫玠,你园内的厨子是哪招的,得了空让他也去我那做做。今日这一道杏仁蜜糕,做得甚是美味,还有昨日午间的碧春笋丝,前日的湖米菱白、樱桃鸭脯和大前日的金酥盐煎肉、花折鹅糕…”说到吃的,小丫头简直如数家珍,拍着手兴高采烈起来。
卫玠瞧着对面的小姑娘正顶着星星眼望着他,沉吟半晌,放弃了继续抚琴,转而拿起了身侧的一卷书,挡住视线,方淡淡道:“今日家中有事告假,做完这道杏仁蜜糕便已离园了。”
湫荷闻言懊恼叹惜,又似是不死心,道其销假归来定要知会她一声。
年轻的小姑娘总有诸多新鲜事,再尝了一口杏仁蜜糕后,她显是已忘记这一茬,她趴在栏杆前,被因为一点点碎渣渣掉进池子里就争涌而上的一群肥硕锦鲤吸引了注意力。
“卫玠,你这池子里的锦鲤能吃吗?”少女的奇思妙想总在不断迸发,好在少年郎随时都能接上。
“你若钓起一尾,便能。”清风和煦的声音。
“卫玠,那我们可以做成什么呢?”
“就做成你想做的。”
“卫玠,金齑鱼脍如何?”少女又问。
“鲈鱼肉质嫩滑,最为适宜。”
“卫玠,可是你这里没有鲈鱼诶,锦鲤不可以做金齑玉脍吗?”
“你若愿意,无所不可。”
少女还在滔滔不绝兴致勃勃地提出疑问,少年还是手执书卷淡淡地对每个问题给出答案。
一阵春风吹皱几圈潋滟波光,拂过白皙修长的指尖,带起几张书页,书卷之后是少年郎极为和煦的清浅面容,湫荷分明瞧得,那一卷书定格初页不曾翻阅。
湫荷仍在梦中,场景瞬息万变,下一个画面,她又出现在自家书房外,听到父母欲为父母俱亡的表姐妫书和卫玠做媒。
妫书表姐的母亲与谢母沾亲带故,其十七岁那年进都城,不幸遭遇山匪流寇,妫书的母亲拼死护下她,千钧一发之际得遇卫玠所带之兵相救,一路护送回金陵,其母亲却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谢父谢母知晓此事后,对妫书百般弥补。可能这般年纪的人,始终认为婚姻乃是人生头等大事,瞧着妫书出落得倾国颜色,在择婿之上陷入深深苦思。最后还是谢太傅一拍脑瓜门,道:“此前不是卫玠麾下掌兵所救嘛,两人此乃缘分所致,很是相配!”
此话又被埋伏在书房外的小丫头一字不落得听了进去,湫荷看着彼时的自己约莫是炸了,头脑一热着急上火地就冲了进去,大声嚷道:“这是何缘分?却也不是卫玠哥哥救的表姐!这婚事我不同意!要说缘分,怎不言当日救表姐出水火的士兵?”
谢父被湫荷一阵抢白气得眼冒金星,大喊道:“你!你这猢狲,小小女儿家不知羞!何须要你同意?在这口出什么狂言呢,还不给我滚出去!”
于是气鼓鼓的小丫头十分听话地滚出来了,一路滚进了隔壁的寂雪园内。卫玠倒是端得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正坐在竹漪水榭中,沏着一壶新收的熹微荷露,自怡自得,好不惬意。
他瞧着对面的小丫头,气恼的神色加上热天蒸腾的红晕,额角微微薄汗沁出。
“阿湫,你……”
湫荷却急急打断他,仓皇道:“卫玠,你喜欢妫书表姐吗?”
卫玠闻言没有回答,倒是自顾问起她来:“你今日如此惶急,莫不是谢太傅在为妫姑娘挑选夫婿,今次这年头转到我身上了?”
小小的姑娘这下倒是惊了,张着吃惊的嘴合不上,半晌她才道:“卫玠,你好聪明。”说着她的神色又暗淡下俩,只委委屈屈地坐在案几边上,怀抱着双膝,讲自己的脑袋埋入了臂弯。
待到卫玠斟完两杯茶,才听到闷闷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阿父的意思,你与妫书表姐乃是缘分所致。”声音断断续续,卫玠却听得分明,“我……我却不大高兴。可是卫玠你这样君子端方,妫书表姐又生得这样好看温柔,阿父说得不错,你们当真很是相配啊,而我呢,我却不好,没什么出息,当真不如妫书表姐。”还在不停说着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尾音被风吹散。
卫玠还在静静地看着她,茶水斟了一盏又一盏。
终于,小姑娘抬起头,似是下定决心道:“卫玠,妫书表姐已经没了父母,她应该有一桩顶顶好的姻缘,她若是……她若是真的嫁你,我其实……”
“妫姑娘自有她的好,可阿湫,不必妄自菲薄,你亦是个顶顶好的姑娘。”卫玠抬手递给她一杯熹微荷露,如是说道。
小姑娘接过,茶色清润,入口回甘,连同那句话一起抚平了她的心意。
他说,阿湫,不必妄自菲薄。
你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后续之事,卫玠当然没有与妫书成婚。先是妫书言辞恳切,万分感念姨夫姨母对自己的多加关护,又道扬州老家传了消息,妫家的宗族耆老有人愿收养妫书遗女,并且已指了一桩婚事,是扬州富商闻氏公子,过了夏日便该启程了。
彼时的湫荷正颓在家中,听得家中小厮在门廊下闲话,道是那卫氏公子在朝堂之上跪于天子座下,只道此心向玄,只愿海晏河清,天子康圣,天下民安,玠之心愿为此而已,不愿落入世俗嫁娶之中,望天子成全。
湫荷闻言,又提起了劲头,可又思及卫玠的后半句话,分明是此身不再嫁娶的意思,湫荷又颓靡了。
迷迷糊糊间,她似觉得自己的喉咙如火炭灼烧一般。“水……”她开口,却被自己喑哑撕裂的声音吓了一跳。
接着有人轻轻扶起了自己,入口是湿润,似是在漠地曝晒,终于寻得了水源。
湫荷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副艳若桃李的容颜上却带了些憔悴,想来是日夜细心照料,缺了休整所致。
“我这病了几日,怎还劳烦表姐大老远从扬州过来?”湫荷开口道。
那清颜少女却是顿了顿,道:“时隔多年,阿湫倒是生疏了。”她在湫荷身后又垫了一个软枕,伸手点了点她的额间,嗔怪道,“你小时候和谢小叔叔上树下河的,不都是我给你俩兜底,怎的今次病成这般去了半条命,我还不能来瞧你了?”
湫荷闻言,心里涌起愧意和委屈,又伤心地落起泪来:“阿姐,我……”
“好了好了,这般又是我的不是,倒惹得你又伤神。”妫书把她揽在怀里,轻拍了拍她的背,又道,“我只问你,卫玠此次走了,你又该当如何?”
湫荷抬起头来,眼里盛满了迷惑:“啊……”
妫书摇了摇头,似在叹她的糊涂:“此去路途遥远,危险重重,生死难料,你该如何?”
湫荷才回过神,她似是惊诧,又似无奈,道:“天家多疑,他此一去,也是自证分明,我……我在这里等他便是。”
妫书却不赞同道:“我虽在扬州,却也听闻不少金陵之事。如今三殿下深得那位的心,卫公子虽是天子外甥,却手握兵权,又与三殿下不对付,这其中利害关系,不是我等可以揣测。”妫书顿了顿又道,“他此去,若能想办法求和,天子只会疑心他是否与大邺同谋,若不能止战,轻则能力不足,重则同为叛乱。”
湫荷呆呆地看着她,似是被她的话定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