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玉听荷》淇奥有竹

2、第二章 京畿郊外 不如就以身

　　谢湫荷急急从那十八弯路绕出来，却拐进了一片深林。湫荷一时失语，心中将那隐遁的小叔叔编排了千遍。当绕过一枯藤古树，她嗅到了一丝血腥味，淡淡的弥漫在空气中，不浓重却久久不曾散去。
　　湫荷牵着马缓缓走着，心中提起警觉。只听耳边似龙吟似虎啸，她一惊，猛地后退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她悬着心思，正待原路返回，忽而整个身体被一股大力扯向一边，后背撞向山石，一阵发麻。她抬手去挡，却被一双手桎梏。血腥味浓重起来。
　　湫荷感觉得到此人身上杀气很重，即使受了伤，湫荷也绝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她的武功还是谢鲲开玩笑似的教得她。

　　那人压着她一动不动。湫荷思量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个，大哥，我只是个迷路的，能不能先放开我”
　　半晌没有反应，湫荷打眼觑了一下对方。深林蓊郁，树影交驳。湫荷看得并不分明，只觉得他眉眼深邃。再看下去，哦，此人已经晕了过去。
　　湫荷奋力抽出自己的手，戳了戳他，没反应。

　　湫荷想着不管他，毕竟金陵城中的卫玠随时可能会离开。但若是就这么走了，那这个深受重伤的人该如何。她想了片刻，还是咬牙留了下来。毕竟人命关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又晕倒了，保不齐待会儿就被什么野兽给吞入肚中了。
　　她拖着他到一处光亮下，借着明色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甚至可以与卫玠媲美的脸，长得人神共愤。
　　幸而湫荷于此方面已有所造诣。
　　她草草替他包扎了下，就地取了些清热的草药，也算尽心。
　　湫荷一直觉得自己尚且是个心善的人，于是本着这份心，等待那黑衣男子醒来，希望他能带自己走出这山旮旯儿。
　　幸而她还算幸运，那男子被她念叨着醒来了。

　　只见那男子瞪着深邃的眼眸望向她，许久，他眼里浮出一点戏谑的笑意，“原来得美人相救，在下真是命大，不知姑娘芳名。”
　　湫荷一时诧异，却道这是个登徒之流，便随口道“何秋”。
　　那厮却顶着一双桃花眼笑嘻嘻接过话茬儿：“在下容浔。先前多有得罪，真是抱歉。”
　　湫荷草草点了点头道无碍，便急急问道：“容兄可知这山头如何走出去”
　　那容浔闻言却细细又看了湫荷一眼，眸中带了些许探究。良久，却又带了笑意回到：“不知。”
　　湫荷自然不信，但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假，又无陈述伤之缘由之意，便也无法。
　　只听容浔又慢悠悠道：“可在下不才，记忆力一向好，姑娘若信我，在下倒是能带姑娘走出这山头。”湫荷看着容浔的眼神里多了丝怀疑，刚不还说不知么？但眼下也只能依靠他了。
　　于是容浔不负她望地领着湫荷走了许久，等到终于走出去，早已暮云叆叇，期间容浔就没停过话头，姑娘家住何处？姑娘太过生疏，不如叫你小秋吧？小秋你是要进城吗？要不然我陪你吧？看着暮色四合，住一晚客栈第二日再启程如何？末了还腆着一张脸道小秋该怎么报答这领路之恩，不如就以身相许……被湫荷一句大恩不言谢给堵了回去。

　　谢湫荷正值碧玉年华，深以为自己在追求卫玠之路上已经够没皮没脸，却又哪见过比自己更不要脸的人。出了山头便找借口甩掉了容浔，但夜色确实已晚，湫荷忖度着在城外住一晚客栈再走，便走进了一家祥云客栈，话本子看多的她料想着金陵城内应无人敢作乱。收拾妥当正要上榻休息，便有人敲门。

　　湫荷一阵警觉，问道：“谁？”
　　门外是店小二：“姑娘，一路奔波，吃点小食吧。”

　　湫荷便觉感激，忙去开门，却发现是容浔那厮，正要把门关上，他却硬生生挤了进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口，另一只手还不忘关门。他一只胳膊带着她往榻上去，顺带着灭了火烛。
　　黑夜里，湫荷只听得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小秋你就送佛送到西，有人追杀我，你便收留一下我吧。”
　　湫荷一阵气恼，想说话，那人却一直捂着她的口。她用手指拽了拽他的衣摆，示意他松开自己。

　　容浔分明带着一丝笑意道：“那小秋你可别叫啊，不然咱俩可都没命了。”
　　他缓缓松开，许久也不见湫荷有动静，正疑惑间，只觉腰间一股蛮力袭来，原是湫荷用胳膊肘狠狠撞向他，没防备间，他一时疼得失声。

　　湫荷趁着这空当忙起来，怒目而视并压低质问他：“你作甚缠着我？”

　　容浔单只手按住自己又被湫荷撞击的伤口，刚想开口，余光却看到窗外几道黑影闪过。他忙示意湫荷噤声，抬手掀起薄被往两人头上罩去。

　　过了半晌，窗外的黑衣人似乎已经离去。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却似乎有些异样的温度升起，容浔瞧着几乎已经躺在自己怀里的湫荷，那是好一副含羞玉颜，肤若凝脂，睫毛忽颤，抬眸间眼波流转，还隐隐带了些怒气，秀气小巧的鼻尖以及微微翘起的樱唇，更令人心生悸动。
　　容浔竟不自觉喉结涌动。

　　他猛地拉开与湫荷的距离，脸上复又带上那调笑的神色，似是痛心疾首般道：“好生一个小美人，下手竟如此之重，你是要谋杀亲夫吗？”

　　湫荷简直被容浔的不要脸程度震惊，她恶狠狠道：“谁是亲夫，你若是再瞎说，我就……”说着抬起手要往容浔的伤口上打去。
　　容浔连忙闪身躲下床，委屈道“不说了不说了”，声音中却分明还透着调笑之意。

　　“既然那群追杀你的人已经走了，你怎么还不走？”湫荷瞧着似乎没有要走意思的容浔道，后者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在桌上的瓜果食盘中挑挑拣拣，向上抛起再接入口中，听得湫荷此话，还冲她勾唇一笑，好一派风流孟浪的姿态。
　　“小秋，你舍得赶我出去吗？我还负着伤呢。”说着挤眉弄眼的，夸张地抚住了伤口，似乎真的伤得不能动弹。

　　阿湫扶额，阿湫失语。

　　“那你就是赖上了我呗？”湫荷一瞬间就后悔了在山里救了容浔。她想到寂雪园的那位孤高自赏谪仙一般的人物，再看看眼前这般插科打诨二流子一般的人，内心更是充满了抗拒，她义愤填膺地下床，在原来不是长得好看的人便会有一个孤高性子的思考中和容浔吱哇乱加的反抗声中把他赶出了自己的房间。
　　她秉承着自己还未与卫玠有些许进展的原因，应与与陌生男子保持一定距离的信念，相信自己能在容浔拍门惨叫声中睡着。

　　但，阿湫败了，败得彻底。
　　她委实小看了容浔那厮，真是什么丢脸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竟在屋外又是“娘子”，又是“夫人”，还有“我错了，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的乱喊一气，导致隔壁的住客都不耐烦起来，大都开门来看，一是满足人性看戏的劣根性，二是委实被容浔的嗓门喊得睡不着。大家都觉得这是小夫妻出来玩儿吵了嘴，丈夫被娘子赶出门的俗套话本子戏码，众人纷纷在门外劝解湫荷，这男子已诚心悔过，便原谅他吧。

　　湫荷终于顶不住如此道德压迫，她黑着脸开门，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一脸委屈但一双桃花眼中却隐隐带着得逞的笑意的容浔这厮。她歉意地朝隔壁的住客摆摆手，同时又快速伸手抓住容浔的衣领把他拽进了屋。

　　被容浔这人近乎不要脸到底的操作折磨的不行的湫荷恨不得让那群黑衣人把他抓走，她恨恨地盯着容浔道：“你干嘛非得跟着我？”
　　容浔带着一脸得逞的笑意看了看周围道：“哎，还是房间里舒服，”他回头看见湫荷一脸要杀了他的表情忙正色道：，“正好我也要往金陵城去，咱们一道结伴而行，万一途中遇到黑衣人，我也可以保护你。”

　　湫荷暗暗腹诽，没有你我就不会遇到什么劳什子的黑衣人。
　　她指了指地上，道：“既如此，那你便睡地上吧。”说罢便上了床，不再理容浔。

　　容浔倒是自在得很，他在角落寻了块空闲地，不拘小节地躺了下去。因为受伤的缘故，现下歇下来也有了些困意。房间内暗影绰绰，不知过了多久容浔忽然感到身旁似有什么人，正伸着手探过来，距离越发的近，他突然起身反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却发现是湫荷抱着一床薄被正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容浔收起眼神中的锋芒看向湫荷手中的被子，笑得孟浪：“我就知道，小秋你果然是关心我的啊。”

　　湫荷白皙的面颊上忽得升起一抹可以的红色，她将手中的被子丢给容浔道：“我只是怕明早起来我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可不会给你收尸！”说罢挣开手腕又走回床边不只是没点灯还是匆忙间，还被桌角绊了一下。

　　身后的容浔果然发出不要脸的嘲笑声。

　　湫荷觉得也太丢脸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这声在音沉默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只听得空气中又传来容浔那厮玩味的话语：“怎么了小秋，你是要我抱着你睡才安心嘛？”
　　湫荷将被褥盖过头顶，磨了磨牙，控制住了想掐死容浔的冲动，恶狠狠道：“闭嘴！睡觉。”说着又在心里将卫玠的名字默念三遍，顿时神思清明，闭上眼后，也渐渐有了困意。

　　暗夜里，容浔嘴角尚且勾着笑意，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却分明多了丝寒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