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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听雪长情 卫玠大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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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打着细卷儿,吹落了满地寒雪。一曲妙音如春日之鹊,破开了这寂雪园一派凋敝之意,令听者甚感和煦。
卫玠搁下手头书卷,直起身望向那杏树之后的院墙。灰白色的院墙已显了破败之意,不甚落寞。然正是这一曲琴音驱散了卫玠心中一片冰心郁结,身上方得些许暖意。他起身立于树下,雪白的狐裘映着冬日流光回雪,竟白得晃了眼。待他回过神时,嘴角已荡开一丝极为清浅的笑意。他眸色渐深远,笑意不再。
邻园是谁,他不是不知。
恍然间,他清隽俊逸的脸上露出一分无奈。他回身拾起书卷,不再细闻那琴音。一盏茶后,曲罢搁卷,茶盏微凉。然而邻园未得回音,似有不甘,余音未消时,又一指挑向尾梢,发出铮鸣声,卫玠搁在石桌上的手顿了一顿,指节发白。
杏树成雪,长风有续。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洋洋洒洒得落入人心中那未满的罅隙,因此,便已自诩圆满。从来便无求不得,就如在这漫漫冬日,无求口食之乞不得。同样,无求情者不得。清雪寂寂,使得卫玠的心清醒而理智。
不是如此不爱,尚是从来无爱。
卫玠抬步入屋,身后书卷搁于石桌上,不知是忘了,还是弃了。书页翻飞,受这漫天刺雪,冷意愈烈。
天色渐暗。
谢湫荷抱琴入屋的时候,风雪更加猛烈。她担忧着寂雪园里的卫玠,便唤丫鬟拿来斗篷,披上便要过屋去探望。卫玠身体一向弱,尤其在这寒冬腊月。他屋内地龙常年爇烧不断,养着他那矜贵的身子。
湫荷想着,秀容上笑意分明。确实矜贵,满城的人都把他视作天人一般的人物,因他为戍阳国忧心劳力,若非如此,也不至孱弱至此。谢湫荷大多时候会想,这样高贵得如活在天上的人,怎么会对凡尘俗世如此上心。
如此便算了,偏偏其人红鸾星一直蒙尘,坐怀不乱者当属其一,真是白瞎了一副俊秀端雅的好皮囊。
卫玠大公子是七情不动,六欲不乱,只余一颗理国事,忧天下的心。
谢湫荷一直为此而深感气愤。想她亦是堂堂名满天下的谢家千金,什么样的夫婿不好找,偏偏一头栽进了这里,且愈陷愈深,尚无回头之意。这一方一厢情愿得紧,那一方日日埋于公案,不明心意。
至少湫荷一直认为,卫玠是不明心意的。换句话来说,她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将卫玠拿下。
阿湫就这么说服了自己,一只脚已跨进了寂雪园,脸上尚存有已拿下卫玠大公子的自豪与满足感。在她的丫鬟眼中,却是主子习以为常的春心荡漾了。
幸而在她后脚跨进卫玠屋门时迅速将那丢人的表情收了回去。
卫玠抬眸望向门口处的谢湫荷,神色淡淡。门檐下有风漏了进来,他曲起手指低头咳嗽了起来,湫荷忙回身关上门。
“你身体可好些了”湫荷为卫玠倒了一杯热茶,递与他。
卫玠接过,在手中温了几许,指尖细细摩挲着纹饰,倏然又放回桌上。“无碍。”他极淡地开口。
湫荷无言,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裳,面上亦不显现出来。
“今日怎么便过来了。”语气淡泊,不似询问。
“来看看你。”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湫荷突然忆起前几日,那桩丢人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
那一日,月黑风高之夜,白雪覆盖的园子显得分外冷清。湫荷踩着木梯靠在墙头,心中将乐泠教予自己的“身定心定,翻墙拿下。”默念了三遍,然后一鼓作气跳上了墙头,可惜,用力过猛,她直直从墙头倒栽了下来,抹了一嘴的雪泥。好在阿湫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物,她迅速恢复了心态,跌跌撞撞、掩掩藏藏地于杏树后面向屋内张望。
窗扉半掩,阿湫瞧得分明。佳人在侧,烛影摇红,细语温言,好不惬意。
于是湫荷不可遏制地怒了,且怒得自认为极有理由。
阿湫直起半猫着的身子,走向卫玠的屋门,一脚踹开。然而眼前之景,令她困惑且吃惊。
转眼间,佳人温言变成了一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朝着卫玠哭哭啼啼,而后者之神色颇令人玩味。这场景,极像是卫玠将她给如何了。
湫荷惊讶得连话都说不齐了:“卫卫卫玠,你这是将她怎么了”此言一出,卫玠的脸色已尴尬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他眼风带到桌上的一杯茶,没带到谢湫荷处。
倒是那小丫鬟,哭着喊着:“公子,奴婢知错了,奴婢,奴婢不该鬼迷了心窍,不该对您存有如此心思……公子……”
那茶中显见的有几分异常。
话至此处,湫荷已大约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一时愤怒于一个小丫鬟竟有如此大的胆子,一时激动于这确实是个直接拿下卫玠的好方法,一时又感慨于真是世风日下,如今一个小丫鬟都有如此勇气,而自己竟还在大雪夜里翻墙呈情。不过幸而,若是今日不翻,岂非错过这一番好戏
思绪越飘越远,忽闻一声极淡嗓音入耳:“你怎么来了?”
湫荷回过神,发现卫玠已将那小丫鬟处理走了。神思走位,话已冲口而出:“听了乐泠的话毛遂自荐来着。”闻言卫玠端茶的手顿了半晌。抬起黑眸,望向湫荷。彼时湫荷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看见那黑黑的眼瞳里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湫荷自觉脸面尽失,夺门而出的同时,心中将乐泠凌迟了千遍。
谢湫荷一路奔回自己的园子,冲进屋内,感到无比的羞耻。
因此阿湫在自己的屋里颓了三日。三日后,乐泠小丫头过访,言语间给了诸多鼓励,言其玠哥哥早已将此事忘在脑后,她便兴致勃勃地抱了张琴坐在园中,奏了几曲。
如今想来,卫玠显是没有忘记此事。阿湫心中懊恼着不该听那乐泠小丫头片子的话。她酝酿许久才开口:“卫玠,我其实……”“喜欢你”三个字生生淹没在门外高喊的“大公子”的小厮之口。那小厮一进门,就被湫荷怨毒的眼神吓坏了,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大公子”。便讷讷地不再言语。
卫玠抬眸看了看湫荷,说道:“谢姑娘,不如……”
湫荷摆了摆手,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卫玠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半瞬。
湫荷走了出来,身后几句“大邺国,攻城”之类字眼,被她抛诸脑后。
那小厮言其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急召卫玠入宫,为商讨避大邺国攻城之计。卫玠听闻此消息,眉间一皱,长腿一跨,就要迈出屋门,眼疾手快的小厮忙兜手抄起那狐裘,追上自家大少爷。
卫玠为着狐裘披风,竟生生被寒意冻的脚步一滞。“大公子,您披上吧。”那小厮帮他披上,身上才觉一丝暖意。卫玠不免叹了口气,仅一瞬迟缓,他又急匆匆入宫去了。
彼时谢湫荷却在伤情中想到了一个好去处。金陵城外的郊野边上,自己那风流倜傥的小叔叔谢鲲正居于此地,此去大约又会将他的梅花酿当成白水来喝了。
谢湫荷说走便走。她拎起一柄长剑,稍作收拾便很是霸气地冲出了园子。
京畿郊野地带委实称得上山清水秀,今落了雪更显清冷出尘。出了城的湫荷窝了一肚子闷气冲向那丛林衍生的山里,山脚下竹林越越,白雪压顶,时不时噗噗簌簌下来一些残雪枯叶。
她一路走一路顺气,远远便看见远处湖泊旁坐着一个人,白华衣素冠带,端的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出尘之态,自有一派风流。
那人闻得马蹄声,连头也未回,只偏头顿了顿。几分辨析间,湫荷已到了近处。“今日竟没有在山中迷路,怎么,又来小叔这儿讨酒喝吗卫玠又入宫去了”谢鲲几番言语就将湫荷的目的摸得一清二楚。
谢湫荷下马来,闻言神色俱黯,只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小叔叔”。
谢鲲瞧得分明,却也未再提这茬儿。他摆手道:“罢罢罢,又惹得你伤情。不过今日你怎这时候来了”
湫荷一时诧异,这时怎么,分明是个清白时辰。
谢鲲见她茫然的脸色,便告诉她卫玠此时入宫必是大事,前日边境谯州得消息,大邺国正招兵买马,欲攻打戍阳国,此事他定劳心劳力,少不得身体要败累云云。
湫荷其时神色大变,早已听不下去,匆匆转身便想离去,却又被谢鲲拽住。
“原来你不知道。小湫,你冷静点。”谢鲲瞧她神色不对,忙放下手中钓竿急道。
“小叔,皇上要召他入宫,那就证明战争在所难免,而他就会置身险地。小叔,三年前大邺国说是要攻城,卫玠去谈和,你忘了他是怎么回来的吗”湫荷语出焦急和愤怒,全然不顾大局。
谢鲲倒是一怔,思绪飘下过往。
三年前,卫玠是走回来的,一个人。那是个风雪凛冽的夜晚,深弄里远远走来一个如血浸染过一般的人,那血似又被寒霜凝了薄薄的一层,一步一步,血色的脚印在白雪上盛开成梅花,却令人不寒而栗。自那年起,卫玠寒疾更甚。
谢鲲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雪夜,他心中涌起愧意却无从压制。
正当他怔愣间,湫荷已挣开桎梏上马远去了。
谢鲲回神,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亦连忙随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