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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惊变 ...

  •   在琅郡安顿下来之后,云墨染就以资产单薄为由辞退了一批仆从。如今春日渐暖,百姓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些,云墨染各给他们发了三个月的月钱,就让他们去另谋生路了。

      现在吴府内侍从只有八人:刘越是不能轻易辞退的,他依旧是吴府的掌事;他还另收了三个小徒弟,估计和刘越一同是某人的暗探,云墨染也留下来了;此外还有远荷和鹤兰两个小侍女,一个叫做清河的年轻厨子,还有一个伺候吴府唯二的马和唯一的马车的车夫,名字同样是云墨染起的,叫临松。

      诺大的吴府加上云墨染和烛龙也不过十人,显得分外冷清。

      她拜别左不宜,就坐车回了吴府。

      远荷现在活泼了许多,总是抱着披风和手炉候在门口等她下朝,然后一路上叽叽喳喳要讲许多她不在时府内发生的杂事——诸如野猫溜进了后厨,刘越又摔伤了另一条腿因此依旧躺在屋子里休息,临松的媳妇来找他了还牵了两个孩子。

      云墨染一边往秋照堂走一边听小姑娘用轻快的声音说着日常琐事,春日的暖阳穿过小径两旁长青树的枝桠,细碎的阳光洒落身上,掌心的手炉和肩上的披风传递着厚重而绵延的温暖。偶尔,一刹那,她也能体会到片刻的安宁。

      回到秋照堂,就是用午膳的时刻了。吴府诸事从简,午膳只有一菜一汤。她私下不喜欢人侍奉,因此屋内只留了烛龙一人。

      烛龙不吃烟火食,静静在矮榻上打坐。

      云墨染喝了两口白菜豆腐汤,忽然道:“不太对。”

      “嗯?”

      “左不宜的侍女你注意到了吗?”云墨染回忆道,“同样是赶路,左不宜衣衫上的污渍层层叠叠,有新有旧。可他的侍女,衣服虽然同样破旧,上面的灰尘却像是某一时刻一起沾上的。”

      “或许是左不宜怜香惜玉,到了琅郡才舍得让侍女弄脏衣服扮可怜呢?”

      她眉心轻蹙,许久才转身望向烛龙:“这么说,你看出来他的腿伤已经大好了?”

      他撩起眼皮恹恹地扫了她一眼:“老夫一见便知,此人气息平稳,绝无性命之忧。”

      云墨染点了点头:“也或许,左不宜的腿从来就没有受伤。”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可西北军主帅这样的位置在飘摇的时局里已经是贵中之贵了。他如此冒险,又要求得什么?

      “兵部应该还没有什么可以让你插手的事情吧?”烛龙忽然问。

      她有些纳罕,回答:“万事自然全凭侍中和侍郎做主,我不过是按时点卯罢了。怎么?您竟然开始关心我在兵部的处境。”

      他今日有些沉默,只简单吩咐她:“那你就装病几天,最近不要再出府。”

      云墨染看着烛龙平静的面容,背上却冒出了冷汗。她忽然觉得眼前光影在视野中破碎支离,胃里也翻江倒海得折腾了起来,令人分外恶心。

      她用力扶住桌面,默默平复气息,直到逐渐能看到实景才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发颤的双手。

      “嗯。”

      祂要来了。这一次,他又将把棋子投向何方?

      左不宜于长宁五年二月返回琅郡,先于善水宫拜见君王。其后内廷降旨,册封左不宜为安乐侯,赐黄金千两,良田万顷,名马若干,美人十位,珠宝无数。

      安乐侯的侯府也设在了琅郡勋贵最为集中的地界——不偏不倚,正巧就是七里巷内与吴府毗邻的空宅。

      圣旨下达时左不宜正躺在旅社的长榻上犯困,他照旧让人扶着接了旨,睡眼惺忪地问身边的侍女:“七里巷是什么地方?本将军可从来没听过。”

      侍女又怎会清楚,柔声细语地说着好听话:“圣上看重将军,赏赐的自然都是精心挑选的,奴婢虽然不知七里巷是何处,但听起来便是个不错的去处,将军不必忧心。”

      新晋的安乐侯柔若无骨地倒回榻上,呵呵一笑:“我有什么好忧心的,陛下自然挑好了最适合安置我的地方,我听吩咐就是了。”

      当天傍晚,新出炉的安乐侯带着侍从、美人、御医、名马、珠宝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据说整个大晏最豪最贵的地方,惊扰了不少达官贵人们的贵客,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七里巷。

      侯府从外面看是翻新过的,推门进去之后所有人却都傻眼了:里面像是一百年没有住过活人,在此期间又被盗徒洗劫了十轮一样。

      安乐侯让人担着四处看了看,简明扼要地总结:用“破败”形容这地方,都是侯府高攀了。

      弦月先在周围探查了一圈,这会儿趁左不宜身旁没人走过来,神色不太好。

      也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怎么的,左不宜似乎更乐了:“怎么,还能有更倒霉的事?”

      “七里巷那头还有一座府邸,牌匾上写的是‘吴府’,我怀疑……”

      他不以为意:“那必然是吴启了。我说呢,七里巷原来就是琅郡的第二座冷宫啊。”

      左不宜心有天地宽:“也罢。你看这一路走来旁人皆是门庭若市,唯独我们闹中取静,何尝不是一种清闲自在?”

      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左不宜身边跟着的全是皇帝赏赐的人,他们很快把侯府收拾干净,住满了。可怜左不宜在西北曾有天高云阔,如今只能被这些人监视,待在侯府的主院老实装病,再也不得清闲自在了。

      左不宜配合着在床上“精神不济地昏迷”了一日后,就忍不住要作妖。他叫来侍女,先西子捧心状咳嗽了几声,才微不可闻地出声:“本侯听闻侯府旁是兵部尚书的宅邸,如今本侯搬进了七里巷,他为何不来拜见?”

      侍女不明白他突然提到兵部尚书做什么,于是犹豫地望了眼站在门边的李公公。

      “嗯?”左不宜皱眉,“本侯问你话呢,你看他做什么?”

      李公公也不管左不宜是否允许,径直走到床边将他按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回侯爷,吴尚书两日前就告假了,听闻是着了风寒,如今他也不好来拜见您啊。”

      “告假?”左不宜顾不上和李公公生气,他心神微动联系上正在院中帮太医处理药材的弦月,传声道:“你去吴府看看吴启在做什么,我怀疑近日有大事要发生。”

      两日前自己返京时才偶遇过他,印象里吴启虽然削瘦苍白,却并无病态。何况弦月与他曾交过手,这样厉害的人物骤然称病,他想不出别的解释,必然是自己被困在侯府耳目不灵便,才错过了重要的消息。

      连吴启都要避其锋芒,会是何事?

      这边左不宜被迫在人前表演半身不遂,吴府依然萧条平静。

      或许是因为忧惧过重,云墨染这两日确实不怎么舒服。她索性就只待在秋照堂,每日烛龙都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方院落。他日渐沉默,她也不再问他什么,两人一同等待着逐步逼近的、不知为何物的未来。

      她精神不济,大概脸色也不好看,远荷和鹤兰都拘谨恭顺了许多,也不在她身边闹腾了。于是她时常一人坐在长廊下远望琅郡怎么也不放晴的天,常常不留神就睡了过去,做了许多关于过去的梦。

      梦里昆仑仍在,焉乐依旧是个快乐的小姑娘。自己每日都有做不完的课业,练不完的剑。母妃偶尔会命人送来一些亲手做的点心,云墨染看着宫人将银针插入每一块果糕,抽出来的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而他总以阴影的形式游离在光影之外,是每当她回忆过往时浓重深沉的底色,是禁锢四肢的镣铐。梦入深处时他就会出现,将她拖离短暂的温暖和光亮,给她看最真实的黑,最残酷的血。至此悠长的回忆被打碎,她再次醒来,看见的还是秋照堂灰蒙蒙的天。

      “谁在那里?”她听到烛龙低沉的声音,他在这种时候会谨慎地审视任何一个靠近她的人,也因此会变得更加焦躁。

      “谁?”她用沙哑的嗓音问。

      过了片刻,烛龙从回廊的左边进入她的视线,他的双瞳折射出金红色的光,又很快就黑色的瞳仁中寂灭。

      “麻烦的苍蝇,老夫与他过了两招,便知还是那个剑灵。”

      “看来,”云墨染仰面靠回躺椅上,轻轻阖上了双眸,“剑灵背后的主人近日也到达琅郡了。”

      她能感觉到烛龙依然在注视着自己,用他那种俯视的、冷漠的眼神。或许他是在端详,考虑是否要继续保护自己。

      也或许,他在思考从哪个角度更便于扭断眼前虚弱之人的脖颈。

      云墨染仍闭着眼睛,却微微扬起唇角:“我赌你这次还不会动手。”

      针扎一般的目光移开了,烛龙轻蔑地笑了笑:“你已是将死之人了,老夫会杀你,不在今日。只是可惜,若不是你执意要来琅郡,或许还能在乐须山潇洒度过你须臾的余生。”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眸平淡如水,也冷硬如冰:“我已存死志。若不是要来到琅郡,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便会自决。”

      “就只是为了你妹妹?”

      “是。”

      “冥顽不灵。”

      她撑着躺椅缓缓站起身来。在俯身收拢披风时,云墨染对烛龙颇有几分恣意地上挑眉眼,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平生难得几回放纵啊。”

      “吴启的侍从守在院外,我没能进入里面。”弦月故意绕了远路,最后才回到侯府。见左不宜正被太医们围住,她只好用识海传声。

      “知道了。”左不宜也心知不会那么容易。“再等等,再过几日,等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事事掣肘。”

      等待的光阴已经与年岁等长,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一等便又是一日。

      日影西斜,暮色从天边开始蔓延。彤红的晚霞下是与春意一同复苏的琅郡集市,是钟鸣鼎食之家的满园芳菲,是宫禁殿宇鳞次栉比的琉璃金瓦。时辰尚早便有人家点燃烧火做饭的炊烟,随后炊烟和食物的气息接二连三地从各个角落升腾起来。无论来自于贫瘠寡淡的汤饭,还是源于浓油赤酱的荤食,气味和浓烟都不分彼此地交相汇杂,汇合出一片人间烟火。

      此时才知众生皆凡胎,谋生为谋食,无异也。

      随着宵禁的到来,夜晚也降临。百姓们早早熄灭了油灯进入安眠,勋贵之家灯火通明还要夜夜笙歌。人与人之间地位的天堑又展露无遗,可于祂,并无不同。

      于是,灯灭了,人睡了,风息了,连一点声响都不许有。

      云墨染躺在床榻上,尽量放平了呼吸,她能感觉到,祂来了。烛龙依旧站在黑暗里,一双眼睛暗自观察着四周。

      长青宫里一片寂静,只有一个侍女依然醒着,她坐在云焉乐的床脚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右手却稳稳地握住腰间的长剑。

      左不宜奇怪地推了推一声不响就倒头入睡的李公公,弦月这边也正在检查侯府内的其他地方。

      “不对!”弦月突然传声,“快躺下!不要发出声响,就当自己睡了,快!”

      左不宜什么都没说,当机立断躺倒在地。

      这时他才注意到,四周安静得出奇,甚至连侍从们的呼吸声都微弱到几乎听不到——若不是他方才亲自查看过,几乎要以为满屋子都是死人了。

      甚至于屋子外也没有任何声音,哪怕是风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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