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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蝼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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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不宜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全身都泛起凉意,不知是由于寝衣单薄,还是另有原因。
“弦月?”他试着在识海中问。
“在,”她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却给了左不宜极大的慰藉。
“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从前我跟着主人,我们曾经历过一次。你当时被她藏在了粮仓里,为了引走它们,主人和我躲了一整夜,策马远奔至了元国的营寨。”
“真不愧是我的亲娘啊,”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他却能明白这大概是极其凶险的一夜了, “所以他们是谁?”
“不知道,主人也许知道,但她说,此乃天机,不可泄漏。”
“你可真好骗,她都拿这套搪塞过我数百次了,你也能上当。”
“这不是骗人,”弦月急忙解释,“它们在找你,所以你一定要躲好。”
“你是说,当初娘和你夜奔元国边境,便是因为他们在找我,所以你们只能把我藏起来,然后将他们引走。那,他们就是娘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的危险吗?”
“大概是吧,主人从不告诉我。”
又过了一会儿,左不宜忽然传声。
“你说,我若是此刻忽然起身,会如何?”
“不可!”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甚至某一刻感受到了来自天空的、某种让他灵魂战栗的注视。他极力按捺自己激动的情绪,冷冷道:“可他们在找我,我不也同样在找他们吗?我若是此刻装作被他们发现,或许能有很大的收获呢?”
“我和娘躲躲藏藏数十年,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十七年,我为此筹划了八年!”
“这不是机会!”弦月冷声回道,“这是陷阱。你现在的能力根本不足以与之一搏,你这是自找死路!”
“那么若我能再次登上昆仑,我就能找到活路了吗?”
弦月陷入沉默。
安静了许久,左不宜向她传声:“抱歉,是我激动了,我只是,只是……实在等了太久。”也忍耐得太久。
“给我讲一讲吧,你和娘那一晚逃生的经过。”
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由于祂的降临,越来越多的怨来到了秋照堂,被云墨染体内的丹彤业火吸引而来。烛龙只能勉力维持秋照堂表面的平静,再无暇顾及她。云墨染能感觉到沉寂在心脉中的火焰想要喷薄而出,想要肆虐,想要灼烧。
烛龙曾告诉她,丹彤业火是他一位故人的遗物。那大概是一位快意恩仇的前辈,曾经热烈地生活过,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炽烈的焰火。
怨侵入她的识海,制造出影影幢幢的幻觉——这些怨都来源于战乱中横死的百姓,因此死亡和鲜血是最常见的影像,他们在她的耳边泣血、质问、一遍又一遍地死去。丹彤业火在她的体内灼烧,愈加滚烫。
而她既不能纵容业火燃烧,也无法像冤魂一般哭泣。她静静地挨着,被双方拉扯着,她救不了谁,也无法被谁拯救。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形了。第一次被怨和业火同时折磨,是几岁呢?她只记得自己头痛欲裂,全身仿佛都在承受凌迟之刑。那时她只想求死,太疼了,太难了。
她记得他坐在自己的床头,她几次抓住他华贵冰冷的衣角,求他赐死自己,求他放过自己。全程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自己的寝宫里待了一整晚。
第二日他问:“你想要放弃储君之位吗?”
她想。
“你若做不到,那便由焉乐来做这个储君。”
她第一次意识到,上位者,可以这样轻易地决定别人的生死。
年幼的储君想到了自己天真烂漫花儿一样的妹妹,她终于选择放弃自己:“不,父皇,儿臣可以。”
那不是她第一次放弃自己,第一次放弃还要更早一些:她牺牲了睡眠和玩耍,只为得到父皇的认同和与母妃的相见。而后她一路走一路丢,终于把自己全部遗弃。
“烛龙……”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通过识海回道。
“祂走了。”
烛龙静了一瞬:“怎么会……还真是,这次为什么这么快?”
云墨染突然从床上翻身下来,连鞋子也没顾得上穿,就踉跄着跑到了窗边。远在天边有片如星团一般的莹蓝亮光,光芒璀璨而炫目,像是来自天空的海倾泻到了人间。可若是目力足够,认真观察便能看到,这片星海之间还翻涌黑色的、墨线一样纠缠不清的纹路和图案。
沉睡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若有人要试图清醒,那在他注视这绚烂景象的一刻,就会被墨线缠绕,真正置身于那片海,而后以世人所无法得知的方式消逝。
云墨染有丹彤业火傍身,因此能够摆脱星海的影响。她凝视着天边的异常的亮色,悚然惊觉:“祂往皇宫的方向去了。祂……是被焉乐吸引过来的!”
“慢着,你要做什么?!”
她回望烛龙,毅然决然:“我去救焉乐,秋照堂就麻烦你掩饰了。”
“你是去找死。她早就视你为仇敌,你忘了吗?!”
“我为她而来,我为她而死,其余的我统统都不在乎。”她留下这样的回答便匆匆离去。
“他们走了。”左不宜忽然道。
弦月这才警觉:“你要做什么?!你根本没放弃,你还是要趁机潜入皇宫!”
左不宜站起身拍了拍土,一手撑着窗框就跳进了院中,正巧看到一抹红光义无反顾地冲向笼罩在皇宫之上的光海。
“不巧了,没想到他们也要去皇宫一趟,“左不宜冲弦月一笑,”不过看样子吴尚书也要掺一脚,说不准我倒能趁机获个渔翁之利。”
弦月的面瘫脸上似乎也透露出某种震惊和愤怒,让左不宜觉得十分新奇。他漫不经心地安慰:“我这次先去试他一试,不拼命,你放心。你帮我做个分身躺在地上,别被发现了就行。”
弦月死死盯着他:“可我们计划……”
“计划有变。”左不宜握紧自己腰间的剑,匆忙回头对她一笑,披了一件大氅就跑出去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现在都聚集在皇宫上空,不过有吴启帮自己吸引注意力,他有五成把握能带走云焉乐。
“五成就足够了,”他高兴地想,“之前的计划也不过有六成把握。”
昔日灯火彻夜通明的琅郡,如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天地一黑,星海敛尽了所有的亮色,是一片辉煌而奇异的梦,等待着被清醒的人撞破。
左不宜架马掠过琅郡平整宽阔的大道,马蹄声惊醒夜色,在这样森寂的夜晚便显得格外空洞恐怖。
不可以被看见,不可以被记住,不可直视光……
然而他抬眼望向那一团火红,它像是流萤奔赴明灯,以不死不休的架势越来越接近星海——也或许,是它们互相靠近。
说来好笑,他竟然也有隐隐期待,期待天空之上愈加明显刺骨的注视之中,也有那么一道来自这位萍水相逢的故人、遥远沉静的目光。
从前戒备森严的皇城此刻大门敞开,左不宜轻快地攀上了城墙,穿过东倒西歪的带刀侍卫,毫不费力就踏上了正通长青宫的宫道。
而后喜未上眉梢,愁便入心头:光海看似漫无边际,但左不宜有一种直觉,他们也集中在以善水宫为轴的这片区域,偏偏长青宫便在范围内。
左不宜心中泛上了一种虽然不可思议却也合情合理的猜想——难不成这东西竟是夏道集那个完蛋玩意作法失败招来的?
他满怀忧愁地跨过一队挨墙躺得整整齐齐的侍卫,再次冒险抬头,却发现形势大变。代表吴启的火光不见了,仿佛就在等着他反应过来的这一刻,一种莫名的沉重地压上了左不宜的肩头,他清晰地看到,如墨的遒劲长线团绕成奇特而华丽的纹路,漫天的星光如雨点坠落,散落成琐碎的流萤瞬间笼罩了周边所有空间。
他感到无法呼吸,甚至是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把这些怪物当作“他们”,逼自己直视这些东西,假装无视彼此之间的鸿沟。可现在第一次直面这些自诞生起便注定要与自己纠缠一生的东西,他无法自欺欺人了。差距太大了,即使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他也清楚地明白,这不是“他们”,而应该称之为“祂“。
鬼怪神灵对凡人命运的摆布是如此轻易,而面对凡人不知分寸的挣扎,祂需要镇压,也只是一抬手的事——倘若祂们真的有手的话。
事实上自己周围便有许多易于常人的人和事,自幼娘教给他的东西就和别人说的便不同,更别提常年伴随身侧的弦月本身是一把剑。后来他遵从来自琅郡的一道圣旨跟随主帅一起击破昆仑,登上岛的几日更是见到了许多的奇异事物,如今又遇到了一个自称“吴启”的异人。
左不宜对自己的对手早就不作他想,他怀着凡人的战栗之,却早已失去了对这双摆弄命运之手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