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将军 ...
-
刘仁在军营暴毙,无论是天灾还是人为,左不宜都拖延不下去了。消息传到琅郡,不日就有内廷侍卫骑快马到达西北军营传达圣意:陛下十分担心左大将军的腿伤,刘仁暴毙后更为他的安危而感到忧虑,所以左不宜今日必须立刻、马上出发,动身前往琅郡。陛下早已备好良医,就等着为大将军治病养伤。
主帅的营帐里,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被人扶起来听太监宣旨。这人身形清减,面色也有些病态,若不是旁人都恭敬地唤他主帅,内廷的人也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左大将军会是这样一副病弱书生的模样。
“担心我的安危?”左不宜哂笑,轻声道,“不知陛下是担心我安,还是担心我危呢?”
太监立刻尖声道:“大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左不宜微抬左手作出安抚的意思:“诶呀别紧张,我懂我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公公这样警惕做什么?左某可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
你还怪懂的。太监一口气半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憋了半天冷冷道:“左将军明白陛下的苦心就好。”
“明白,怎么不明白?陛下远在琅郡为左某人的伤势日夜难安,为此不惜派二百名壮士前来押送,我不得懂点事儿……”
太监再次吊起了嗓子:“注意言辞!这是护送将军回京的人,怎么能叫押送!”
左不宜笑眯眯地点头称是:“正是正是,是我措辞不当了,治病的事,怎么叫押送呢对吧?”
太监有气无力道:“对……大将军快别说了,咱们走吧。”
“是啊,”左不宜让人扶着一蹦一跳地走,一边还不忘回头乐颠颠地胡说八道,“万走得慢了,半路上腿伤就好了这就不好了。”
聒噪的左将军先被自己人看不下去,囫囵塞进了马车,一起跟他呆在马车里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据说是左将军担心回京之后找的侍女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先在附近农庄找了两个聪明伶俐的训练了几天,有备无患。
内廷的人倒也没说什么,恭敬欠乏地向大将军行了一拜,请他老人家赶紧上马车闭嘴吧。那两个侍女他爱用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他别说话。
“我明白,”左不宜自以为小声地在马车里对两个侍女说,“那些太监对我看似恭敬,实则是为了安抚我的情绪,他们肯定认为本将军活不了几天了。”
马车外传来内廷公公愤怒的反驳:“我没有!将军休要再胡言了。”
“哈哈哈,原来你们听得到啊哈哈。”
马车内两个姑娘也不搭理左不宜,两人各自占了一个角落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左不宜一个人闲得没意思折腾出三个人的动静,惹得马车外太监又低声怒道:“大将军前面就到九元府了,道路两旁都是拜送您的百姓,大白天的收敛点吧。您腿伤尚且未愈,您就非得干那档子事儿吗?”
“我干什么了我?!你把话给本将军说清楚!本将军就在车内运动了几下拳脚,你想到哪里去了?”
“好好您什么都没干,求求您安静点儿吧,前面都是百姓呐。”
这下轮到左不宜有气撒不出了。
九元府是离西北边郡最近的一座城市。仰赖左不宜,这几年城里的百姓们终于能够平稳度日了,百姓们舍不得左将军,但是听闻将军是回京治病,又不敢拦。全程的百姓们基本都携家带口地跪在了主干道的两侧,“拜送大将军回京”,“大将军一路平安”的祝福此起彼伏,连内廷公公都小声地询问左不宜:“将军?您可要出来见一见这些百姓?这都是您曾经出生入死保卫的人啊。”
左不宜幽幽地接道:“毕竟以后生死两别,这也是最后一面了,对吗?”
“……”
马车里的两个侍女也望向左不宜,神情都有些不忍。
左不宜轻轻一笑,低头靠在了马车壁面上,“不见,本将军腿伤未愈,生死未卜,哪有力气见这些人呢?”
说罢他也闭上了眼睛,对车外的声音充耳不闻,他的面容苍白而平静,好像真的睡了。
马车行驶许久,久到左不宜的耳朵都快被百姓们的送别声震聋了,久到他真的要睡着了。他突然听到人群里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哽咽,但同时非常坚定地喊道:“大将军走好!您在京城安心养伤!我以后会成为一个像您一样厉害的将军!我要像您一样保卫西北!”
左不宜猛地起身掀开车帘,大喊着回道:“什么一路走好!本将军人还活着呢!轮得到你小子操心边郡的安危吗!”
“那大将军你还会回来吗?”
左不宜垂眸笑了笑,再次抬眼时就又成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会啊!”他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大喊着要成为“和他一样厉害的将军”的孩子,他对他恣意地大笑、大喊道:“好好读取功名才是正事,我这样的将军有我一个就够了!”
接下来的路左不宜干脆坐在了车门旁,一路向九元府的老少告别。好在很快就到了九元府的另一道城门,他们终于驶离了人群鼎沸。
要到秦州还有很长一段路,左不宜慢悠悠地爬回了马车内。傍晚户外就开始降温了,左不宜的马车远比不上时学进冬日早晨上朝坐的那种马车暖和平稳,他这跟琅郡的达官贵人比起来充其量只叫交通工具而已。
眼见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消失殆尽,四野只余几颗寒星伴着明月的光辉。
“天黑了,杜公公,”左不宜轻声道,“这样的夜晚,对你们暗卫来说最适合杀人了,不是吗?”
“将军所言极是!”
杜公公不再掐着嗓子说话,他一刀挑破了马车垂帘,手中的利刃还未见血,一柄长剑就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马车内只余左不宜一人,他笑盈盈地用剑抵住杜公公的脖子,举重若轻的样子便让暗卫一下子明白了:“你没有受伤!”
“是啊,真可惜。”
“你的侍女也是你找来的高手?”
左不宜摇摇头:“不止。有一次,本将军身负重伤,被两千敌军包围在郊野,本将军的小红以一当千,硬是突破重围把我带了回去。”左不宜端详着杜公公的神色:“我记得,夏道集派给你们的统共才三百人吧?”两百明面上跟着他,一百人则早早埋伏在这周围。
杜公公明白大势已去,冷笑道:“那将军还不动手?”
“我还有问题想问你,”左不宜嘴角的笑容逐渐变淡,一双眼睛深邃而幽折,“你也见到了九元府的那些百姓,杀了我,你难道对他们就忍心吗?”
杜公公无所谓地笑了:“人都有恻隐之心,我可怜他们,可我更可怜我自己的儿女啊。如果将军非要问我要一个解释,那我敢问将军,你明知百姓心思淳朴,幼童天真诚挚,你为何不肯出来与百姓告别,为何要骗幼童你会回去?”
左不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你说的是。”
接着长剑一挥,杜公公人头落地,马车内再没了声响。
又过了许久,左不宜轻叹道:“小红啊,你再不现身,我就要冻死了。”
这时两个侍女都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面无表情道:“我说过,剑灵听吩咐办事,您不叫我名字,我如何应答?”
他懒洋洋地回答:“我叫了,我叫你小红啊。”
剑灵也不多说,抱着剑坐在马车旁,“那想必您还是不冷,我也不冷。您睡吧。”
“然后再也醒不来了是吧?”左不宜笑道,因为太冷,这笑就变成了冷笑。“行了!不逗你了,帮我把尸体处理掉吧。”
“所有的吗?”
“不,只把领头的那几个处理干净,夏道集自然就明白了我是如何逃过他布置的天罗地网。”
剑灵还是不动。
左不宜挥手:“弦月,弦月行了吧。我真是怕了你了。”
琅郡自然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风刮不着,雨淋不着。这里看起来倒真像是太平盛世。
这日云墨染下朝,依旧坐着自己自己引人注目的破烂马车回府,却在半路被人群堵住了。
“何事?”她扬声问车夫。
“大人,”车夫有些迟疑,“这……好像是哪位贵人在布粥?”
无怪乎他犹疑,云墨染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好嘛,人群外围都是持刀穿甲的侍从,这些人把靠近粥摊的百姓都筛选了一遍,美其名曰保护贵人安全。实则旁边备了好几缸水,衣裳干净的洗个手能进,蓬头垢面的要整理了头发洗脸洗手甚至于洗脚才能进,更甚者身上一股异味的,那是说什么都不准靠近贵人,唯恐污了贵人的眼睛。
这哪里像是在施粥啊。
车夫喃喃道:“这也是保护贵人?“
烛龙依旧一身黑衣,斜靠着马车站在外面,嗤笑:“算啊!保护贵人们的眼睛鼻子不被臭乞丐们伤害,这难道不重要吗?“
车夫可没这么肆无忌惮,连忙摆手:“不不不,您不要与我说这些话,这我可不懂。”
“真实奇了怪了,”不远处一道声音含笑道,“琅郡竟然有和咱们一样破的马车!”
云墨染循声望去,一位衣衫褴褛的俊秀男子坐在一辆没有门帘的马车里,云墨染骤然与他对视,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对方弯起了漂亮的眉眼,乐道:“呦,这还是个两品的大官呢!怎么混到这种地步了?”
烛龙从侧后方绕过来,冲对方扬了扬下巴,“她坐破车是因为穷。那你们呢?怎么也落魄成这副样子?”
对方让侍女将马车赶近了些,他先指了指自己的腿,而后坐在马车上刹有其事地拜了拜,然而行这样郑重之礼的却是一个如此落拓之人,不免就显得有些滑稽。
“哎,”他愁眉苦脸地叹了气,回答方才烛龙的问题,“说来话长啊,我做人不行,招致了祸端,早些年也富贵过,如今却穷酸了。”
对方行了大礼,他腿脚不灵便,云墨染却四肢健全,于是她下了马车,对这人还礼。她敏锐地扫了一眼对方的侍女,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才笑着开口:“世事无常,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公子也不必过于挂怀。只是我见你的腿似乎有旧疾,如今来到琅郡可是要医治?”
左不宜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而后指了指不远处被拦在粥摊外的乞丐,“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可在下却不能不挂怀。大人看这天子脚下尚有乞儿,我一路过来别的州郡更是涂有饿殍。钱财虽然是俗物,可偏偏这俗物能救人性命呐。”
说罢他把腰上的脏的不成样子的钱袋取下来递给了自己的侍女:“弦月,把这些钱分给那几个被拦住的乞丐吧。”
云墨染轻轻叹了气,低声道:“将军此行却是不易,可您自身尚且危如累卵,又何必与这些达官贵人们起冲突呢?“
她轻轻点头,烛龙就上去拦住了弦月,不知与她说了什么,最终接过了弦月手里的钱袋,领着这些乞儿走了。
左不宜这下子是真的惊讶了:“大人如何看出来的?“
云墨染摇摇头:“此处不是谈话之处,还请弦月姑娘将马车赶至前方,我随后便到。
云墨染上车,让车夫也继续赶路,而后几人来到了一片偏僻的空地,她披上灰色的斗篷遮在官服外面,这才下马。
她看出左不宜眼中深深的疑惑,也不再卖关子:“将军虽然衣着简朴,为人低调。但您的气度一看便是不凡,何况您并无意遮掩自己的身份,您腰上的佩剑便是十足的名剑,指尖更是布满老茧。”
她略微停顿,有些忍俊不禁:“最重要的,便是如您所言,这满琅郡哪里还找得到一辆和在下的马车一般破旧的呢?”
说罢她再次拱手:“只是将军如今本就处境艰难,方才施粥的是林宰相的嫡女,您实在不便在粥摊旁驳他们的脸面。况且您只将钱给乞儿能有什么用呢?琅郡的铺面和别处不同,不喜乞儿入内。只有将钱换成吃食分给他们,看着他们吃了,这钱才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左不宜也再次对她一拜:“我方才本觉得大人不知民间疾苦,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林辅之林相不是大晏境内有口皆碑的良臣吗?我又何必怕与他起冲突?”
云墨染后退两步,此时烛龙也赶到了此处。她浅笑着摇了摇头,望向左不宜:“将军真的不明白吗?林相真就是忠肝义胆爱民如子的良臣?就算他是,那么将军你呢?你是忠肝义胆爱民如子的良将吗?”
她微微颔首,踏上马车:“在下言尽于此,告辞了。祝将军此行一切顺利。”
待人走远,左不宜才看了眼弦月:“你方才有些惊讶,此人是谁?”
弦月的表情严肃非常,整个剑灵如临大敌:“此人便是吴启,还有他身旁穿黑衣的男子,也并非凡人。”
料峭的春风吹过敞口透风的马车,左不宜静了静,笑道:“走吧!夏道集还等着本将军呢。可不能让人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