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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琅郡 ...

  •   “琅郡夜凉,大人披件衣裳吧。”

      云墨染转身,看到一个身穿藕荷色短衣配浅色棉裙的侍女。这女孩身形瘦小,人只到她下巴高,神色也怯怯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惊倒。

      “昨日似乎没有见到你,”云墨染接过她怀里抱着的大氅,随意问道,“是刘越让你过来的?”刘越就是吴府的掌事,昨日她来时并没有露面,今日她从宫里回来此人才忙不迭地过来讨好——大概是得了某位大人的指示,不过她也无心追究。

      “奴婢……奴婢……”她憋了半晌,也不知要如何回答吴尚书的话,只好慌忙伏跪于地,颤抖着身子回道:“大人恕罪,奴婢不知!”

      见尚书大人静默不语,她更加惊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拼命地解释:“今日晌午的时候有两位大哥从牙行把我们这些姐妹们买回来说要给吴府做下人,进府之后一位管事的又教了我们一点规矩,然后就听到您回府了,管事的让我们来秋照堂伺候,她们都不敢来,我,奴婢这才过来……”

      这都什么和什么?云墨染哭笑不得,俯身拉她起来:“我看你年纪不大,家中都有何人?可是有什么难处,你才卖身到了吴府?”

      舍不得弄湿府里刚发给自己的干净冬衣,她用手背马虎地抹了把脸,低声回道:“回大人,奴婢今年就满十四了,家中……无人。爹娘兄妹都死在战乱里了,奴婢从东北边郡逃难来了琅郡,还请大人可怜奴婢,不要嫌弃奴婢蠢笨,别赶奴婢走。”似乎是隐约感觉到面前之人的善意,她的泪水淌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云墨染黯然,喃喃道:“东北边郡最近的一次战事在长宁四年,景国突袭驻边大军,一路南下几乎要攻陷开月府。那时你大概还未满十三……”一个浮萍一样孱弱无依的孩子,她的逃亡要经历怎样的坎坷颠簸,她又是如何侥幸存生,又如何流落到了人贩子的手里——而战火边线的村社城郭之中,又有多少这样的灾民,他们现下又流落何处呢?

      女孩不懂国家的兴亡动荡,她用蓄满泪水的眼睛仰望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他的眼神温暖而澄澈,仿佛只要她伸出手,这人就会予以救赎。

      察觉来自下方的注视,云墨染回以浅笑:“可有名字?”

      女孩摇了摇头:“没、没有,管事的说我们从前的名字都不作数了,要等您赐名。我……从前也没有名字。”

      “远荷,就叫你远荷吧,怎样?”

      这人站在灯台下,朦胧光影下他唇角的笑容模糊而浅淡,她的脸蓦地一红,讷讷地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走了。

      夜风吹动窗棂,灯下的年轻人收敛了笑意。她监察了四周窗户,又关紧房门,这才把腰间的玄色缎面折扇放在桌面上。

      一缕黑烟从扇面里钻出来,烟雾渐浓最终凝结成烛龙的模样。他就势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斜睨她,评价道:“储君殿下惯会收买人心。”

      “我扮演的是天真烂漫的兵部尚书,”她抬眼望向烛龙,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光,混淆了她眼底的深意,“自然不能随意处置朝廷各个党派塞进府里来的眼线。除此之外,我总要有一些能为己所用的人。“

      “那么个小丫头可不太够用呢。”烛龙继续阴阳怪气。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我也不指望一个孩子能帮我做什么要紧事。”她熄灭了桌旁的烛火,向内寝走去。“今夜还是麻烦您替我守夜了。”

      怎么?指望不上小丫鬟,但是能指望自己对吧?!尽管已经磨合一年多,每到此时他老人家总还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和脸面都一起被眼前这个黄毛丫头给践踏了。堂堂烛九阴给一个凡人丫头守夜,自己简直是屈尊降贵到委曲求全的地步了!

      他狰狞地冷笑:“殿下等会儿可别睡太死,老夫和那些脏东西,还说不准谁对你的小命更危险。”

      云墨染回眸,眉目舒展:“可惜,至少当下鄙人还是活着对您比较有用。”

      寒雨晚来急,在瓢泼大雨里,琅郡的夜也并不别处更加美好祥和。夏道集乘坐轿辇来到长青宫。单薄的油伞挡不住来自上天的风雨,雨水打在婢女侍从的身上,也跳到帝王的华服上,从轿厢里出来到长青宫主殿屋檐下的这一段距离中还是他没能避免被雨水打湿鞋袜和袖袍。

      年轻的帝王敏感而多思,今夜的大雨肖似他处境的飘摇,他强压住心中升起的一点凄惶,走进灯火通明的正殿。

      身着轻薄单杉的妃子独自坐在妆台前,她回眸娇媚一笑,并没有向他跪下行礼问安,而是径直走进了帝王的怀里。

      夏道集最不喜身边人放肆无礼,但他拥住了女子,准许她抬起指尖有些僭越地描摹自己的眉眼。到底是蛮族人,不懂规矩和尊卑。夏道集没有温存太久,就松了手。

      “爱妃向来含蓄,今夜怎么如此主动?”夏道集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这才觉得寒意消减了一些。

      亡国公主在异国的皇宫里艰难求生,又怎会故作扭捏呢?但她向来安分守己,未经传唤从不叨扰夏道集。今日是安妃第一次花费心机邀请自己,才令他有此一问。

      只是半路不巧遇到暴雨,如今夏道集意兴阑珊,勉强着和她调笑:“如今偏逢大雨,你要如何与朕赏月?”

      安妃倒也不着急巧言令色,她从容地披上一层雪白的狐裘,没有走上前,与夏道集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对视。

      此刻殿外还是暴雨倾盆,殿里却好像真的洒进了月光。

      安妃对着帝王缓缓行了一礼,“琅郡的雨积年累月,大晏许久不见天日了。乌云蔽月,又岂只在今夜?”

      夏道集脸上没了笑容,他冷冷道:“异国的公主倒能对我晏国的局势了如指掌了,深宫的妇人也能对着前朝政务侃侃而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朕倒要听一听,焉乐公主有何见解?”

      安妃笑颜如花:“臣妾说了,臣妾请陛下赏月。”

      “哦?现下风雨交加,你有什么本事,敢向朕夸下这样海口?”

      “臣妾是昆仑的公主。”云焉乐似乎没有看到夏道集愈加阴沉的脸色,也并不为自己是一位亡国的公主而神伤。她脸上透着自信与从容,望向夏道集的目光甚至有些傲慢:“长宁三年,西北驻军与边郡守军不到半载便攻破昆仑,陛下是否认为,昆仑不堪一击?”

      夏道集早就收敛了情绪,此刻垂眼坐在椅子里,似乎对她的话毫无兴趣,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云焉乐微微一笑,继续道:“陛下或许不知,当年昆仑灭国之事另有隐情。晏国来袭之时恰逢昆仑内乱,有臣子投敌为晏军打开方便之门。否则昆仑南有天堑北有禁林,四面环海崖壁陡峭,本也不该被晏军攻破。”

      夏道集嗤笑:“公主是在幻想,若朝内人心一齐,昆仑能够在晏军猛攻下再支撑半载?”

      云焉乐也笑了。她神态轻狂,不太像公主倒像一个孤身的狂士:“陛下还是不懂啊,若是没有那犯浑的贼子,昆仑便不会被晏国的军队打下。即使晏军能够踏上昆仑,我们也能将其击退。我昆仑曾避世千年而不灭,岂会轻易因外力而覆灭?”

      延续千年的国家?夏道集心中微惊。

      昆仑从被发现到被灭国之间只隔了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在晏国君臣看来,这样一个被海洋包围的小国并不值得费心思探索,它的珠宝被晏军洗劫一空,书籍和殿宇则被尽数焚毁。至于臣民——波浪滔天的海就是尸体最好的归宿。就连昆仑皇室最终被带到晏国的也只有眼前一人,其余的皆横死于战火。

      可以说昆仑的覆灭是新帝党的一手谋划,在他们的宣扬中,昆仑便是上天送给新帝登基的贺礼。新帝攘除国患宣扬国威,预兆了晏国新的气象:从此大晏将一改之前的疲软态势,不再任由邻国侵犯,百姓终于可以安居乐业。新帝的铁血手腕也敲打了朝内各有私心的宗族派系,权利得以在胜利的篝火中顺利交接。

      这是一场盛宴,主角是新晋的皇帝陛下,琅郡上下为此歌舞升平。至于已然成灰的昆仑它本来的面目——这是盛宴中最无人在意的一部分。

      现在,这个唯一存活的知情人告诉夏道集,昆仑存续了千年,战火只是外因,它亡于内乱,而且……

      “千年的底蕴怎会因一时的祸乱而耗尽?”云焉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傲气尽显:“何况当年我父皇早有安排,否则陛下以为我一个女子,如何能躲过杀疯了的晏军,活着来到晏宫?”

      夏道集眼神锐利:“你什么意思?”

      云焉乐声音激昂,面色因激动而显出不正常的红:“昆仑的将士并非全部死于三年前的那场灭国之战,昆仑的皇族还有我活着,父皇当年早已立我为储。若陛下能与本宫合作,本宫便派出自己的人手助陛下解决内忧,而作为交换,本宫要重回昆仑,复国。”

      夏道集抬眸扫视了她一眼:“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朕焉知你不是在诈朕?又为何一定要同你合作?

      云焉乐神色不悦,冷笑道:“你以为半月前本宫为何向你提议要在海平宫大宴群臣时献舞?本宫背上纹有独属于昆仑皇室的图腾,我的人看到自然就会把消息传下去。陛下且看,不出月底便会有人潜入皇城,若是陛下不信,等到那时再与我商议也不迟,我随时在长青宫恭候陛下。”

      这时外面的雨势也渐小了,夏道集让宫人准备好轿辇,他站在殿门前,神色晦暗不清:“从现在开始让许晋给朕严密封锁长青宫,朕便等他们半个月。”

      昨晚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宿的雨,今早起来便又冷了几分。兵部侍中时学进拥着暖炉坐在铺了绒的马车里昏昏欲睡,突然有一颗小石子通过门帘飞了进来。也是寸,石子儿正巧撞到时学进脑门上,疼的他嘿呦一声站起来,又结结实实撞了一下脑袋顶。

      随马车骑行的侍从听到动静赶紧问:“老爷,怎么了?”

      时学进骂道:“滚你的蛋!”

      时学进愤愤地解开绑在石子上的薄布片,上面写着一个大字:秦。

      那位真是愈发简直莫名其妙了。还有把消息绑在石子上传进来又是哪个混账的主意,这是要当街谋杀朝廷命官吗?!

      当日早朝,西北军飞骑将军刘仁暴死军中的消息终于越过崇山峻岭传至了千秋殿,天子震怒,勒令严查,同时命人再派快马,领两百人护送西北大将军左不宜回京。

      众人心照不宣,齐声道陛下圣明,接着便有人站出来推荐担任飞骑将军的新人选。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争吵和若干肢体冲突,最终两个名字突出重围:李峨、林期元。

      以户部尚书苏毅为首的太后党支持李峨,而以礼部尚书王敬之为首的新帝党则重点推出林期元。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毫不留情地将李峨和林期元从发丝批评到脚趾头,简直让人怀疑这两个是怎么能进入军中做将领的。

      时学进虽然站队太后,但向来擅长自作聪明,认为太后真正想推荐的人是秦田,只是苦于找不到时机开口。是的,还有一部分人提到了秦田,可太后党和新帝党的骂战属琅郡一绝,很快秦田的名字就被淹没在李峨和林期元之中消失无迹。

      直到后来两方骂累了暂时休息,推荐秦田的声音才适时冒了出来,时学进连忙跟上提了两句,谁知又激起了新帝党的狗穷追不舍。

      最后夏道集气得面有菜色,宰相林辅之这才站出来,老神在在地开口:“陛下,众位大人明察秋毫,可见此三人都不适合做飞骑将军。”

      “那你说,如今军中将位空缺,谁合适啊?是不是要等到外敌入境了,你们才能商讨出来一个结果?!”

      众臣齐刷刷跪下告罪,林辅之则缓声道:“臣倒有一个人选,臣以为原东北驻军主帅冯遂秉冯将军之弟冯遂年可任飞骑将军。”

      “冯老将军今年都该六十岁大寿了吧?没听说他有一位这样的弟弟啊。那冯遂年也要四五十了?”

      “岂止啊,冯老将军今年都六十又五了!”

      “啊?那冯遂年还能骑马打仗吗?”

      眼看夏道集脸色又要转黑,林辅之轻咳打断了这些细声的交谈,微笑道:“回禀陛下,冯遂年是冯老将军幼弟,如今也才三十正当壮年。当年冯老将军还在东北任职时,冯遂年为避免世人非议便未曾从军。”他微微停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周围各人,才继续道:“但冯遂年受冯老将军教导,素有才名。如今既然众位大人推荐不出合适的人选,那么倒是可以让冯遂年一试。”

      夏道集本来就与冯遂秉有旧,何况冯遂秉不在朝中,冯遂年表面上看起来也与各党派没有纠葛,如此他倒是一个对自己很有利的人选。夏道集点头,环顾四下:“如此,你们还有什么异议?”

      飞骑将军是“军中三将“之一,既然大家都不能把自己的人安排进去,那么一个与所有人都无关的选择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冯遂年即日擢任西北飞骑将军,十日之内启程赶往西北任职。

      云墨染旁观了整场闹剧,看着神情满意的夏道集,她微微摇头,林辅之真是好手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琅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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