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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吴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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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结论下得武断,晏国西北也有不少宗族势力,难道就不会是别人动了杀心?”
“自然。左不宜的出现实在过于巧合,让人反而不能轻信。”云墨染对镜最后整理了伪装,才开门放院子里的小厮进来。她接过对方手里的食盒,让他准备马车去了。
云墨染进屋望着桌案板凳上厚厚的灰叹了口气,带着食盒坐在了屋外长廊的台阶下,就着倒春寒三两口吃掉了半凉的早饭。
一夜冷雨过后院子里的枯枝败叶上都挂满了冰霜,衬得独坐在院子里的吴尚书分外伶仃。她的朝服和腰牌没有人送来,兵部交接任务的消息也没有人传达,就连按品阶赏赐给尚书的仆从也没见着个影子。
于是既不讨人喜欢也不引人重视的吴尚书只好自己主动一点。
她赶早坐着四处漏风的破旧马车驶往皇宫北宫门,因为没有进宫的腰牌被毫无悬念地拦在了宫门外。宫门口佩刀的侍卫恭敬表示会向兵部问明情况,可是云墨染在风口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冰棱都开始化水,还是没见兵部派人前来接应。
云墨染受足了冷待才反应过来,从钱袋里掏出为数不多的碎银将其交给侍卫,附带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又等了一刻钟,终于等到兵部的小吏姗姗来迟。
小吏确定了她的身份后满脸谄笑地请她入宫,途中百般解释自己是如何的忠于职守与兢兢业业,云墨染也毫无愠色地应和。
吴尚书浑然未觉小吏言语和眉眼间的试探,对别人有问必答,心思和眼神都清澈见底,是官场上最好揉捏的那种有志青年。小吏终于心满意足,不再领着她于宫室之间绕道,向右拐了两道街带她踏入六部的官所。
大晏朝堂为文官设二丞六部,二丞的清河院在千秋殿左侧与将领们的太平司隔墙相守,六部的慎思阁伫立于千秋殿右手边远眺殿外的汉白玉长阶。
慎思阁内人来人往,卷宗籍册浩如烟海,随着云墨染的到来有人停下了手中判笔,更多的人还是埋头苦干不暇他顾。
云墨染的位置在兵部主殿的最里间,被单独置于屏风之后。这样一个闹中取静的角落,或许对她的前任们而言,是于不动声色中彰显的特权;可对于这样一位从地方升任的光杆司令,只是被官场孤立和无视的具象化罢了。
云墨染面色如常地走向自己的位置,浑然不见被冷落在宫门口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后应有的愤怒,甚至没有任何狼狈——她在脚步匆匆的官吏间步履轻移,竟然也能够游刃有余对每一道投向自己的视线微笑致意。
她这样倒让有心人犯了嘀咕:此人喜怒不行于色,究竟是缺心少肺还是心机深沉?
她的位置意外的干净整洁。大概这到底是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就算要排挤同僚,大人们也不好意思做得如此露骨。
也有些过于干净了——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务和文书,甚至连笔墨都没有。
云墨染也不急,略等片刻,果然来了一个身着绯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晏国服制,朝官四品及以上穿绯红,两品及以上穿紫。看来这位品阶不低,因而面对新来的便宜上司也能够毫无顾忌地展露他的审视姿态。
云墨染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几乎是热切地望向来人:“在下吴启,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这人很是受用,细眯一双吊梢眼,不冷不热地回道:“老夫是兵部的齐侍郎,吴尚书切莫多礼,老夫可受不起。”
她恰如其分地青涩一笑,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向往和嚅慕之情,更加热情地回应:“在下不过是一介年轻后辈,长者面前岂敢失仪。晚辈尚是白衣时就听闻过大人的诸多政绩,齐大人乃国之肱骨,请万万不要推辞晚辈的礼敬。”
齐思见她赤诚得甚至于蠢笨,反而蹊跷:“听说吴尚书在秦州为民除害,收集了州君刘珂的罪状,又避过此人的耳目将他的行径上达天听。可恨我们这些老东西久在琅郡不知民情,幸好还有吴尚书这样的良臣为民请命。”
眼前的年轻人听了赞扬眼中一亮,嘴角来不及反应便扬起弧度,眉眼又连忙收敛出谦逊的姿态。完全是一副诚挚纯澈的少年心肠。齐思心中的狐疑又上涨了几分,对她的抵触心理却转而变成了拿捏蝼蚁一般的轻松随意。
“晚辈忝任尚书,愧不敢当。还请齐大人唤我的字自尔即可。至于秦州的案子,说来惭愧,晚辈也并非真正主事之人。当时晚辈只是小小监察,并不能介入罪臣刘珂的势力范围,只是有幸得到山中高人指点,这才集齐了他的罪证。”
她接着便说:“刘珂一案那位高人居功甚伟,只是他不肯告知名姓,从始至终晚辈也只知他住在秦州边境的求庐山之中。身为臣子不敢无功受禄,晚辈此次赴京正是为了向陛下陈明事实。之后无论返回秦州或是另遣他处,我都任凭陛下发落。”
齐思这才知道除掉刘珂的另有其人,惊讶之余连忙按住吴启的肩膀,严肃道:“自尔,你也算饱读诗书,怎可如此冥顽不灵?”
吴启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自尔愚笨,还请大人指点。”
开玩笑!如今这个吴启一探便知是个草包,正好做一个雕花镶玉的花瓶摆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赏心悦目。若是真让他把事实道出,请来了一位世外高人——那人肯与他们合作还好,假如他铁了心步入拥君的阵营,那岂不是要给自己添堵?
齐思心中不喜,面色更加冷峻:“先生隐于山林,乃是生性不羁。你如今却要将他牵扯入俗世纷尘,你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何况圣旨已下,你亦接旨。如今要陛下出尔反尔,那天子的威严将置于何处?你想陷陛下于不义吗?”
吴启既感到心惊,又为齐思不懂自己的两难而愤慨,不由申辩道:“彼时只有宫中内侍前来传旨,如若抗旨更是不敬。秦州琅郡远隔千里,晚辈不见天子又如何言明详情?如此只能赴京上任。还望大人明察!”
齐思见吴启方寸已乱,这才缓和了脸色,“为人恪守信义自然不错,只是这次事态复杂,你才险些犯错。依老夫所见,你年少有为,多加历练未必就逊色旁人。如今陛下既然下旨,你不如就安心做了兵部尚书。做出一番成绩来,既是不负陛下提携,也是回报了先生之恩,不正好两全吗?”
吴启面露难色,可还是被齐思的“大义言论”给镇住了,最终对他行了一个晚辈礼,答道:“多谢大人提点,晚辈明白了。”
齐思心满意足,施施然离去,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吴启。不多时,兵部玺印、朝服和入宫的腰牌就被一个身着灰色袍子的年轻侍者送至她的案前。
侍者低眉顺眼地立在她的席位下,将视线恭谨地落在地上,轻声提醒道:“大人请随小人到茶室更衣吧。”
云墨染端详了他一眼,才挥开宽袖利落起身:“走吧。”
三丈见方的屋子,名为茶室,实际上也只有三张方案和六把椅子,另有一面古朴的屏风临墙而立。不仅是茶室,包括兵部官员办事的大殿,陈设都是一样的简单甚至于简陋,似乎是在将臣子们恪守本分、勤勤恳恳的心昭明给日月乾坤。
她没有让侍者插手,独自走到屏风后将自己的常服换成了官服。一身绛紫的袍子穿上,令她回想起自己某一件染血的白衣。
血液干涸后半黑半紫地凝固在外杉上,鼻尖还能嗅到风里裹挟着寒意的腥气,脚步踉跄地踏过遍地尸首,一场厮杀过后掌中长剑似乎也让人不堪重负,就像她深重的罪孽一般鲜血淋漓。
背后节奏熟悉的脚步声正在向她逐渐靠近,为了忍住那种发自内心的战栗,只好全身都紧绷起来,她下意识地回首瞄准来人,却只看到了被她的眼神吓得面无血色的侍者。
侍者呆呆道:“大……人?”然而转过身来的尚书大人依然是那副和煦模样,方才那种冰冷凌厉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双柔和的眼中,他几乎要怀疑那只是错觉。
侍者不敢多嘴,匆忙避开了与她对视的目光,小心地将吴尚书送回了主殿。
身为兵部尚书,上任第一日公务没见着一例,大人们倒是接见了一批又一批。大多数人都身着与齐思一样的绯色官服,抚着和齐思一样柔顺修长的美髯,用如出一撤的倨傲姿态前来品评她这个秦州乡下来的土包子。这些人大多属于不同党派,若不巧在同一时刻来访,彼此之间就要唇枪舌战,反而让她偷得浮生半日闲。
而对于这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官员们,云墨染的态度也从一而终:久闻诸位大名呐,晚辈心向往之。大人们的规训晚辈必然奉如圭臬、日日警醒啊,希望老先生们都不吝赐教。
诸位大人冷眼旁观,吴启的真诚不似作假,他的愚蠢更是浑若天成。看到后面他们更是惊呼上当:本来以为是这小子和自己情投意合,谁知道他就是根墙头草,半点没有主见!这年头如此蠢货上司打着灯笼也未必能找着一个,时学进和齐思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最后在各位大人们跟前混了个眼熟的吴尚书终于被盖棺定论:“吴启其人,刚正有余,慧敏不足,尔尔而已。”
后半晌因为无事可做,她索性利用职权之便钻进了兵部的档案室,在覆着浮尘的旧事之间捕捉琅郡水面之下的暗潮和漩涡。直至华灯初上,各大宫殿即将落锁,她才踏着晚钟离开皇宫。
而夜,才刚刚开始。
“今晚本宫穿哪一件好呢?”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轻抚着摆在她面前的繁复多样的衣裙,她的双眼轮廓柔和优美,眸子里盛着一湾星河,要比美酒还醉人。一双长眉却如同利剑斜挑入鬓间,使她甜美之余不失高贵。任何人,只要有了这么一双眉眼,便足以蛊惑人心,偏偏她五官身段无不美好。
她赤脚站在华丽冰冷的宫殿里,就像是月宫的主人造访人间,用傲慢冷淡的姿态俯视眼前一切,而她也理应有这样的资格。
听了她这话,跪在地上捧着珠宝和衣物的侍女们脑袋更加低垂。角落里一个同样侍女打扮的女子却突兀地立着,只是用意义不明的眼神望着她,或者,那样的目光本来就没有任何含义。
窗外明月被忽如其来的一阵风裹挟了流云遮掩光辉,美丽的神女脸色忽然冷了下来。她将自己手中本来握着的金冠随便掷向了一个宫女,宫女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却强忍住额角的疼痛没有出声,鲜血从宫女的伤口流下,不一会儿久在她的裙旁汇成一小块红色的水洼。
“你那样看我是什么意思?”女人走到立着的宫女身前,愤怒地质问:“你觉得失望吗?你认为我做错了?”
依然没有人回应,偌大的宫殿里除了她一个人的吼叫,几乎像是死了一般寂静。
女人的双眼逐渐染上癫狂的血色,伸手抓住宫女的衣襟,迫使她看清自己眼底的决心:“你看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我比不上长姐,更比不上我的父皇。对,我是不择手段,可是我有的选吗?你们有人考虑过我吗?我受够了!父皇想要长姐坐上那个位置,他做梦!我不会让他如愿,你们所有人都不能如愿!”
她松开手,后退了几步,望着眼前始终面不改色的人,忽然心底涌上一股悲凉,于是她开怀大笑,笑出眼泪,笑得喘不上气,笑得云鬓松散披落肩头,笑得惊飞一只歇脚的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