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去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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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郡的春天来得迟。自正月起就连日阴雨，因天气渐暖次第绽放的迎春落了一地的碎花瓣，金纱似的铺在街头巷尾。
琅郡近郊，两人骑马迎着斜风细雨走入烟花如云的皇城。人是单薄，马是瘦马，在雨色里淡得像是一片被风骤然吹落的柳叶，又很快随风飘离。
云墨染在七里巷前驻马。
此处是琅郡最繁华的地段，与大晏皇宫的北宫门只隔了两道长街。可七里巷却破败得极其任性，仿佛铁了心要破坏这整齐划一的盛世太平。
云墨染抬头端详了一阵——牌匾倒是新换的，上边的两个大字“吴府”一尘不染，与周遭格格不入。
见她翻身下马，守在门廊下的小厮警惕地把视线投向她身后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随从身上，直到云墨染安抚性地笑了笑，小厮这才战战兢兢迎上前：“恕、恕小的眼拙，您……就是吴大人？”
“不错，正是我。”声音温润平缓，却不是她的原声。
真正的吴启半年前就死了，死在秦州任上，被秦州州君刘珂灭了满门。云墨染于是借用了他的身份，花了半年时间搜集刘珂的种种罪证。几日前，刘珂伏诛，吴监察升任尚书。
她也顺理成章地夹杂在人流中进入这座鼎立在晏国腹地的皇城。
尚书是二品官，仅次于宰相的位置。可是吴启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汪洋般没有引起任何波动，甚至也没有人为这位兵部尚书接风洗尘。
云墨染远道而来，傍身的只有几捆书卷两匹老马和一个随从，随从还一脸凶相。若不是她言行举止都从容自若，小厮简直要怀疑这是匪徒随便绑架一个落魄书生冒名顶替了吴尚书。
云墨染谢绝小厮递过来的竹伞，伸手拢紧了肩上的油帔。从旧袍子里探出她细瘦的手，拎起两摞书仔细藏在油帔下，此外还要勉力牵住马的缰绳。
在小厮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她晃悠着脚步率先踏入吴府。她自己的随从倒是顺手把缰绳丢给了小厮，走起路来比吴尚书更像一位大爷。
三人两马进入吴府，黑暗中一双沉寂的眼倏然睁开。
“老爷的宅子是皇上亲赐的，从这边直走就是主院，此外还有林林总总一百余座院落……”一路上小厮喋喋不休地用枚举法为吴大人介绍家产。云墨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身后的随从脸色却渐渐不虞，等到小厮指着道旁隐于竹林中的屋顶介绍“秋照堂”时，他竟然十分逾矩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云墨染回头看他一眼，便将自己拎了半天的书卷递给小厮。看得出尚书大人很宝贝这些东西，小厮忙不迭地接好护在伞下：“老爷，这些……”
“放入库房吧，”她亲自护了一路，此刻丢给旁人却也毫不怜惜，“日后我就住在秋照堂，现在不需要你伺候了。”
“可主院还在……”
云墨染把马的缰绳也交到他手里，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去吧。”
她静静等待须臾，这才回头对随从淡淡一笑：“劳烦您帮我关好门户。”接着从指尖引出一朵灼热鲜红的火焰，火光照亮她下半张脸，漆黑的眸子隐没在晦暗的天色里。手间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刻这团烈火就被投向了竹林中的某处，刹时染红了半顷绿波。
几乎是瞬间，一股厉风突破火海——藏匿在吴府内的窥伺者被逼现身，却也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还顾得上给予云墨染要害一击。云墨染空手接住了破空而来的凶器，发现只是一根柔韧青葱的竹枝。
她平静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惊讶的情绪，右手连忙展开一柄折扇挡住对方从斜后方刺来的匕首。
双方短兵相接，各退三步。云墨染此时才见到了不速之客的真身：对方穿黑色短打，从头到尾蒙得严严实实。或许是因为吴尚书不像看起来那样弱不禁风，更可能是看见了她徒手纵火，总之，刺客如临大敌地钉在了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云墨染见状弯起眉眼，风度翩翩地向对方拱手：“吴某自秦州调任进京，本以为举目无亲，不曾想竟有贵客久候，还备下如此厚礼。”说着她举了举手中还挂着雨水的竹枝，笑得温暖亲切：“阁下礼轻情意重，务必要留宿吴府让在下好好招待您一番。”
语罢，双方之间微妙的平衡再次破裂。云墨染和她偷偷绕道的随从同时出手，而杀手也趁她拖延时间那会儿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手中握着不知何时取出的长剑，和云墨染的烈火以及随从放出来的黑雾纠缠在一起。一时间三人打得难舍难分。
云墨染和她的随从显然并非常人，没想到刺客竟也有周旋之力，直到那反射寒光的剑身再次险险从云墨染脸旁划过，一个念头五雷轰顶似的落在她的脑中。她将目光落在刺客仅露出来的眉宇之间，企图看出些端倪。
心中翻腾着千头万绪，她也只是深深看了刺客一眼。右手鬼魅般穿过防御的空挡，鹰爪一样握牢了刺客的左臂，丹红色的火焰被她渡向对方，任凭刺客如何痛苦挣扎也没有任何松动，直至在眉心烙下一个繁复的印记。
“这权当是我的拜名帖，”不刻意伪装时，云墨染的面色淡漠得近乎无情。“京都暗潮汹涌，我无意与不相干的人交恶，但他人若不知进退……”话到此处，她扬起一个似威胁也似自嘲的哂笑：“在下平生债多不愁，不妨再欠几条人命债。”
她话音刚落，空中隐隐绰绰的禁锢气息骤然消散一空，刺客不敢再停留，惊弓之鸟一样地逃走了。
“储君殿下最近疏于练习啊。”一直没有出声的随从语含讥诮，慢悠悠地晃到她身旁。
烛龙向来是这副看全天下都不顺眼的样子，对自己尤甚。云墨染熟练地忽视他脸上的嗤笑，回首望过去——竹林已经被他恢复原样。她才心不在焉道：“方才的刺客不是常人。”
“废话，”烛龙傲慢道，“哪个凡人能受得住老夫的一击？”
她摇了摇头，来回踱步了许久，才慎之又慎地判定：“他是剑灵，而且不属于昆仑十一柄神剑重的任何一柄。”
“新面孔？！”他诧异挑眉，“那会是谁派来的？”
云墨染抬眼望向逐渐显现出月牙的远空，她缓缓闭上双眼，感受到自己打在剑灵眉心的烙印逐渐远离皇城中心，向东南方向移去。“我们马上就可以知晓答案了。”
剑灵当然清楚烙印会追踪行迹，可昭彤业火等闲不能熄灭，他只能回自己的大本营。出乎云墨染的意料，派来剑灵的幕后之人并非来自琅郡。剑灵赶了一整夜的路，云墨染也枯坐了整晚。他最终落脚在琅郡两千里之外西北边疆一带，她甚至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还在晏国境内。
天空铺开半面朝霞时，她终于被迫切断了和烙印的联系——显然，幕后之人有能力消除她的火焰。
察觉到她意识回笼，烛龙解除了对秋照堂的封锁。他探过来明知故问：“‘马上’？看样子不是很顺利嘛。”
云墨染无奈:“是我托大了，不曾想对方竟然不在琅郡，而处于西北边境。”
“不过也并非毫无头绪。”她撑着桌案站起身来，用一杯凉透了的隔夜茶润了润嗓子，又沾了点茶水，在桌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吴”与一个“西”字。
“吴启只是一个刚从穷乡僻壤调任到琅郡的尚书，履历干净，毫无背景，唯一可能寻仇的秦州州君早已经被抄家发落。倘若有人要暗杀吴启，那么只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
烛龙闻言点头：“吴启从区区地方监察跃然成为二品兵部尚书，碍了某些人的升官发财路，所以才会招来刺客。”
云墨染沉吟片刻，皱眉道：“可刺客来自西北，西北毕竟离政治中心过远了——不排除指派刺客的人位于别处，但……”
“但你我都知道，这个刺客本身就不简单。能指挥得动剑灵当刺客的人物老夫这些年只碰到过这一位，能消除昭彤业火留下烙印的人，”他撇了一眼云墨染，“老夫想储君殿下也没遇到过几位吧？”见她沉默不言，烛龙轻蔑地喷出鼻息，“能做到这两件事的大概率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那个剑灵的主人有很大可能就在西北。”
“可这就更奇怪了，吴启跟西北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到底谁会大费周章从西北边疆派杀手暗杀吴启呢？”
“我倒有个猜测，”云墨染指尖绕着桌面上逐渐风干渐淡的“吴”字，不紧不慢地说道，“吴启在琅郡并无亲眷，初来乍到也不会有人对他留有深刻印象。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取代的身份。只要剑灵昨日能够杀死你我，他就可以轻易施展法术扮演吴启的模样，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最重要的是，这个时机很合适。”
烛龙皱眉：“什么意思？”
“我说了，吴启是一个极易被扮演的人，可对方并不知道吴启早已被我顶替，所以他或者他们为何要派剑灵来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和他临时雇佣的江湖人士？即使为保万无一失，也未免过于大材小用。”她缓缓地陈述，思路也越来越明朗，“以剑灵的修为，放在哪里都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你会将剑灵派去长时间地伪装一个没什么扮演难度的人，以至使自己身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得力干将吗？”
烛龙若有所思：“因为派剑灵过来比较方便，灭口之后就可以天衣无缝地变成吴启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近几日就会来到琅郡，等那时就由易容师来扮演吴启，剑灵会和他会合，重新成为任由他支配的利刃。”
云墨染笑了笑：“不错。如果是我，我会这么做。”她双目微垂，兀自回忆：“幕后之人来自西北边境，不日便要进京。而我们自秦州进琅郡的途中，常听闻人们口中提起一个名字。”
“左不宜。”
“没死成？”坐在大殿之上的男子声音微抖，听得出来在极力忍耐滔天怒意，然而脸上粉饰的平静更加令人悚然，因此回答他的只有一片紧绷的死寂。
“怎么？左不宜没死，你们倒是死了吗？”
伏跪在地上的几人眉来眼去，终于公选出来一个最机灵的倒霉蛋冒着皇帝的怒火回话：“陛下息怒！奴才们多次夜袭他的营帐，可无奈那奸贼惜命，随侍的十来个从皆是好手，小的们这才折戟。”
那人余光偷瞄了一眼夏道集的脸色，两股战战恨不能以头抢地：“陛下有令，小的们死不足惜。我等拼死重创了奸贼的扈从，陛下可再派高手奇袭，陛下为天下运势所归，料左不宜难当其锐！”
偏偏夏道集平生最恨“运势”之说，此人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于是帝王轻飘飘一挥手，身旁侍立的人就利索地捂住了殿中几人的口鼻，手脚轻快地将人拖了出去。
几人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手起刀落间就告别了此生，尸体被趁着夜色丢出了尊贵的皇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去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