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有的人一夜 ...
-
宋辉听到回答不知为何有些惊疑,又有些兴奋,定定看着舒宴。
“你过来。”舒宴勾了勾手指。
宋辉大概是鬼迷心窍了,真的应声上前。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宋辉侧着脸往前凑的一刹那,舒宴抬起手就是一拳打在了宋辉的右眼上。
“啊!!!”宋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倒在地上,两个同伴见状也顾不得秦有有了,赶紧跑过来扶在地上打滚的宋辉。
舒宴趁机跨步捡起秦有有的书包,抓着他的手就跑。耳边风声猎猎,掌心里的小手凉凉的,舒宴已顾不得许多,一口气跑进四方街才停下来,一把抱住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的小孩,缓了半天才想起来忙正事。“他们有没有打你?”舒宴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就要掀小孩的衣服查看。
秦有有老老实实任他掀,不忘解释道:“没,就抓着我不让走。”
“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随随便便就被人逮住?”
“我本来下了课就要去找你的,那三个人说你在体育课上扭伤脚了,老师让他们负责送你回来,骗我跟他们一起走。”
舒宴松了口气,不再责难他,“算了,没事就好,下次小心点,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小孩见他神色稍缓,立马抱住他的胳膊,扭来扭去,撒起娇来。
“知道了。宴哥,人家今天吓死了,能不能吃根‘绿舌头’,就一根,好不好嘛。”
“站直了,好好说话!”看他黏黏腻腻的样子,哪里像是受了惊吓。
“宴哥,哥,求求你了。我感冒早好了,不信你摸。”说着抓起舒宴的手往脑门儿上贴。
手下的皮肤果然不热了,大约是刚才跑出汗又吹了风的缘故,还有些微凉。
“一根不行,买‘小布丁’吧,分你一半。”舒宴终究硬不起心肠,松了口。
小布丁是一种连体冰棍,捏着两根棍微微向外用力,就掰成了两半。一半递给眼巴巴盼着的小孩,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舒宴自己也吃起来,挺甜的。
次日,两人一如既往拉着小手去上学。舒宴看着小孩走进教室,转身往自己的班级走去。今天教室里格外安静,往常这个时候大家还在打打闹闹,等老师进门后才会消停,现在居然没人说话,真难得。
舒宴走进教室就见讲台上站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巧女人转过头来,两人看了个对眼。舒宴微微一笑,走向自己的座位,他坐在中间第3排,刚好位于教室的中心。同学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追随着他落座,连前面的女人也跟着细细打量。
“是不是他?”女人朝着倒数第二排的宋辉确认。
舒宴低着头把书包放进桌柜里没留意她问的谁,只见女人踩着高跟鞋向他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同学们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出。舒宴耳朵嗡嗡作响,没有回过神来。
老师刚跨进门就见证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揪住女人质问:“你是什么人?怎么能打孩子?谁放你进来的?”
“我是宋辉的妈妈,至于我为什么要打他,你看宋辉的眼睛就知道了。”
老师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只见宋辉顶着熊猫眼正可怜兮兮的涕泗横流。
“就算舒宴打了宋辉那也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你作为家长怎么能随便动手打孩子。”老师明显是袒护舒宴的,这多好的孩子啊,那宋辉小小年纪不学好,他不欺负舒宴就是好的,舒宴怎么可能打他,退一万步讲,就算舒宴真打了他,那肯定也是被逼急了。
女人可不怎么想,她一脸鄙夷道:“谁叫他有娘生没娘养,只能我来教教他怎么做人了。”
舒宴猛地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那目光好像要射透她。
女人愕然,随即想起这不过是个不到10岁的小孩,又接着口吐恶语,“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你妈五年前就喝药死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告诉你,今天只是警告,再有下一次……”
“你在瞎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跟孩子说话,赶紧出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女人的话宛如离弦利箭正中靶心,扎进了舒宴的心。
他的脸猛然间白的像纸一样,瘦小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你妈五年前就喝药死了”,意识好像脱离了躯体,飘飘忽忽,那些纷繁杂乱的过往如同受困已久的巨兽拼命挣脱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把他吞没。
妈妈躺在床上,穿着她心爱的裙子,妆花了糊了一脸也盖不住扭曲的面容,屋子里似乎打扫过了,依然弥漫着农药和呕吐物刺鼻的气味,他已经忘了过来是要叫秦妈妈去给尿湿的秦有有换裤子的,大人们惊愕无措,想把他抱走,被他抓破了手……
那些消失的记忆又回来了,原来妈妈去远处赚钱是假的,每年生日寄来的礼物也是假的,不过是拙劣的自我催眠,妈妈早就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少孩子已经吓哭了,老师抱起了无生气的舒宴就往外冲。先前趾高气扬的女人此刻也慌了,她拉起宋辉逃回家去,好像只要逃走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再后来,宋辉的爷爷带着礼物来医院探病,为儿媳妇的莽撞赔礼,舒爷爷望着曾经一个厂的老下属,什么话也没说,把礼物退了回去。
舒宴回到家一个人把自己关了三天,就在舒爷爷急得要强行破门的时候,他出来了,说要跳级去上中学。老人家什么都顺着他,去找校长托了关系,让舒宴参加了考试提前进入了初中。
一个小孩子,不管是5岁还是10岁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他想快点长大,赶在更多猝不及防的改变来临之前,尽可能拥有更多可以抗衡的力量。有的人数年长大,有的人数月长大,有的人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不过是长大了啊,长大了不就变了么,变得更懂得保护自己,更懂得利用人性,也更残忍,更自私,更冷漠。
站了半天,张远思前想后也只得把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的话又拎出来复述一遍,“舒宴,老师知道你很优秀,但你要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和校长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舒宴对真心爱护自己的长辈还是很恭敬的,“谢谢您,张老师。放心吧,我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受委屈,更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让自己受伤害。”
张远欣慰地吐了一口浊气,让舒宴回教室上课了。回办公室的路上自个儿越琢磨越不对味,不委屈自己,不犯同样的错误,那以后到底是打架呢?还是不打架?这小子等于什么也没说啊,唉,这个小鬼头真是伤脑筋。
忙碌又平凡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自习的下课铃声一响,辛苦一天的学生们仿佛听见了解放的哨声,一窝蜂向校外涌去。
舒宴拎着两个锅盔,单手扶着自行车停在二中大门中的人行道旁,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丝毫没有留意面前刻意经过的一簇又一簇女生,对窃窃私语也充耳不闻。相貌出众的人似乎天然能过滤掉多余的瞩目,舒宴从小在无数人在白眼中长大,有贬低品性的,有指诋身世的,后来更多地是骂他“小狐狸精”,他早就习惯了。
目光扫到在人群中耷拉着脑袋缓缓挪动的秦有有,舒宴的嘴角勾了起来。
秦有有今年14岁,家住Z市四方街挑水巷25号。Z市四季分明,不像典型的南方城市那样绵软,在这座小城里长大的秦有有却是典型的南方人长相,随了秦妈妈的大眼睛,小嘴巴,弯弯细眉,看起来十分秀气,再加上年纪小,性格有几分稚气软萌,人送外号——秦兔兔。
除了绰号,“秦有有”这个大名的来历也是有一番缘故的。秦有有的老爸——秦大空,16岁接替父亲到万福食品厂上班,兢兢业业十来年依旧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秦爸爸觉得大抵是名字取得不好,大空大空,四大皆空,可不就啥都没有嘛。
于是,在有了自己的崽以后,秦爸爸欢欣鼓舞之际决定要给儿子取一个响亮有盼头的名字,苦思冥想数日,灵光乍现,得名“秦有有”——即应有尽有,要啥有啥。
秦有有也觉得这个名字好,有温暖的家,有和蔼的爸妈,还有宴哥。
“有有!”
“宴哥—”,秦有有恹恹地走近。
“怎么了?谁惹小兔子不高兴了?”舒宴接过秦有有的书包问道。
“宴哥,咱们打个商量吧。今天晚上不补习了行么?我今天好困,晚自习都打瞌睡了,还被老师逮到了,让我写检讨。”秦有有越说越委屈,大眼睛里水光闪闪。
“行,那就休息一天。来,先把锅盔吃了,咱们回家。”舒宴看着他撅着小嘴,爽快答应了。
秦有有的心情瞬间转晴,接过锅盔咬了一大口:“哇!牛肉的,好香啊!”
舒宴看着他满口流油的样子也打开自己的吃了起来。两人迅速吃完,骑上车朝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