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韦弈之

9、同类

　　之后的事，蒋琼只觉得有些头晕，两个人放完烟花后又在外面闲逛了一会才回房。蒋琼看到陈释迦手机满屏的消息，问他家里是不是担心了。陈释迦说今晚能住你家吗，蒋琼愣了一下说当然可以呀，陈释迦打了电话回家，说今天在同学家玩得有点晚了，顺便在他家里住了。蒋琼不知道那边在说什么，嘈杂声透过手机连他都听得清，陈释迦又说自己会注意安全的，就把电话挂了，他看到蒋琼的眼神，笑笑说家里亲戚太多。
　　蒋琼在客房里铺被子，陈释迦沉默地看着他，突然说，要不别铺了，在一起聊聊天算了。蒋琼想了想，又抱了一床新的被子去了自己的房间。
　　蒋琼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的事，可是?越想忘记记忆却越清晰，他觉得每一寸皮肤都在烧，飞速地逃去洗了个澡。陈释迦其实也有些懵，他觉得事情好像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好像又完全偏离了轨道。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正在放一个老套的爱情故事，男女主因为被别人设计，相互误会分开，电视剧正放到两个人重逢，千帆过境，那些曾经过于浓郁的恩怨情仇也变淡了，男女主角相拥而泣，但哭得却有些大声，在陈释迦的想象中，这种情感应该是克制的，毕竟好些年不见，不应该一见面就这样外放。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哭声奇怪地融成一片。
　　蒋琼洗得有些慢，不过陈释迦已经习惯了他在生活中所有的慢，蒋琼推开浴室门出来时已经换掉了原来的衣裤，穿上了一套有点可爱的睡衣，他指了指浴室，意思是陈释迦也可以去洗了。
　　陈释迦乖乖去洗了，但是其实大年初一是不应该洗澡的，他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反复叮嘱过他，大年初一洗澡漏财。他想到这里闷笑了一声，打开花洒的一瞬觉得无比快活，去他妈的漏财，他暗暗想。
　　他洗完的时候，蒋琼已经盘腿坐在床上了，正在玩手机，见他来了，拍拍一旁的床位，说有什么要聊的，聊吧。两人在白天的时候都心照不宣地没提陈释迦那通电话，但是最终还是要谈的。
　　陈释迦靠着抱枕，看着天花板，说：“林曦辰在开学后不久就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做她男朋友，我一开始确实觉得她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但是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后来……”
　　“为什么呢？”蒋琼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蒋琼呢垂着眼，目光柔软，但是陈释迦却觉得他已经将自己看透。
　　“林曦辰家里条件很好，就算你再不关心也应该知道。她家里有不少关系，从小众星捧月长大，想要什么资源会没有，我跟她一起上过几次她家教的课，是之前出题组的老师，连题都预测得很准。下个学期就要开始自主招生了，我需要让她帮帮我，争取能让学校降分录我，小琼，这次高考我不能再失误了。”陈释迦讲得有些急，他刚说完一段话，又紧接着下一段了。
　　“但是林曦辰这个人，接触久了我就发现她没那么简单，她跟我想的善良又单纯的性格完全不沾边，她经常会跟我说班上女生的坏话，抱团很有一手，不合她心意的就会被她跟几个小姐妹暗中针对，你知道陈茜芸吧，她当时为什么出国，就是因为被林曦辰视为竞争对手，被排挤走了。”陈释迦说。
　　陈茜芸就是蒋琼以前的后桌，7月份就出国了，蒋琼完全不知道这个事跟林曦辰还有关系，不过他当时确实觉得陈茜芸的情绪有些不对，好像没什么人愿意跟她讲话，蒋琼想起她以前还和林曦辰是朋友来着。蒋琼的交际圈小得可怜，也不喜欢关心班里的八卦，对这种人和人之间的争端和背叛已经感到习以为常，不过他没想到他一直挺欣赏的林曦辰也成了可怜的俗人中的一员，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天使也会无比在意在人间的得失。
　　“她还说过你。”陈释迦避开了蒋琼的眼睛，他说：“林曦辰说你妈做过小三，后来又……”他很快打住了。
　　蒋琼真是没想到，原来曾经真正和自己住过同一个小区的，是林曦辰，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那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你吧。”不过他悄悄在想，陈释迦这么在意吗，这么在意林曦辰背后骂自己吗。
　　陈释迦又说他想等开学见面了当面说分手，蒋琼能听出他讲述时无比浓重的失望，林曦辰一直是活在大家想象中完美无缺的形象，但是陈释迦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形象呢？他现在依然做着至上的审判者，他可以轻易地去审判林曦辰，或者蒋琼。蒋琼突然有种想法，什么时候能把林曦辰也拉下泥潭呢，这个人明明不应该这么无懈可击，至少应该成为他们的同类。
　　陈释迦看他不再说话了，沉声保证自己一定会分手，之前是太年轻思虑不周，他现在确实喜欢的是蒋琼，问他们能不能在一起试试。
　　蒋琼自嘲地笑笑，说：“你不介意我之前做过的事？”他想陈释迦知道“之前”是指多久之前。
　　“你不像那种人，我会等到你愿意说出理由为止。”陈释迦说，蒋琼却感受到了真诚，他不觉有些感动，这是第一次有人想追问那件事的缘由，问他“为什么”。
　　蒋琼沉默了片刻，答应和好，但还是说：“先高考吧，。”他只知道高考对陈释迦来说无比重要，他不敢将自己的位置放在高考前面。
　　两个人聊着聊着不觉很晚了，烟花爆竹的声响不再，整个小区都安静了下来。
　　“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可以成为您的敌人。”蒋琼突然说。
　　“嗯？”陈释迦问他。
　　“是我喜欢的一位外国作家叫博尔赫斯，他在《小径分岔的花园》写的话，我忽然想到的。”
　　陈释迦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还是决定不再深究，而是问他，“写的是什么呢？”
　　“没什么，一个很丧气的故事，睡吧。”蒋琼去关灯。
　　“我永远不会把你当敌人。”陈释迦轻声说。
　　陈释迦很快就睡沉了，蒋琼却怎么也睡不着，不要轻易说永远，蒋琼想。
　　两人睡到快中午，陈释迦精神抖擞，蒋琼却熬出了黑眼圈。陈释迦吃过午饭之后就回家了，但是房间却已经留下了他生活过的痕迹。蒋琼想，陈释迦是几乎知道他的一切依然愿意拥抱他的人，这就足够了。蒋琼的要求很少，把自己放得很低，可他倒并不觉得有多委屈，他太需要一个人来派遣寂寞和分享往事了，陈释迦在选择他的同时也被他选择了，并不是不公平的事，而是一种需要，他总是这么想。
　　过完年没过几天就开学了，蒋琼不知道在学校该用什么姿态面对陈释迦，干脆恢复了见面第一天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偶尔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在放学后回家，陈释迦虽然有许多不满，但是想到自己还没有跟林曦辰提分手，又觉得没理由去纠缠蒋琼。不过他很快还是在课下跟林曦辰说了分手，用的理由却是快要高考了，要将精力用在学习上，林曦辰不愿意，只是哭，说分手更影响她成绩，果不其然，高三下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她掉出了十名开外。
　　高三下学期的事情很多，不止是学习上的事，还有为了各项学校减分政策而做的奔波，以及各种琐碎的事，连金晓晓都已经无暇闲聊，蒋琼也开始真正觉得疲惫。整个班都被巨大的压力推着向前，竞争也越发激烈，两次模拟考试下来，班上早已暗潮涌动，明里暗里针锋相对的越发的多，毕竟都是尖子生，老师也在暗示，上上下下的名次就决定了他们挤掉谁才能进入顶尖的高校。
　　四月份，蒋琼在周六晚上突然接到了陈释迦的电话。“喂？”蒋琼接起了电话。
　　对面的语言有些支离破碎，蒋琼惊觉这样惊慌失措而脆弱的陈释迦是他头一回见。
　　“林曦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