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韦弈之

8、推拉

　　蒋琼在手机的另一头只感到震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说不出话。直到陈释迦反复催促着让他回答能不能过来找他的时候，他才略微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可是事实是万家团圆一片热闹祥和，只有自己在空旷冷清的出租房里，隔壁的租客早已经回家过年了，外面一片噼里啪啦的吵闹可是没有一声是属于他的，他攥紧了手机，只会说，好。
　　陈释迦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蒋琼本来以为陈释迦家在另一个市区，乘车过来也要将近两个小时，没想到才过了一个小时不到，陈释迦就来了，直接在楼下喊蒋琼的名字，那个时候蒋琼才刚打扫完房间。
　　蒋琼赶紧跑下去接他，刚到楼下就被陈释迦实打实抱住了，这好像还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实质性的拥抱，蒋琼想。
　　“今天是我生日。”陈释迦比蒋琼高一些，在抱紧后，还用脸颊蹭了蹭蒋琼的头发。
　　“你生得可真是时候呀。”蒋琼瓮声说，这还是陈释迦第一次提到他的生日，之前两人好像还没就这个话题聊过。
　　“可不是，我出生的时候，我家亲戚都说我生的时间不同寻常，以后能成大事业。我就会说每年大年初一都出生这么多小孩，难道都能成就什么事业？”陈释迦笑了，他松开臂膀，蒋琼觉得身上一轻，他带着陈释迦上楼。
　　“你们小区还挺冷清的。”陈释迦打量着四周，说。
　　“嗯，学生租在这的多，现在都回家过年了。”蒋琼说，他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你呢？你怎么不回家？”陈释迦脱了鞋，蒋琼给他拿了一双棉拖，突然想到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聊过天了。
　　“我妈不在，回去也没人，就不回去了。”蒋琼说。
　　陈释迦走了进来，蒋琼租的房间其实还不小，两室一厅一卫还有个小厨房，但是很干净整洁，东西摆放得非常整齐，甚至在客厅里还摆了一瓶香薰，整个房间都能闻到轻盈的淡香，跟学校宿舍里一些脏乱臭的男生简直是天差地别，陈释迦顺嘴边夸了几句，蒋琼轻声说了谢谢。
　　陈释迦随便看了看，发现厨房桌上竟然还放着几株新鲜的白菜，他问蒋琼：“你还会做饭吗？”蒋琼说：“会做一点，不过平时也基本都是吃外卖。”陈释迦说：“那你可以尝尝我的手艺，我做饭还不错。”蒋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说：“没想到你会得还不少，挺贤惠的。”陈释迦笑着说：“不比你，我还没见过收拾这么干净的男生房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这么来来回回了几轮，蒋琼觉得就好像回到了当初刚相识的时候，相互试探相互取暖。他说：“今天不是你生日？正好成年了是吗，我去定个蛋糕。”
　　陈释迦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做两碗长寿面就行。”
　　但是蒋琼还是坚持定了蛋糕，店家问他有什么要求，蒋琼想了想说今天是那人成年，正好是18岁生日。但是等蛋糕送到的时候他有些傻眼，生日蛋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被红色爱心包裹的18两个数字，旁边有许多颜色不同的小爱心，可谓是异彩纷呈。陈释迦笑出声来，说他其实很少在生日时吃蛋糕，这个蛋糕虽然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但胜在心意。
　　蒋琼觉得有些尴尬，倒也不是因为蛋糕丑，而是这些爱心，看起来好像他要表白一样，他搓了搓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发烫。不过陈释迦毫不在意，他用蒋琼冰箱里剩余的一些菜和肉下了面。让蒋琼觉得有些惊讶的是，陈释迦来时提的塑料袋里竟然还装了一些食材和调料，完完全全有备而来。看着他熟练的手法，蒋琼不觉有些惭愧，他问陈释迦需要帮忙吗，陈释迦笑着说坐着等投喂就好。
　　陈释迦不过一会就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蒋琼尝了一口发出了惊叹，从香味到口味都无可挑剔。蒋琼自己很少开火，基本上就是点外卖过日子，最近买了点菜还是想着过年外卖会不送，需要自己凑合着吃，但其实还是很少做饭，饿了就煮一包泡面吃点零食，没想到还能吃上这么美味的面，他跟陈释迦说，好吃得我想流泪了。这本来应该是句夸张的修辞，但是他却真的想流泪了，他觉得这碗普通的面可以在他人生吃过的所有食物中排第一。
　　陈释迦看着他，感觉他好像真的想哭了，陈释迦说，如果你觉得好吃那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陈释迦还是比蒋琼吃得快，也一如既往地看着蒋琼吃完饭。蒋琼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想自从他记事起他妈都没这样看过自己吃饭，他唯一有关家庭的温存时刻可能是关于他生父的模糊的回忆，不过也极少，并且随着他父母离婚，父亲很快又组建了另一个家庭后，就很少在往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陈释迦在这儿，他却有了一些“家”的实感。
　　吃完面后，蒋琼给蛋糕插上了蜡烛，将家里的灯关了，让陈释迦对着蛋糕许愿，陈释迦笑着答应了，按照蒋琼的指示闭上眼，双手握拳，在许完愿后一口气将蜡烛吹掉，蜡烛也是一个1、一个8的形状，陈释迦吹的力气很大，两支蜡烛瞬间灭了。蒋琼笑他生怕愿望不实现，陈释迦说自己倒是不信这些，但是怕辜负蒋琼的一片心意，他还说你要是知道我许了什么心愿说不定比我吹得更用劲呢。蒋琼去开灯，没想到刚转过身就被陈释迦往脸上抹了奶油，他不服输地去抹陈释迦，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陈释迦的笑脸在灯光中熠熠生辉，是英俊而年轻的面庞，蒋琼觉得人会很轻易地在年少时爱上这样一张脸。
　　陈释迦切蛋糕，将红色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上面是一个1，一半则是8，蒋琼觉得有些滑稽可笑，指着一块说：“陈释迦宝宝几岁了？一岁了。”陈释迦乐呵呵地将1那半推向蒋琼，说：“归你了。”紧接着他又问蒋琼：“你生日呢，什么时候？”
　　“还早呢，我要到六月份了。”蒋琼正切完一小块蛋糕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回答他。
　　晚上陈释迦拉着蒋琼一起放烟花，说赶紧趁大年初一把烟花放了，不然等到明天就放不了了。他下午在超市买了几盒烟花，甚至还有好几支仙女棒，被蒋琼嘲笑好有少女心，但他自己玩仙女棒也玩得不亦乐乎，他们两个人似乎都没有这样放过烟花，甚至觉得有些新奇，蒋琼握着转圈，陈释迦拿着手机给录了下来。
　　外面的天空中不断有烟花升起，陈释迦找了一处空地，将盒装的烟花点燃，烟花很快在夜空中绽放，像花那样从花蕊至花朵伸展开，一簇又一簇，应和着外边的热闹，这次终于不是远远看着了，蒋琼第一次在自己身边嗅到如此浓烈的烟火气息。在烟花的噼啪声中，蒋琼看着陈释迦，小声说：“陈释迦，生日快乐。”
　　陈释迦装作没听见，笑着问他：“你说什么？”
　　蒋琼大声说：“十八岁生日快乐！”
　　陈释迦问“你想知道我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什么愿望吗？”蒋琼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说出来，说不来就不灵了。”
　　陈释迦笑了，说：“我本来就不信这个说法，我许的是希望你能跟我上同一个大学，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蒋琼吃惊地看着陈释迦的笑脸，他虽然隐隐猜到这个愿望可能与他相关，但他没想到陈释迦会对他抱有这么高的期望，陈释迦向来是要做最顶尖的那个人，他不喜欢位居任何人之下，也不愿意邀请任何人站在跟他一样的位置里。烟花还在一簇一簇地在夜空腾飞，颜色多得就像今天吃过的蛋糕，很嘈杂但是也很热闹，热闹到可以忘记自己是谁。蒋琼突然觉得此刻的时间是超脱的，和日常生活的时间划清了界限，它既可以去到死亡，也可以通向永生，人在其中能无所顾忌，可以做一切事、说一切话，而蒋琼只想亲吻十八岁的陈释迦。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一生是不幸的、没有希望的，好像在一出生就被预言好了结局，想要的都抓不住。但是如果现在没有去做的事，以后或许就不会再有机会，他拉住陈释迦的衣领，只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他强迫自己忘掉陈释迦的女友，忘掉他的谎言、推拉和野心，也忘掉自己的罪孽和被折磨的千百个日子，忘掉两个自私的人是没有未来的这样的金科玉律，只想看向当前的快活，好为垂垂老矣的自己留下一些活过的证明。
　　陈释迦慢慢回应了这个吻，他并不感到意外，甚至眉目间还有些虔诚，好像他很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但一直因为对面是易碎的珍宝，所以才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