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226、第二章 凉水祭 (1)

　　小赭的书桌上有座华丽的八音盒，足足有一尺高，装饰得五彩斑斓，除了拥有精致写实的迷你旋转木马，制作者还用金属薄片剪了比指甲还小的星星月亮贴在内侧的墙壁上，镶嵌在旋转木马中央棱柱上的镜面，与棚盖上钉着仿造鳞片排列的黄铜片和假红宝石让这个可说是艺术品的奢侈玩具更加栩栩如生。

　　制作八音盒的工匠成功带给所有看见这个八音盒的小孩子一座迷你的奇幻游乐园。

　　简单反复回旋的音乐，从阿羽哥那问来的名称是雅典地区的童谣，翻译后为「黑瞳」的意思。

　　音乐在齿轮绞毕后静止，小赭又上了一次发条，继续盯着八音盒出神，那些钉在屋顶边的小垂铃跟着旋转的雕像发出细碎的铃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小人儿拿着铃鼓呼应着旋律。

　　这座八音盒原本是阿羽哥父母难得回家带给他的礼物，那时小赭还很小，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和石青到砖屋去就看到了这个八音盒，白羽当时见一个打扮可爱的小女孩枯坐在旁边，融不进男生们的话题，便捧了八音盒出来令小赭有个打发时间的玩具。

　　小赭原本不敢碰触，怕生生碰坏了那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旋转木马，她只在城里坐过一次旋转木马，她没想过游乐园可以是捧在手上的。

　　小赭虽然因为不想回家而哭闹过，但是终究要放弃游乐园的玩耍，她羡幕极了砖屋里的陌生男孩，能够整天拥有那样美丽的东西。

　　陌生男孩只是一笑，随性地上紧发条，彩绘木马便开始旋转，音乐流泄而出。

　　「玩坏了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必须开心才行。」年纪比她大，和臭老哥同龄的陌生男孩这样说着。

　　那个下午小赭过得前所未有的快乐，她只顾着欣赏八音盒，其实并没有看清楚给她玩具的那个男生模样，直到夕阳西斜，石青要回家了，小赭自然得跟着回去，白羽将八音盒收回时，小赭万分舍不得，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

　　一般的小孩子可以闹着说想要，但是那不是在幼儿园中乖巧懂事的小赭，她绝对不能吵着要别人的东西。

　　小赭总是乖乖做好老师交代的作业，穿着妈妈打扮好的衣裳，一看就能分出小赭和其他拖着鼻涕闹着老师的小孩不同，小赭小巧可爱，活脱是个洋娃娃。

　　所以时常有男生欺负小赭，拉掉她的发带，推她笑她丑八怪，把毛毛虫扔到她身上，小赭以前会找哥哥哭诉，但是石青从来不替她报仇，只会跟那群臭男生一起笑她，如果那些男生是白痴，臭老哥也是白痴中的白痴！

　　小赭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可爱的，她也知道别人是愚蠢的，她更知道这样做想引起她注意力的人，只会让她讨厌到极点，她当然永远不会理那些臭男生！

　　小赭回到家后，还是对八音盒念念不忘，满脑子都是那个陌生男孩珍而重之地将旋转木马收回木箱放上柜子的动作。

　　啊！她真希望八音盒的主人是自己，妈妈绝对不可能买那种昂贵的玩具给自己，但偏偏最想要的东西不是自己的。

　　当时老哥还是一样蠢，听说去挑战砖屋的男孩爬树掏鸟窝和跳石头过小溪都失败后，又要去再接再厉时，小赭跳上椅子靠着二楼的窗户，冷冷地俯瞰着石青的背影。

　　男生都是这样子吗？又笨又粗鲁，半点礼貌都没有，整天都在争一些蠢到极致的输赢，真是可耻！

　　其实小赭每次都想还手，她知道踢哪里是对方的「要害」，敢抢她发带？她就扒敌人的裤子看对方怎么回家！小赭真的很聪明，她在将冲动付诸行动前，就能计算好可能后果，她一想到老师的责问，妈妈的处罚，便不会去明知故犯，虽然情感上很想。

　　改弦易辙，找老师哭着投诉，一样有报仇的效果，虽然她更想让对方没脸见人，本来男生对打几下手心根本不痛不痒，但是这种方式才会被人接受，小赭往后才能继续在幼儿园混下去。

　　她也看不起被男生捉弄时扭扭捏捏毫不还手的女生，至少心态上她和那种人完全不同，她不太想和弱者一起玩。

　　她想要那个八音盒。

　　想要什么东西这种愿望很难实现，但是讨厌的生活却得一直过下去，小赭还很小就已经发觉了这个事实，毕竟她可不像石青那么没神经，她得为自己的地位打算，被人指指点点以后再来营造就来不及了。

　　几天后适逢小赭的生日，她收到了一份礼物，居然是包装得精致安全的八音盒，旁边放着一束摘自森林里的野花，小赭已经听不见臭老哥在旁边呱啦呱啦的叫声，捏着石青手背肉阻止他玷污生日礼物，一言不发抱着八音盒冲上房间，小赭用最快速度把房门反锁起来，连蛋糕也不吃，一个人无声地抱着八音盒哭泣。

　　从那时起，小赭就深深发现阿羽哥和其他人的不同，其他人使她感觉讨厌，阿羽哥则带给她一个梦。

　　小赭又叹了口气，这个咳啊，止个不停。

　　一定是阿羽哥的病又给了她，她终于知道前阵子阿羽哥的感觉了，虽然动弹不得，咳咳……好像……这样也不坏。

　　「春、春、春、春──」

　　煞风景的怪声，让小赭随手抓起枕畔的金属闹钟扔了过去。

　　「你猫叫个鸟啊！」小赭说到第四个字破音，捂着嘴儿打算用眼神瞪死石青。

　　挑染白毫的少年甩着公鸡尾似的发型，端着柳橙鲜奶和薄盐粥，用脚拐开门，头一歪闪过致命袭击，表情带着点惹人厌的轻佻。

　　「老妈要妳好好养病，明天就全部好起来。」

　　「喉咙好痛，不想吃……」小赭摇头拒绝，五官全垮下来，呼吸不顺，咳了几下想把痰给清出，喉头却有如针刺，她也没想到自己在一天之内说病就真病了。

　　「还在烧吗？」将补给物资放在八音盒旁，石青往床边一坐，伸手抹着妹妹汗湿的额头，她的呼吸还是有着杂音，明显重感冒发作中。

　　「不吃会更严重唷！难道看着『阿羽哥』的八音盒就会有力气了吗？那这样借妳老哥拿回房间摆摆，明天我有约会，让我也加持一下吧！」嘻皮笑脸地作势要拿，两只小手忽然窜出被窝扳住他手腕，往内一拉接着马上是犬牙烙下。

　　石青脸上风云变色，小赭一生气就来这招，标准的动口不动手，但是绝对不君子，会见血的！

　　「好啦！跟妳玩玩也这样。」

　　「不要……拿阿羽哥开、开玩笑，小心我咬……咳咳……咬死你！」小赭照旧奉送两排牙印作纪念品。

　　「哼，这么凶，还不是只敢在房间里凶给我看。」石青对从小就是双面人的妹妹摇头，把柳橙鲜奶塞到小赭手里。

　　「讲正经事，村长听说水之巫子的预备者重感冒，今年我看妳没办法参加凉水祭了，那些老头已经打算找阿羽那个黑长发的夏族同学上场，除非妳明天马上好得一点痕迹也不留，不然肯定赶不上预演彩排。」

　　石青完全不认为小赭能及时康复，毕竟在高村医生的诊断下，这波流感特征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起码要卧床一星期以上才能恢复体力，只有老妈还在那里发白日梦，认为打过针睡一宿隔天铁定好转。

　　「什么！」小赭扬声，喉头刺痛和头痛同时袭击，她瞇细了眼，险些把杯子连鲜奶同时甩出。

　　「村长只答应考虑到明天晚上，要是妳的感冒还好不了，就当真要换人了。」

　　「现在换人怎么可能来得及？我可是准备了那么久！有什么方式可以马上好？」
　　或许是石青的发言太有打击性，小赭忍住不适带着沙哑嘶声勉力说完。

　　兄长轻蔑地瞟了少女一眼，彷佛笑她不自量力。

　　「来，安息吧！老哥我会负责和村长说清楚的，反正我和『阿羽哥』还是照例当辅祭，只要找到水之巫子的扮演者，祭典还是可以正常进行。」石青被小赭先前表现的轻率，未做好健康管理，明显不把凉水祭当一回事的态度惹怒了，自己也是辅祭，他非常清楚白羽的姊姊为何能够将水之巫子扮演得那么美好。

　　因为白袖展现的虔诚和稳重，让这些跟着她行动的小孩子都非常认真，如今让自己的妹妹来带动祭典，他半点神圣感觉也没有，甚至觉得破流代打也没什么不好，因为那个女生看起来颇可靠，动作又灵巧，光这点就胜过小赭。

　　这是石青藏在放荡不羁外表下，唯一会牵挂自己的，他也认真把握的事情，凉水祭的工作，很可笑吧？所以他平常绝对不会让人看出来自己会在乎这种大人指示的习俗作业。

　　「讨厌！你去死啦！」小赭看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就有气，趁石青不备一脚踹中他的肚子。

　　「我要去找阿羽哥问他有没有办法快点治好病。」挑起套头毛衣穿上，严重的无力感立即袭击小赭四肢，关节彷佛整个熬煮过一般，酥软软地，大口喘着气，果然头重脚轻。

　　石青望着性格顽劣的妹妹，感到烦怒之余，又对她始终痴迷于砖屋里的少年有点同情，结果心情更不好了。

　　「妳躺着吧，阿羽有说过要来看妳，是老妈不想让他过来，妳现在这样子一点都不可爱，这波流感严重的话会死人的。」

　　石青不是不明白妹妹的心思，只是他认为小赭还小，过去还可以说是王子情结，但是现在都渐渐变成大人了，那种向往却变本加厉，不过对象错了，不该是白羽。

　　并非他认为好友不够好，而就是错了，砖屋的少年远比外表看来更加固执，自从村长儿子去世后，临安能系住他的线又少了条，从白羽那么干脆就去了艾杰利学园的决定看来，他和石青这票人的目标原本就不同，气质更是有别。

　　他觉得妹妹太勉强了，原本的样子也很好，为什么偏偏要装成那种洋娃娃！虽然不完全是为了讨好白羽，小赭自己也清楚，白羽不是会嫌弃她本性的男生，但是真的会只把她当妹妹而已，小赭想要成为对白羽而言具备吸引力的异性。

　　石青想到这里翻翻白眼。不过他很确定自己的妹妹不会入白羽法眼就是，这可能是男人的直觉吧！

　　小赭错就错在高估自己的演技，忽视他这个哥哥的变量，还有阿羽那小子的敏感和体贴，毕竟小赭也不过才十四岁，把他们这些年长的男生看得太轻了，其实，稍微留意，只要足够的关心，又有什么是看不出来的？

　　他有时候会盯着白羽看，石青习惯认为白羽是个迂腐的老师，但是，他既想因为白羽害得妹妹这样胡思乱想而扁他，又不想他说得太明白伤了小赭的心，石青也是矛盾的。

　　况且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同样都在村中生活，不管这件事说不说白，以后还是会常常见面，或许白羽也知道，为了小赭好，保持常态是聪明做法。

　　「妈妈为什么这样？那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准备换人当巫子了吗？」小赭很是焦急，可惜搅成一团糨糊的脑袋根本难以思考。

　　「别想那么多，我再看能不能把阿羽带来，妳可别吓坏人家呀！」石青把小赭给押回床铺，见她睡下，习惯性伸手往衣内掏烟，想起地点不对又颓然垂着手臂。

　　莲，安卓尔，这些成为回忆的名字，对白羽而言并非因此就淡化了。

　　他知道那个小子念旧，但连自己也不清楚白羽到底念旧到了什么程度？石青但愿白羽就算去了外地念书，也不因此就把家乡的人事物都抛弃了，那里的人竟明显地改变了他。

　　艾杰利学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