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姝》风行也

8、第 8 章

　　闻言，容舒眼里将将亮起的光又沉寂下来，他松开刚刚无意识攥在手里的衣角，无声沉默。

　　温玉不是没看到容舒失望的目光，她忍住落泪的冲动，吸了吸气，给容舒和梅芸各夹了菜。

　　“用饭吧，该凉了。有什么稍后再商量。”梅远义的话适时响起，一家三口和容舒无声动起筷。

　　梅县令夫妇与容舒都没有什么胃口，梅芸见他们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像往日那样活泼多话，只懂事地乖乖吃饭，并没有问什么。

　　勉强将碗里的饭吃完，容舒自觉将碗筷收好，道了谢、致了歉便出门了。

　　待容舒的身影淡出视线，远远往村西那条河的方向走去了，温玉才放下筷子，将刚刚和丈夫在房中商议的结果告与梅芸听：

　　“芸儿......刚刚你也听到了，你容舒哥哥的娘是娘的旧识，于娘有恩。如今他没有亲人了，自己又是个孩子，现在这世道，他一个无人依靠的孩子，实在艰难。所以......”

　　\"所以我和你娘打算收养这孩子为义子，也算是给容舒的娘一个交代。芸儿啊......让舒儿当你的哥哥，你愿不愿意啊？\"

　　梅远义见妻子难以开口的样子，便接了她的话头，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此刻，平日办差时不苟言笑威严的县令在女儿面前轻声细语，脸上堆着讨好而温柔的笑。

　　“若是不愿意，爹爹娘亲也不会说……”

　　“当然愿意啦！容舒哥哥太可怜了......爹娘都在我身边，可是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愿意把爹爹娘亲分给他！”

　　梅远义以为梅芸多多少少会有不愿意，原还想说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却听得梅芸兴奋的回答。

　　“而且我看荷花她们都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平时就我一个人，我老无聊啦！现在好了！我也有哥哥陪我一起玩啦！”

　　梅芸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愿意。甚至开始畅想起以后要带着哥哥去哪里玩，还要把她的小伙伴介绍给他。

　　“哎，那就好，那就好。娘就放心了。”温玉惴惴不安的心放下来，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轻了一些。

　　“来，多吃点菜，别光顾着吃丸子，以后啊......可不能欺负舒儿，多让着点，不然娘可不依了。”温玉又叮嘱，心中的愁绪还是纷乱繁杂。

　　也不知容舒会不会答应，阿妤......她是知道的，从不愿意麻烦别人，有什么事总想着自己扛。

　　看容舒这孩子小小年纪待人接物就得体大方，就知道阿妤教得好，若是他不愿意，他们也别无他法，就只能时时刻刻多加照顾了。

　　“我才不会欺负哥哥呢！我会好好待他的，我，我把我的糕点也分他一半，我的小马驹也给哥哥骑！”梅芸立刻表明她的“忠心”，甚至还极慷慨地许下承诺。

　　“哈哈哈......好好好，芸儿真是爹娘的好孩子。”梅远义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赞赏地点头。

　　“你这孩子......娘信你，自是不用你将你的宝贝点心分一半出去，以后啊，你们两个都有份。”

　　温玉轻声笑道。

　　听着女儿的童言童语，压抑的心情总算是松缓了些，罢了罢了，日子总归得过下去啊。

　　容舒行走在绿草如茵的河岸。

　　河水已经越发的清澈，林子里还可以听见清脆的啼鸣，河岸上，白色的野花也开起来了。

　　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容舒才迈步朝墓地走去。

　　他已经有段时日，没有看到绿树成荫、青草茵茵的世界了。同县一带持续了三年的旱灾，将他记忆里的背景晕染成昏黄昏黄的色调。一路上，都是昏黄的天昏黄的泥土，绿色，竟已成为了奢侈。

　　走过河岸，一枝白色的、俏生生的花骨朵探出头来，轻轻划过他的裤腿。

　　容舒驻足回望，是上次他摘去别在娘鬓边那丛花。那时，才只开了一朵，如今，已经拥拥簇簇了。

　　他又折了两三朵，新开的花，干净的，似乎还带着露水与花的清香，容舒不确定。

　　兴许是他太久没有感受到花香了。

　　娘的墓安静伫立，四周一片安静，不，还有清脆的鸟鸣，有风起时，还有旁边枝叶摩挲的絮语。容舒不禁想，到了夏天会怎样呢？蝉鸣声会不会太聒噪，但是流水的叮咚也算是轻缓可以中和一下的；到了秋季，徐徐而过的晚风会带来枫叶的红罢；冬天呢，晶莹的雪落在孤单的坟上，是否也算是一种慰藉呢？

　　娘会喜欢这里吗？

　　容舒将手上攥着的花朵放在墓碑前，屈膝跪下，伸手触摸那块标注生死的牌。

　　近几日似乎下过雨，应是在所有人沉睡的午夜罢。木炭书写的字迹，才被冲刷掉了一些。

　　容舒轻轻拂过那几个他亲手写上的字迹，从浓黑到浅淡的灰再到看不见，应该不需要许久时间才对，可是他内心的伤悲，好像并不随着字迹的减淡而变得轻浅。

　　这又是为何呢？

　　再回到梅大夫的小院，天色已经漆黑。路旁的屋舍燃着零星明灭的灯火，村落慢慢安静下来，经历一天的劳作，已然到了“日落而息”的时候了。

　　容舒独自一人行走在街道上，有徐徐的风轻轻吹过，吹动旁边屋子廊下的灯笼，将暖黄的火光摇得明明灭灭。

　　“回来啦，舒儿。哎你说你这孩子，怎这么晚才回来？快进屋，夜里凉，你身子骨弱，免得吹风着了凉。”一阵极似娘唠叨的轻唤回了容舒的神。

　　容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影提着一盏灯正从后院的方向走来。

　　他倏地睁大眼，一时间，还以为看到娘向他走来。

　　“我正想去寻你呢。”走近了，容舒才借着淡淡的火光看清了梅夫人的容貌。

　　“劳烦夫人了，我……只是去走走罢了，一时忘了时间，让夫人担心了。”容舒压下突然跳动加速的心，怎么可能呢？娘，他刚刚才从娘的坟墓回来，娘又怎么会回来等他回家。

　　“快进来，傻孩子，下次啊，可要早点回来。”梅夫人温柔的叮咛飘入耳中，容舒任由她走近，温柔地牵引着他进了堂屋。

　　才迈过门槛半步，容舒便听到了梅芸咋呼的声音。

　　甫一抬眼，便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跑来，像一直欢快的，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着跳动。

　　“哥哥哥哥，你可回来啦，你再不回来，娘就要去寻你了，我正要去找娘一起出去呢！”

　　“我……出去走了走，不碍事。”容舒抿抿唇，轻声答道。

　　他其实感觉到有一点受宠若惊，在这个家里，他好像是他们之间很珍贵的一员，有人担心，有人挂念，有人细心叮咛。他本以为，这世上，除了娘，再没有人会对他这么好了。

　　“小子回来啦？来，坐。”梅远义在堂屋正厅里坐着，正慢慢品酌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是，大人。”容舒在梅大人侧下方坐下。

　　后头的梅芸与温玉也跟着围坐在梅远义身旁。

　　梅夫人为容舒斟了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梅芸正歪着头看着容舒，脸上带着柔柔暖暖的笑意，两条胳膊规规矩矩放在桌案上，两条小腿儿却偷偷在桌子底下晃荡。

　　“大人有何吩咐？”容舒道了声谢，接过茶，手指慢慢转着杯沿。

　　“呵呵……哪有什么吩咐，你是客人，不必拘谨，你就当这里是你自己家就好。”梅远义又轻捋着他的胡子，笑得随和而亲近。

　　“喊你过来呢，是想问一下你的意见。先前问你日后有何打算，还没听到你的回答呢，你就病倒了。”

　　“我和你梅姨商量了一下，你如今孤身一人，年纪也不大，难免照顾不了自己。你娘呢，又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断没有看着恩人的孩子孤苦无依的道理。”

　　“所以啊……我们打算收你为义子，以后有什么了，也可以互相帮衬。”梅远义在孩子面前，是彻彻底底放下他对外的威严不可亲近，对待梅芸和容舒，他总是把底线降得很低。与孩子讲话时，总是笑着的，生怕表情没有控制好，吓到了孩子。

　　“舒儿，我们这么打算，不仅仅是报答你娘，你娘对我恩重如山，不是这样就可以抵消的。你是个好孩子，懂事又有孝心，就是没有你娘的缘故在前头，我们看到你年幼失孤，也是不会冷眼旁观的。”

　　一旁的温玉轻声道，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足可见她的诚心。

　　“哥哥，哥哥，你就应了吧。”就连一旁的梅芸也扑闪着双明亮的眼期待地看着他。

　　“我……多谢大人和夫人厚爱，能得大人和夫人收留，是我的福分。”容舒又讶异又感激，他感受得到他们的诚意。梅大人爱民如子，宅心仁厚，为官为父都不愧于心，梅夫人细心体贴，也是极好的母亲。

　　自己不过一个孤独无依的陌生人，能得他们如此温柔认真对待，是他的福气。

　　听他这么说，梅远义和温玉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真怕这孩子不愿意麻烦他人不答应。

　　“好好好，小子，你也不用有压力，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逼你。我们会将你视如几出，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我们亦不会要求你侍奉我们，等你长大了，想科考还是其他，我们不会左右你的想法。”

　　梅远义笑着应声，后面的话说得严肃认真，可见完全没有一点玩笑的成分。

　　“对啊，舒儿，你只需安心接受，我们不求你将我们当作你的父母亲看待，只求能让你安心长大就足够了。”温玉温柔道，看向容舒的眼中布满了心疼与唏嘘。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若是没有那场地震，温妤定会很欣慰她有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可惜她看不到了。

　　阿妤，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舒儿，会看着他健康长大成人，护他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