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容舒虽是应了声,却是没有动筷。
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的哭音,像是哭在他心里,他几乎可以确定,娘这几年一直挂念的故人,就是梅夫人。
看得出来,梅夫人也在找寻娘,可是啊,如今这境地,见着了,倒不如不见,寻着了,倒不如从未碰面。
容舒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知作何感想了。
眼前的菜式是家常的,也是母亲常做的。他不知该不该动筷,主人不在,私下动筷总归不合礼数。梅芸又软声劝了几句,他才心不在焉地吃着。
“哥哥你吃这个!娘做的丸子可好吃了!”
一旁的梅芸很快从一片愁云中走出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热情与活泼。边说着,她还夹了一个丸子放入他面前的瓷碗里。
容舒不好推辞,只好夹着将其放入口中,轻轻咬破表皮,里面浓郁香甜的汁水便布满口腔。尝到这个味道的那一刻,容舒险些落下泪来。
这个味道……和娘做的几乎不差。
他一瞬间有一种娘还在,一切都还未发生的错觉。
“舒儿,小心烫”
“娘帮舒儿剥,仔细着别伤了手”
“舒儿来,喝了药再吃蜜饯就不苦了”
“舒儿……”
久远记忆里的音容相貌突然一下子清晰,娘轻柔的呼唤似乎还在耳边,容舒鼻头一酸。
他连忙低头,双手捧起一碗鱼汤,两滴滚烫的泪滴落其中,他佯装喝汤,仰起脖颈的时候将眼中的泪眨去。
放下碗时,已经看不出一丝异样了。
两人又吃了小半刻钟,梅芸在分享她小时的趣事,容舒静静听着,心中的酸楚暂时被压制下去。
他并未吃太多,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头,哪有在主人家之前用饭的道理?更何况,这是梅县令的家,而他,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的。
正在容舒胡思乱想之际,卧房的门开了。
温玉跟在梅远义身后,款款走来。
容舒与梅芸同时抬头。
只见梅夫人一双杏眼红肿,两眼溢着哀伤的水光。看到他们两个,她将倚靠着梅远义的身子挺直,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容舒旁边的座位坐下。
“舒儿,你一定想知道你娘与我是什么关系吧?”温玉用手中的帕子拭了拭眼角未干的泪,平复下来后轻声说道。
不等容舒回答,她便已自说自话回答起来,“你娘啊,名温妤,而我呢,叫温玉。我们二人的名字,是不是看起来像是姐妹俩?其实不是,这只是巧合而已。”
“我们虽不是亲姐妹,但胜似姐妹。十几年前,你娘的娘家遭了难,她……便也受了些苦,后来啊,我家也遭遇了不测,还差点丢了性命。是你娘救了我,待我如至亲姐妹,让我熬过了那段艰辛的日子。”
说到这,温玉感觉到丈夫握了握她的手,她紧紧回握,像是汲取到了勇气和力量,又继续往下说。
“……后来又发生了一场大乱,我和你娘被迫分散,当年我只打听到你娘是随一个男人去往了南边的偏僻县城,去的哪,何时去的,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些我一概不知,现在想来,那个人,便是你父亲了。”
“这么些年,我一直没放弃寻找你娘的下落,可是却……许是为了躲避祸事,你娘和你爹刻意隐瞒了行踪,所以,这么些年来,我一直未打探到你娘去了哪里,我们便也不曾联系过。要不是看到你,想起你娘的模样,我也许永远也不知道她是你娘……”
“或许,不知道反而是好事也说不定……”
“这样,我一直找下去,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了……”
“可是啊,若是我今日没有看出来,可真真是……对不起你娘了……”
温玉双眼含泪,紧握住手里的依靠,自说自话,将十几年前的往事全盘托出。
其实并不是全盘托出,温玉还是隐瞒了许多的。譬如温妤娘家遭了什么难,她们是如何相识的,她自己又遭了什么不测,后来发生的那场大乱是什么,温妤为何与那个男人——应是容悔,从化州离去赶往千里之外的同县……这些,涉及到的波云诡谲,实在不适合讲给两个孩子听。
温玉只得一笔带过,简述其中过程,但是只是这只言片语,已足够让容舒联想到,母亲当年是多么奔波劳苦,在父亲离去后将他独自扶养至今又是多么不易。
也足够将温玉和梅远义拉回到十年前的惊险时刻:当年藩镇割据,整个大泽国都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她与温妤的母家都受到了牵连,温妤和她......本应都是高门贵女,娇养着长大的。
可是,谁曾想到,温妤娘家会和反贼扯上了干系。一朝抄家,府中男的流放,女的充妓......当年朝中上上下下一片混乱,人人自危。大家连自保都不能确定,更别说为别人求情申冤,生怕受到一点牵连。
过了不久,就连她家也被卷入其中。
可是朝政上的局势如泥水浑浊不清,从不予女人插手,但是责罚、株连,样样却少不了。
温妤和她,都是在一片茫然中目睹家族被抄,亲人被收押。在权势面前,她们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十几年前,被官兵拖着扔进青楼时,她已经做好了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打算,好过在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受人折辱。偏偏当时夫君的家族为了避免受到牵连,瞒着夫君,将婚约解除了,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在她最惶恐最无助的时候,温妤救了她。
温玉闭上眼,十几年前的场景似乎还浮现在眼前。
当时,趁着看守不注意,她一头碰向了柱子,是温妤,替她将额头上的伤细细上好了药,守着她,开解她,日日夜夜不离身,如此半月,才真正打消了她自戕的念头。
她们生得好看,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温妤处理那些关系的手腕,称得上八面玲珑,平时花点钱打点上下,总不至于活得太艰难。
在那青楼里,她抚琴,温妤跳舞,一个乐妓一个舞姬,名声虽差了些,但总比做皮肉生意强。
此后她们便以姐妹相称,如此同病相怜,互相扶持走了几年。
那三年里,每每她被人欺负了,或是过于“硬气”,惹了哪个纨绔公子哪个客人生气,温妤都会替她出气替她赔罪,但是替她出了头,温妤总会受罚,免她担心,温妤还次次躲着不让她知道。
可她也不是天真的娇小姐了,见着了一次,便什么都知道了,后来也就逼自己练就了一身圆滑的本领。
她以前总是故作清高,不屑于做也不会做那风尘女子的做派,若是没有温妤护着,她早就在那青楼里成了一具尸体了。后来想想,在那青楼里,哪还有什么尊严什么清高,要想活下去,就得豁出去。
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温妤,她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们二人平日里省吃俭用,除了打点的,其他的银钱都存了下来,温妤和她,都抱着赎身的希望。在楼里,她们还曾与一个厨子交好,行了方便,过得便也不算很艰难。
平日闲暇时,她们还经常借着便利,去小厨房开小灶。她本来对于厨艺一窍不通,是温妤手把手教的她,学了几年,普通的菜色倒也马马虎虎,只一道四喜丸子,才是颇得了温妤的真传。
在青楼里的生活,若是不算蛮横公子哥的刁难,也算得上是平淡的日子。
后来,京中又一次大乱,那次混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凶险。好在夫君提前得知了消息,将她悄悄从楼里带出,她当日以为只是谁家宴请,便没有知会温妤。谁知刚到演奏的地方,便传来京中异姓王叛变的消息,半个国都刹时陷入一片火海。
那段时日,全城戒严,城门封锁,夫君用一个已死婢女的身份替了她才躲过盘查。风波暂过时,她才得了机会回去打听。
却发现当日那场大火将青楼在内的整个街道付之一炬,她以为温妤也葬身火海,一度伤心欲绝。还好从交好的厨子那里打听到消息:那日突发大火,楼内楼外一片混乱,官兵与叛军交手,刀剑无眼,还伤了许多百姓。姑娘们都趁乱逃走了,温妤是随一个男人逃走的。
只是她寻到厨子向他打听的时候,才从他口中得知,在楼里一众姑娘乃至温妤眼里,她已经死了。
那日大火烧得突然,恰是从温玉房间方向烧起,等烧到廊间,温玉的房间已经成为废墟了,没有人去救火,大家抓紧了机会四处奔逃,在她们眼里,温玉已然是葬身于火海了。
厨子说,“温妤当时哭喊着要去救你,火势眼见着越来越大,已经有官军闯入楼中抓人,迫不得已温妤才随那男人走了。”
“临走时,温妤和我说了她的去向,应是去往南方一座偏僻的县城避难去了。”
得知温妤性命无恙,温玉才放下心来。
当年逼迫夫君与她退婚的是梅家主母,大乱前已抛下夫君举家逃难去了。她与夫君艰难度过那段时间,好在混乱终于平息,为避免她的身份暴露,也不想在留在局势动荡不安的京城,夫君自愿谪往南方。
那时的混乱像梦一样,到现在,竟已过去有十年了,过去的,也都过去了。
那离别之苦,却似一根针,直直扎入温玉的心脏,带来隐隐的疼痛。
这种痛,不是钻心的疼痛,而是在午夜梦回、偶然想起时,就不知不觉渗进骨头里的隐痛。
拔不掉、去不了。
时时刻刻提醒着温玉:她还欠着温妤天大的恩情,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离世,而她,无能为力,再也无法偿还了。
思及此,温玉只觉心中的苦痛更甚,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