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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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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得大人和夫人的收留,予我一个容身之所,容舒感激不尽。”容舒放下手中的茶杯,直直走到梅远义和温玉跟前,郑重行了一礼。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哎你这孩子,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拘这些繁文缛节。”温玉见着了,立刻起身将容舒扶起。
“舒儿啊,我们不图你什么,只求你好好的,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就是我对你母亲最好的报答了。”温玉拍了拍容舒的手背,轻言细语仿佛能安抚人心。
“是,夫人。”容舒感觉眼眶热热的,自从母亲离世后一直被孤单惶恐填满的内心,现在挤进了温暖柔软的感动,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充实感,不同于之前的惶恐不安,现在是被关爱被关怀的感动。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哥哥了!我也有哥哥啦!”梅芸是四人中最无忧欢快的一个,她蹦跳着跑到容舒面前,摇着他的衣袖仰头笑。
容舒看着,那双明亮的杏眼如今弯弯咪起,笑容很大很晃眼,露出缺了颗乳牙的嘴巴。
那笑容天真灿烂,像是能驱散所有阴霾。
“呵呵……傻丫头,别闹你哥哥了,快跟着你娘洗漱去。时候不早了,洗漱好便早点睡吧。”
梅远义笑得一脸慈爱,他伸手拍拍梅芸的脑袋,又拍拍容舒的肩,背着手,自如自在地跨出门槛去了。
入夜,四面八方隐匿的蛐蛐声响起,让夜晚变得宁静又热闹。
容舒才刚洗漱完不久,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袭月白的中衣略显宽松,罩得他像是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及肩长发湿漉漉的,发尾正滴着水。
许是刚沐浴完,热气将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熏得有了些血色,更显出昳丽姿容,昏黄烛光恰恰打在他眼尾的小痣上,映照得他的面容更加精致。
温玉追着梅芸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容舒哥哥!我来陪你玩儿啦!”容舒还没看到梅芸的身影,就已经听见她的雀跃声音。
“吱呀”“慢点别摔着了”推门声和梅夫人的声音一齐响起。
“娘放心,我才不会摔着自己呢!”梅芸哒哒几步跨过门槛就跑到容舒身边,又三步并作两步一骨碌爬上床。
“你个皮丫头,头发还没擦呢,你看看你,再看看舒儿,人家多乖。”温玉无奈地笑,手里还托着两方宽大的手巾。
“夫人。”容舒起身喊了一声。
“没事,不用起身,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啊。”温玉递给容舒一方帕子,“先把头发擦了,别着凉染了风寒。”
“多谢......嗯……好。”容舒将脱口而出的“夫人”咽下,接过温玉手中的帕子罩在头上,将发尾拢在一起揉搓着。
“芸儿,快过来,万一把床滴湿,娘可打你了。”温玉向女儿发出“威胁”。
“啊,好好好,我过来还不成嘛?”梅芸瘪瘪嘴,乖乖从床上挪下,坐在容舒旁边的另一个小矮凳上。
“哥哥,我悄悄和你说,娘可凶,你别看娘平时温温柔柔的,但是她打人可疼可疼了!”
只见她才坐下,就将脑袋凑到容舒耳边,自以为隐秘的和他咬耳朵。
温玉只无奈地笑,“这丫头……你要是有舒儿一半乖巧,娘又怎么会罚你,成天的上窜下跳,跟个猴儿一样。”
嘴上是这样看起来严肃的“训斥”,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容舒见着,温玉将那方宽大的帕子拢住梅芸细软的发,双手置于其上有力度地揉搓,细心细致,间或用帕子将梅芸额角脖颈的细汗拭去。
梅芸深喑“得了便宜别卖乖”之道,皮完了,这回儿便乖乖坐着任温玉帮她擦头发,只睁着双黑亮的大眼睛给容舒使眼色,眨眨眼,又挤挤眼角。
容舒没有体会到她眼神里的含义,只疑惑不解地与她对视。
梅芸觉得无聊了,又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又看看桌上的茶盏,又瞥瞥窗外的树木,不到一会儿,就低头玩手指去了。
温玉时不时轻打她的小手,让她乖乖坐着别乱动。
容舒不语,看着她们母女亲昵的相处,眼中却未流露什么受伤冷落的神色。他安静看着,不忍心打扰,却没发现自己的眼神,盈满了温温暖暖的笑意。
看到这一幕,他想起娘还在时,娘也是这般温柔的,嘴上是会唠叨叮咛,但无论嘴上是怎么说的,却还是细心嘱咐,关怀备至。
“好了,自己去一边玩儿吧,舒儿过来,梅姨为你擦头发。”
将梅芸的头发擦至几乎全干,温玉拿下那块方帕,把梅芸“赶走”了。
“哼哼,好嘛好嘛,哥哥快来快来。”
梅芸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动作却是利索,“蹭”地一下就从小矮凳上蹦起来,牵起容舒的手就把他拉到她刚刚坐着的位置上了。
“好。”容舒将嗓子里的“有劳”“麻烦了”收回,只轻声应了。
“舒儿这头发好看,又黑又亮,摸起来啊,还是顺滑的,只是发尾有点枯黄了,以后啊,梅姨给你熬芝麻糊,再用淘米水洗洗,就更好看啦。”
温玉执起容舒一缕发,细心搓揉,耐心地用帕子将上面的水分吸干。
“我娘也曾和我说过这样的话,说要养养我的头发,那样才好看。”容舒平静的神色带着怀念,那时,他们已经逃荒逃了有一段时日了,裹腹尚且不能保证,更别谈营养了,也没那闲心去在意外貌。
他这一头尚且养眼的乌发是继承了娘,他记得娘当时心疼地抚了抚他瘦削的脸,又摸摸他变得粗糙的发尾,也说,待以后安定了,要好好将他这一头乌发养好,更要将他养得健康白胖。
“呵呵......那的确是阿妤会说的。说起来,这样的法子,还是你娘教我的呢。”温玉轻笑着道,手下动作不停,抬着头,露出怀念的神色来。
“我们还是姑娘那会儿,你娘就时时盯着我,不让我偷懒,天天让我用那淘米水洗头呢。”
温玉目光悠远,似乎那段苦中作乐的日子就又浮现在眼前了。
“夫人可否再……给我讲讲关于娘的事”容舒感受到温玉手上温柔的力道,轻声开口。
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短短几日,现在看来,竟像过去了几年一般。
这样的日子,这样艰难的日子,比起快乐无忧的时候,便显得越发的难挨。
娘离去得太过突然,他突然有一种快要将娘遗忘的感觉,他心中没来由地又漫上恐慌。只想方设法地将她想起,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娘的音容相貌一直刻印在脑海,成为牢不可摧的记忆一样。
“我也要听我也要听!”刚乖巧没多久的梅芸又跳脱起来,举手发表意见。
“……好好好。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讲给你们听倒也没什么关系的。”
温玉怔了下,越发心疼了,便目光悠悠,将十几年前的往事徐徐道来。
“你娘啊……平日里看着最是温柔,可是有时候啊,在一些事情方面,却是最难容情的……”
梅芸好奇地看着,坐在床上屈膝托着腮,听得入神。
偶尔还插几句话,温玉也耐心笑着解释。
容舒听着,似乎可以根据梅夫人的话想象出那些场景来,他似乎可以看见年轻的还未嫁人生子的母亲。
原来,母亲年轻时是这样的么?
看着温温柔柔,但是在梅姨被歹人欺负时或有人刁难时,会狠狠地报复回去,从不会让自己和梅姨吃半点亏。平日里行事也是恣肆张扬,但是却又从不会触了谁的霉头,带着梅姨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混得风生水起。
容舒似乎可以清清楚楚描摹出母亲的样子,骄傲的、聪敏的,爱笑又张扬,敢爱敢恨。他将梅姨的话仔仔细细记住,将母亲的事迹也仔仔细细记住,好似这样,他就可以在自己的脑海里,根据短短几年的回忆与梅姨的描述,就可以拼凑出娘的完整的人生,可以认识一个完完全全的娘。
夜渐渐深了,村落里零星的火光也渐渐熄灭,深巷中的犬吠也随着徐徐的夜风悠悠飘远了。
“……那是一段,很温暖的日子。”温玉用这一句话结束了今晚的夜谈,她收回悠远的目光,只见床上的梅芸已经脑袋一点一点了。
“这丫头。”温玉无奈又宠爱地笑笑。
“好了,夜深了,快快睡吧。待县衙那边的宅子修整好了,再搬回去。现在先在这后院里将就将就,舒儿和梅芸今夜就在这歇息。”
温玉抱起已经睡着的梅芸,轻轻将她放在床内侧,为她也掖好被子,才回身对容舒说道。
“嗯。夫人也早些歇息。”容舒应了声,便也上床了。
温玉来到窗前,待容舒躺好,也为他掖了掖被子,又摸摸他的头,温柔道:“睡吧,给你留一半蜡烛,怕黑的话就再点,火折子就在桌上放着。”
“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到隔壁喊我们,睡吧。”
语毕,她便吹熄了一半烛火,将门轻轻掩上,轻手轻脚出去了。
容舒在夜里睁眼发了一会呆,夜里的蟋蟀声渐渐清晰,他伴着这个熟悉的奏乐,在陌生的房间里,渐渐进入了睡梦。
今晚的梦酣甜,梦里,他好像看见娘亲在温柔地对他笑。娘亲穿着逃荒前那件她最爱的衣裳,就站在他的面前,在同他轻声说着什么。
可是他听不清,他大声对娘喊,说他好想好想她,说他一个人很害怕,说他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还说梅县的县令夫人就是她找了好久的故人温玉,她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说梅县的县令夫妇收养了他,他以后不会很孤单,说娘放心。
他说了很多很多,好像将平日里积压在心里的许多思念许多委屈都在梦里对娘说了一样,娘只是温柔地笑,她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摸着他的头,最后,他看到娘嘴唇张了张,这次他听清了。
娘说:“要好好的。”
娘温柔又不舍地看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脸,眼中含着泪。
看着他,像在看她最贵重的珍宝。
他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娘......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离开舒儿好不好?”
“我会很乖,我乖乖念书,我,我听你的话,我保证不给你惹事,娘你回来好不好?”
他嚎啕着问。
娘温柔弯下腰,替他擦了眼泪,目光酸软,留恋地看着他。
“舒儿,乖乖的,不要伤心,要好好长大......”
他抱着娘狠狠地哭了一场,等他哭完,迷糊中睁开眼,娘已经随着话的尾音落下而消失不见。
容舒在一片怅然中醒来,他坐起身,摸了摸脸颊,是湿的。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梅芸清浅的呼吸,屋内烛光明明暗暗,蟋蟀的奏乐也消失了,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是这回,他心中却没有孤独的感觉。
因为他记着刚刚母亲对他说的话,娘说要乖,要好好的。
他会好好的,他会认真读书,考取功名,做一个让娘骄傲的儿子。
“好。”
他听见他自己在昏暗的屋子里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