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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容舒眨眨眼,试图将泪意逼回。走过田间的小道,穿过药香萦绕的前堂,来到后院的隔间,一路上梅芸都在讲话,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会贴在梅县令旁手舞足蹈,一会又想起什么趣事,又凑回容舒这跟他比划分享。
      梅芸的话语根本不给他沉寂在自己世界里的机会,让他清清醒醒地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并不宽敞气派的小小木屋里,看到了娘亲留给他的记忆里的美好,也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失去的痛苦。
      “回来啦?快去净手,赶快过来用饭罢。”梅氏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容舒看过去,她似是感觉到侧脸黏着一缕湿发,正用手背轻轻将那缕头发拨开,眉眼温柔,布群荆钗却不掩其风华。
      容舒怔怔地看着她,觉得这一幕熟悉极了,在灾情发生之前,在爹离去之前,他还有家时,这一幕,是最平常温暖的场景。
      梅远义去一旁脱官服与官帽去了,梅氏走到梅芸面前蹲下帮她理了理微乱的额发,道:“去罢。”
      梅芸乖巧去一旁净手。容舒失落地将目光收回,踱步至梅芸身后。他感到一点不自在——看到梅氏与梅芸的相处,他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他总会想起娘。
      如果娘还在,如果娘还在,他们之间亦是这样相处的罢。娘会做小点心,又会叮嘱他不要贪嘴,会给他夹菜,也会叮嘱他饭后漱口,会在村口等他疯玩后归家,亦会如此这般俯下身子,温柔地为他擦拭额上的汗意。
      可是娘早已不在了,这些是饥荒之前的久远记忆了,此后,再没有一个这样的亲人如此细致妥帖地给予他关心,这也不是他的家。
      梅氏像是能感觉到他的失落一样,她站起身,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来,舒儿过来。”
      她昨夜从夫君口中得知这孩子的名字和籍贯,知晓他与娘亲相依为命,是从旱灾最为严重的同县逃过来的,心中唏嘘更甚。也得亏梅县灾情较轻,不管是旱灾还是此次突发的震动,都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唯一重大的伤亡是远处震动引发的塌方,这孩子的娘还有好几个灾民都死在了那次塌方里。除此之外,就是躲避不及被坍倒的房屋与巨石埋住的村民了,比起死伤无数的陵县,梅县的情况算好了。
      也是因此,村民才只需修葺房屋与疏通村道而已,县内大大小小其他情况到是未受到什么影响。几口井还可以使用,县内的存粮倒也是足够的。这几日下来,县内日常也恢复得七七八八,村民也适应下来了。
      感到庆幸的同时,梅氏也觉得伤心哀痛,毕竟,死亡……便已是最大的伤痛了。
      舒儿……时隔数日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容舒呼吸一窒,一时间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娘生前最爱叫他舒儿,先前没有什么感觉,再次听到久违的称呼,他却不知是哭是笑了,当时,谁又会想到以后连这个称呼都会成为奢侈呢。
      梅氏思绪繁杂,回过神来时,见容舒直愣愣地望着她,神情恍惚,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也地落在容舒精致秀气的眉眼上,那种说不明道不出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是……在哪里见过吗?这双眼睛……和他娘的眼睛倒是极相似的——他的娘!
      梅氏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那双清凌凌的眼直直望进她的心底,心中蒙着的迷雾突然散开,那双眼突然与记忆中的另一双眼重合,那是——
      不,不可能,这孩子的娘是同县的,而她远在北边的化州,又怎会去往南边的同县!
      化州……是了,她当年不辞而别,她打听到她是跟一个男人走的,那个男人……来自南方一个偏僻县城。那个县城……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同县也说不定。
      可若这孩子的娘是她……若是真的如此巧合……那她不仅没有认出生生站在面前的她,还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的眼前——
      梅氏手中的碗突然脱力摔倒在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响。她也瞬间脱力跌在椅子上,一手无力扶在桌边。
      梅芸和梅远义同时看过来,梅远义大跨步几下走近,“怎么了发生了何事,阿玉”梅远义焦急问道。
      可这时的梅氏却没有闲心回答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只是紧紧盯着容舒,不敢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越看,她越发现他们之间的相似,上挑的眼尾,清凌的眼,还有,眼后那颗小痣……她骇然看着面前的孩子,心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抖着声音道,“孩子……你娘,不,你爹九年前去过化州是不是?你娘……是化州人士……是也不是”梅氏抖着嘴唇,颤抖着,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量,颓然睁着双朦胧的泪眼望着容舒。
      一旁的梅远义听到这话,神色惊讶,将目光落在容舒稚嫩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个思索回忆的神情。
      容舒疑惑地皱皱眉,化州么似乎听娘亲提过。至于爹有没有去过化州?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化州……思及此,容舒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副画面,那是爹离开他们母子的前一天。
      那时,夜已深,娘在为爹整理行囊,他在一旁睡觉。他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其实还没有。他听见娘担忧地小声规劝,迷迷糊糊中依稀听到“化州……去那做什么”“我不回去了……避嫌”“何日回来”“舒儿还小”这样的话,那时他强打起精神,只借着昏黄的烛光看到了爹离去的背影。
      容舒心中的疑问突然有了答案 ,娘或许真的不是同县的人,化州很有可能就是娘的故乡,是她日日夜夜远望的家。
      “回夫人,约莫是的。”容舒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但若是细看,会发现他垂下的小手正揪着身侧的衣服——他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又在期待什么难道梅夫人还与娘相识不成,难道梅夫人还能是他的亲人不成
      容舒自嘲笑笑。这世上,已没有他的亲人了。
      “化州啊……”梅氏突然卸下了浑身气力,身子颓然往后仰,将身体重量全部倚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梅氏喃喃重复这个词语,像是接受了一切一样。她置于桌边的手反复轻轻摩挲着桌面,头低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又猛地抬起头,“孩子,你娘……名温妤……是也不是”
      容舒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看看神情复杂的梅氏,心中又生出一丝期望,他犹豫了一下,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夫人如何得知?”这一路来,除了相识的同村,他与母亲从未将真实名字告诉他人,一路上他们都谨慎小心,娘唯恐招致祸事,也从不让他将真实姓名告予他人。
      他虽不懂娘这样谨慎小心是何缘故,但是对娘的顺从不会让他不听娘的话,他心知娘的辛苦娘的不易,所以一直想成为有作为让娘骄傲放心的好儿子。
      他也确定这么些天来他从未与梅县的人提过娘的名字,连娘的墓碑都没写上姓名。
      可是这梅夫人又如何得知……看样子她似乎与娘相识,可是,若是皆识得对方,那为何之前二人相遇却不相认
      “我……我……”梅氏魔怔似地喃喃。
      “阿妤……”她抬起头来,声音哽咽,容舒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容舒还是第一次看到梅氏如此失态,这几日,梅夫人一直是端庄温婉的,他有些讶异,心里却还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得知她与娘的关系,期待得知……一直孤苦的娘亲,也有人惦念记挂,期待孤身一人了无所依的自己,还有一丝与这广袤天地的依附。
      纵使……一切都晚了。
      思及此,容舒缭乱的心神会聚了一瞬,从幻想中回过神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梅氏。
      梅远义见妻子落泪,又听得她喊“阿妤”,心中一惊,早年的记忆逐渐清晰。他轻轻揽住梅氏的肩,大手罩在瘦弱的肩膀,轻轻摩挲着安慰。
      “可是九年前那位当年你们失散,如今还能相聚,已是缘分颇深了。人死不能复生,阿玉,看开点。”他实在不懂该如何安慰人,只得把声音放缓放轻柔,尽力疏解。
      可是他的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梅氏——或者说温玉——哭得更厉害了。
      她仓皇间抬起袖子遮住脸,胡乱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芸儿与……舒儿先用饭,娘与你爹待会再回来,乖,啊。”
      梅远义知道她要强也不愿在孩子们面前失了面子,当然他知道,阿玉最怕的是吓着了孩子。
      便扶她起身,半搀着,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轻轻拥住,往卧房方向去了。
      梅芸有些害怕也有些担忧,一脸不安地望着梅远义扶着温玉离去的背影,小声说了声“娘……”。
      走至一半的梅远义回头,粗犷严肃的脸罕见地绽放开来,朝梅芸他们这边安慰一笑。
      梅芸皱成一团的眉头松散开,懂事地没有哭闹。她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容舒,“哥哥,来,娘喊我们先吃着呢,我们先吃吧,等下娘他们就回来了。”
      容舒将望向温玉夫妻的视线收回,面上不见什么波澜,可心湖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明亮的眸子闪了闪。
      他想起来,幼时不知事到现在,他似乎一直有听到娘说起一个人,一个与她同姓也几乎同名的人。
      那个人叫,温玉。
      刚刚梅县令喊梅夫人,阿玉。而娘的名字,是温妤。
      娘这么些年,似乎一直有在找那个名为温玉的人,可是还未找多久,就遭遇大变,她亦突然离去。可是现在算什么?娘已经死了,这时候,就算找到了那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没有意义了。
      “哥哥……”梅芸听着不远处卧房里传来梅氏压抑的哭声,毕竟年幼,心中还是生出几分不知所措,又见容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无表情,刚刚好不容易安慰好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慌乱,一双懵懂的眸子蓄起了泪水。
      这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将容舒从越来越黑暗的思绪中陡然拉回,他猛地抬头,就对上一双委屈慌乱的泪眼。
      他突然也慌乱起来,急忙忙抬起左手,又放下,又抬起另一只手,如此交替,一时间不知是放下好,还是抬起帮她擦擦眼泪好。“我……你……”,一张唇张开又合上,真是手足无措了。
      梅芸正伤心着强憋住眼泪呢,就看到一直面无表情的容舒这个模样,噗嗤一下笑开来。
      她伸出小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笑着道:“没事的哥哥,我们先吃饭吧。之前爹穿着一身铁壳子出门的时候,娘也哭的,她也是让我先吃饭。没事!我不怕,娘每次都是过一会就会出来,我不怕!”
      她连续重复两遍她不怕,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容舒,容舒看着她脸上大大的笑容,奇迹般放松下来。
      他抿抿唇,“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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