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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许是梅大夫的药药效足够,再加上容舒休息了许久,再次醒来时,容舒感觉身上的负重感已然减轻了许多,好像也不发热了。此时,天色已经渐暗,似是傍晚时分了。
      容舒慢慢从床榻上坐起,感觉身子好似恢复了些许力气,不再那么无力,任被褥从身上滑落,他慢慢起身,再将被褥和枕头收拾整齐。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身体方面。容舒垂着头想。以前,总是在路上奔逃,别说睡不睡得安稳,就是吃,也是吃不饱的,还要长时间赶路,像现在这样毫无所念的日子,已是及难得的,竟还有点岁月静好的感觉。
      容舒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这扇门好似一个屏障,将外面的人间热闹与他这边的冷清隔绝开来,现在撤去这扇屏障,外面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渐渐靠近,人声交谈变得清晰。在容舒眼里,就像是一副水墨画着了缤纷的色彩。
      容舒收回刚刚迈出半步的腿,驻足感受了一会。外面还是一派热闹的兴建工作,人们在灾难面前,好像永远不会被打倒。真奇怪啊,明明是脆弱的凡人之躯,竟然可以在抵御天灾之后,一次次地重新站起来,重新在苦难中开始他们的生活。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任风吹起他微微凌乱的发。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这里感觉空空的,好像里面本来好不容易积攒了一袋子的快乐与幸福,然后现在袋子漏了个洞,里面装满的东西一下子漏了出去一样。他依旧感觉到迷茫,接下来……该如何做呢?
      他的目标还在,可是没了为其努力的方向,他又该如何走下去?再继续下去的意义是否还存在
      容舒慢慢从劳作的村民边上走过,明明他们就在他手边,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可他又有那种和他们相隔好远的感觉了。
      也许,真有一道天然的屏障拦在周身也说不定呢。
      容舒看着村民重建家园,他惊叹于平凡人的力量,明明前两日这里还是平地,如今已经初具屋舍的雏形了。
      他想起以前娘告诫他的话,她说百姓永远是最苦的,也永远是力量最大的。他以前不懂,明明在灾难面前,人最脆弱了。可他现在似乎领悟到了一些。
      容舒没有发现,他在看这些受难的灾民时,不是已同样的受害者的角度来看待的,而是……旁观者的身份。他似乎融不进他们的快乐里,也融不进他们的伤悲里,自然就融不进他们的世界里。
      他沉思着走,等回过神来,容舒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片葱郁的竹林前,这里,再直行几步,拐个弯,便是坟地的范围了。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果然,还是记挂着啊,他喃喃两句。
      容舒走了进去,径直来到温氏坟前,他缓缓跪下,慢慢将墓旁边的碎石捡开,将杂草拔除。娘的墓在这一众新堆的坟墓里毫不起眼,就好像她也是这一众坟墓里的一员,是这十几苦难百姓的一员,是梅县的一员。部分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容舒从未想到会这样。
      只因为,母亲的故土,不是这里。
      她不是梅县的,他也不是梅县的。他们只是过客,可是过客却永远停下,留在了这里。
      娘的故土在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不是他自小生长的同县,更不是短暂停留的梅县,他也不知道娘的故乡在哪。他以前不理解娘闲暇无事时为什么总是向着一个方向远望,现在想想,也许,那是她的故土,她的家就在那。
      容舒没见过外祖父母,也没听母亲提过,但是他觉得母亲一定很想念他们,她一直想念,可能也一直想回去的。可是……却一离再离,永远回不去了。
      成家生子的同县不是家,丈夫离去,大旱突发,她只能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流亡,短暂逗留的梅县也不是家,她只是想带着孩子短暂地修整,兴许过段日子就又再次朝未知的方向出发。可是,她却永远地停留在这里了。
      容舒静静跪着,垂着眼帘,不知在想着什么。漆黑卷翘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小脸瘦削,浑身散发着不属于一个孩子的沉寂气息。
      容舒伸出伤痕累累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过木牌,未精细打磨过的木牌并不平滑,容舒可以清楚感知到上面的木刺。他的动作极慢极轻,来回抚摸着,像在触碰珍贵易碎的宝物。
      “娘……”
      他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一阵风温柔抚过耳畔,带来树叶厮磨的絮语,也吹散了他的轻唤。
      “对不起。”
      娘因护他而死,可娘的葬礼,什么也没有。还只能葬在他乡。他甚至连一副棺材都给不起,入土为安,魂归故里,这应是每一个人都应得到的生死最大的尊重,可她没有。
      他怔着眼看墓碑上的字,这里,其实应该加几个字的,“容悔之妻,容温氏之墓”,可是他不想写那个人,他不配,早在他抛妻弃子时,他就当他死了。
      现在,也是一样,就当他死了吧。
      或许,也的确已经死了呢。
      他果真是一无所有的。
      容舒跪至双腿发麻才起身离开。
      他踉跄地站住脚,强忍住双腿麻痹的感觉,硬撑着迈动步子。
      他不想走的,只有在这,他才感觉到自己和这世间还有一丝牵连。只是,这病弱的身体,不能再生病了,他还有好多债要还,还要努力多挣点钱,将娘的坟修葺齐整,或是……迁坟。
      但是,迁往哪儿去呢?同县……似乎也不是娘的故土,就算是,如今的同县也已不再是他和娘的家了,还回去做什么呢?
      他在小道上独自走着,双腿慢慢恢复知觉,沉顿的脚步轻快起来。天色快要黑下来了,他也该回了。
      想到这,容舒顿了顿脚,又继续走了。
      会等他回去的人已经没了,该等他回去的人走了,还有谁呢?回家回家,他已经没有家了,以后,他永远只能说“回去”了。
      他的心突然猛地悸动了一下,带来飞速扩散至全身的隐痛,他好像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与失去一切的空虚感。
      容舒自嘲地笑了一下。
      “哥哥……”前方传来一声柔软清脆的轻唤,“娘让我来喊你回去吃晚饭啦!”
      是梅芸,穿着鹅黄的小袄,双丫髻上绑着红丝带,蹦跳着朝他这边奔来。
      容舒一阵恍惚,觉得她像是一头晨间饮水的小鹿,欢快而有活力,双眼都是灵动的光。她蹦跳着,动作间衣袂翻飞,红丝带飞舞,像蝴蝶。
      “哥哥哥哥,走啦,娘做好了晚饭,等我们回去吃呢!”小鹿像是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无论什么时候看见,都是天真烂漫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梅芸自来熟地拉了下容舒的衣角,亲昵地摇了摇。她脸上还是挂着温暖的笑容,语调轻扬,容舒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集在她脸上。
      容舒有些奇异地看了她好几眼,他从未接触过这样……明媚的人。他抿了抿唇,没说话,被矮他一个头的小姑娘牵着走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经过那些村民所在的地方,只是这次,容舒却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被梅芸牵着的衣角只有一点点轻微的拉力,好似轻轻一挣就可以摆开,可是容舒却觉得这轻轻一拉,有着莫大的力量,连带着把他的人也拉回了人间。
      梅芸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悠扬小调,在前面不快不慢地走着。容舒也没有催她,相反,他还想把这短短的几步路延长。他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他被这个小姑娘轻轻松松地从被封禁的记忆拉回,回到烟火气弥漫的人间。
      “娘准备好了晚饭”“等你回家吃饭”这样温暖的话语,给他一种他也是这个家庭一员的错觉。
      准备好晚饭等孩子回家吃饭的母亲,天真活泼的妹妹被打发出去寻在外玩耍的哥哥回家,可能过一会家里的顶梁柱父亲很快会结束一天的公务回到去,一家人团聚围坐桌边,其乐融融,团团圆圆。
      容舒刚亮起的双眸又暗淡下来,错觉终归是错觉,他早就没有家了,这只是别人的家罢了。
      理智上容舒觉得他应该拒绝,他终究只不过是一个外人,没有任何立场去的,他只该孤身一人。
      可是,心里这样想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前面的人儿走,明明是一点点拉力,却怎么也挣不开了。
      容舒慢慢跟上梅芸的步伐,拉着他衣角的小手稚嫩、干净,他不自觉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小的、蜡黄的、伤痕斑驳的。他突然生出退意,侥幸的心理一下子收回——差距太大了,不该肖想的就不该去接受,这样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他,怎么敢去想接近明亮的光,不属于自己的,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容舒停下了脚步,梅芸轻轻抓着的手指一松,她疑惑回头,发现容舒已经离自己好几步远了。
      “哥哥”“不走嘛娘和爹爹等我们回去呢。”
      容舒摇了摇头。松开了那一点轻微的拉力,他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世界,沉静、灰暗的世界。
      “不用了……替我谢谢梅大人和梅夫人,我还有事,我,我先走了。”他迟疑着道,话语中却带着坚决。
      “可……可是,娘让我来喊你过去吃饭的,就在前面啦,走嘛走嘛。”梅芸走至容舒跟前,带着点央求道。
      “……不了,替我谢谢令父令母。”容舒有些招架不住,有点狼狈地急急说道。他怕自己一个心动就又答应了,语毕就要转身离开。
      “诶——”
      这是梅芸的。
      “小子,等等。”
      这是梅远义的。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容舒站住脚,“来罢小子,你梅姨准备了你的饭呢,来罢。”
      梅远义还是一身官服,高大的身影走近,拍了拍容舒的头。他的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是。”容舒再无法拒绝了。
      他在心里讲,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纵容,他就去看看,就当是全了他们的心意,就当是偿还……了。
      他又沉默着上路。
      思及此,他又自嘲地笑笑。什么偿还,不过是自己的贪心。人一旦得到了一点他本不该得到的东西,就会肖想更多。
      尽管心里已经设想过这样的场景,但是还是比不过亲眼所见的影响。
      当看到在餐桌旁布菜的梅氏时,容舒又一次感觉到内心那种悸动般的痛楚。
      夕阳还未尽的余晖洒在窄小的木屋,有一束斜斜的暖阳打在梅氏的侧脸,许是听见了他们归来的声音,她轻轻侧头回望,脸上带着温柔得令人熟悉到落泪的笑意。一时间,她的身影和温氏的重合。容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瞬间要涌出眼眶的泪意压回。
      太像了……太像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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