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夜沾衣

2、一梦千年

　　夜，深邃的黑暗弥漫在眼前，四周一片静谧。
　　痛，我仿佛看到子弹透入骨髓，穿透心脏的一瞬，一切都分裂崩溃，一切都成了碎末。
　　是的，一切应该都结束了吧，彻底结束了，我、和他，我们所经历的一切。
　　手指一片冰凉，快要冻结的感觉，麻木得无法动弹。
　　心中一惊，我竟然没有死。
　　虽然头痛欲裂，但脑中却清醒，胸口传来的剧痛刺醒了我，忽然间惊恐，他呢，自己没有死，他又怎样了？
　　想起自己可能在医院中，猛然睁开眼，想要撑起身子问个究竟，却忽然间被眼前的景象呆怔住。
　　一束昏黄的光，头顶，是一床洁白的蚊帐，在无风的房间里，泛着幽冷的光，整个房间阴冷而幽暗，连裹着的棉被中，也传来冰冷刺骨的寒气。
　　旧檀木制的床沿，泛着旧色淡淡的光晕的木柜，旧式的蚊帐微微随风而动，这房间，竟是只曾经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古代的装饰。
　　心中讶异，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全身一点力气也无，只觉得胸口的那点剧痛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口腥味困在喉头，险些窒息。

　　寂静中，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哭泣声，虽然似乎极力压抑着，我却能清晰地听到她时断时续的抽泣声，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她似乎不敢哭出声来，只在角落中偷偷地落泪。
　　努力转过头想要看清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猛然间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已被推开，几个沉闷的脚步声踏进房内。
　　女孩的哭声嘎然而止，略带惊讶的语气问道：“如公公？”
　　如公公闷哼一声，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点撕扯的破音，令人从耳朵一直难受到心里，“叶姑娘怎样了？”
　　那女孩子轻声答道：“还在昏迷着，奴婢已经让小卓子去请太医了。”
　　太医？我心中大惊，古代的装饰，古代的称呼，古代的职位，还有什么更能令人难以置信的么？公公，太医，这些称呼，又岂不是只有皇宫中才会有？
　　却听如公公阴阳怪气道：“我看也不用请太医了，叶姑娘明明气息已绝，再说叶家犯下滔天大案，已经全数打入死牢，叶姑娘如今也降为普通宫女，相信不久后皇上会赐三尺白绫，还不如这样去了。”
　　“如公公，叶姐姐如今只是降为宫女，并未赐死，应该让太医诊治啊。”

　　如公公冷哼一声，我竖着耳，听他沉闷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然后，在床前停住。
　　一阵窸窣的衣料声后，感觉到有一只手慢慢伸过，试探我的鼻息。
　　一阵本能的防备，我屏住呼吸。
　　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个禁锢的皇宫，既然我已经有心结束自己的一生命运，既然如今我只剩一口残余的力气，便不如就此死去。
　　果然，如公公的手指在我鼻息处停留一刻，收手道：“已经气绝了，今晚令人抬出宫去，掩埋了事吧，也不用再告知皇上，增添皇上烦恼，毕竟，皇上也不过见过她一次而已，恐怕连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不，刚才我还看到她哭了，我还听她说胸口疼，”那宫女忽然间哭出声来，仿佛压抑了许久的苦闷终于爆发出来，道：“我跟着叶姐姐进宫的，我不能看着她就这样出去了，她一定还有得救的，如公公，能不能再等等，等太医来了再做定论好不好？”
　　“兰心哪，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因为——太医不会来了。”

　　被唤作兰心的宫女哭泣声嘎然而止，不怒反笑道：“对了，我明白了，如公公一定是得了娘娘的话了，巴不得叶姐姐早死，好让皇上一天也不用惦记了，白绫赐死的，也不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呢，如今却在这里假慈悲。”
　　“臭丫头！”如公公有些恼羞成怒，“嘴巴这么厉害，怎么不懂得收敛着做个安分的奴才！”
　　兰心似乎一心想要顶撞如公公，依然不屈不饶道：“如公公这么说，等于默认了吧？奴婢一心求死，若能跟着姐姐一起流落在西山的乱葬岗，也好过一个人苟活于世！”
　　“哼，想要一死离开皇宫？不会这么便宜你！”如公公似乎被激怒了，大声道：“来人！子时之前，务必将叶子衿抬到西山的乱葬岗上，不准土埋，令其曝尸荒野。。。”

　　我忽然很想看看这位叫兰心的女子，虽然柔弱却为了另一个女子，去抗争，而令自己身陷深宫的女子。
　　只是，闭着眼却分明可以感受到如公公审视的目光，精明而锐利。我明白，如今我已是强弩之末，只待他们将我扔在乱葬岗上，任秃鹰啄食，然后成一堆尸骨。
　　忽然间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到最后我是这样的结局，因为死过一回了，这一次反而无法对自己狠下心。
　　所以，此刻在我还没有反击能力的时候，我绝不能睁开眼让他发现我并未并未死去。
　　一向敏锐的直觉告诉我，他如果发现我还活着，也许，下场会更凄惨，不明白为何我有这样的直觉，但，我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叶氏家族算是□□中最顶级也最复杂的家族，在这个家族成长的人，多少有些从那个环境中汲取的经验和某种本能，如同我当初，拿着枪结束自己和莫城的生命一样，嗜血的本能，和求生的本能，都来自于，不肯认命。
　　或许，在这个深夜，在他们急着我将我丢弃的时刻，我还可以远离这个宫墙，还会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