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寄》谢伏

30、勇气

　　严文静大专毕业后被招考进碧县新建的碧园小区的社区办公室，经人介绍后认识了城建局的林宏，在碧县很当道的金华大道买了一套四居室的房子。明云这位表姐夫是一个很厚道友善的人，娘家这边的事情能帮忙的，他一定义不容辞。
　　一大家子去他家吃中饭，林宏和严文静杀鸡宰鱼，大清早就开始起来忙活，最后一家人摆了两桌都坐不下，长辈坐着，一些人只能站着吃饭，但是这种幸福感却是在别的地方感受不到的。与同事朋友聚会是开心快乐，与家人一起热热闹闹的才是幸福。明云从小励志要走出去，但是总会发现回到有姑姑，伯父，堂兄妹，表兄妹的地方才是幸福的。
　　姑妈明志英从小都很疼爱明云，初中那几年都是她做饭给明云吃。明云的奶奶只管从几里以外的地方背大米和蔬菜过来，不让女儿觉得养明云是负担。在奶奶张玉荣的心里，帮逝去的儿子养大明云是她一个人的责任。没有任何人可以欺负她的孙女。她没有读过书，能给明云的教育就是一遍遍重复：你要好好读书，你要争气，你要给我争气。
　　明云是给她老人家长了脸。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村里的人见她就夸她养出了一个好孩子，两个老人把孙女供进了大学，多么的不容易。这一次由于时间紧，明云就没有去老人家的坟上祭拜。但是在严文静家的时候，她征求表姐和表姐夫的意见，想烧几张纸钱，顺便给爷爷奶奶敬一杯酒。虽然并非过年过节，大家还是给离开的长辈敬了酒，用言语感恩他们曾经的贡献，告诉他们大家现在日子都好过，告慰在天之灵。
　　“今天不走了，小云，给领导请个假，到我家玩几天。”姑妈坐到明云的旁边。
　　“不行，明天还有工作。”
　　“你们那个一天坐办公室里，我看事情也不多，你好久都没有回来了。”
　　“我过段时间又来嘛，不过姑妈要是想去省城玩一段时间，也可以跟我一道去，反正车子挺方便的。”
　　“哎哟，不去不去，文斌家那两个脱不开手，几分钟不见他们就开始玩手机了，放学了得做饭给他们吃。”
　　“姑妈，反正该放手的时候要放手，孩子表嫂会管，你要是想出去玩几天的时候我带你去。”
　　“玩不玩都不要紧，只要他们乖乖的，你表哥他们顺顺利利的，我要求不高。”
　　“你们这些当长辈的，一辈子就知道为我们奉献，从来不会索取。”
　　“说半天你在城里有人跟你玩吗？我是说有走得近朋友的吗？你可别一天闷在家里。要多出去跟朋友交流。”
　　“有的啊，你家对面那个董叔叔家的董司彦现在也在省城工作。我们前几天还一起打麻将了呢。”
　　“嗯，跟这些人玩，我放心。”
　　“这董家搬走后就没有见过几回了。他家董司彦现在干什么工作，几个孩子了。”
　　“人家可优秀了，政法大学毕业后就当了律师，现在她工作的律师事务所里她还是股东呢。”
　　姑妈感叹到，“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以前她爸读书就是咱们这儿最厉害的。”
　　“瞧您说的，我不也挺能读书的？”明云开始跟姑妈打趣。
　　“那倒是，说到你，很多人都说我们家也是有省厅级单位的公务员的人家。”姑妈跟明云聊天的目的在后面，“最近有接触什么人吗？有合适的吗？”
　　“没有，没有合适的。”
　　“该找了，不小了。”姑妈说。
　　“反正又不是没有结过，有合适的我会找的。”
　　“邹成明找到了吗？”
　　明云心里一紧，悲伤成河，但是既然姑妈问了，她也不愿意不满足老人家的好奇心，她知道最关心她的，永远是这些留着明家的血的人。她直接跟她说，“孩子都生了。”
　　“啊？才多久？真不是人，他是不是你们还没有散伙的时候就找到的？是不是那女人怀孕了来逼宫？”
　　“不是，我们离婚以后才怀孕的。”
　　“这样还好，他要是敢那样对你，我不弄死他，跑到他单位去闹他哥鸡犬不宁。”
　　“姑妈，不要替我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一切了。”
　　她想起了自己提离婚没有几天就后悔，不想一下子没有自己的家，想起自己哭得泣不成声，痛斥邹成明违背了他们当初的诺言，他说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说过会给她一个幸福的家，让她从此不再无依无靠。他告诉明云，他爸爸妈妈很喜欢她，因为他们喜欢这种朴实的，到未来的婆家会很勤快地帮婆婆做家务的。后来见完罗晓月，明云才知道邹成明的父母也许只是不喜欢太娇纵的女孩，跟罗晓月比起来，在长辈的眼里，愿意去厨房洗一大堆碗，相貌端庄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的明云确实比较适合做他们邹家的儿媳妇。
　　明云和邹成明恋爱的时候约定过永不出轨，一定不负对方。谁要是违背那个诺言，受伤害的那一方有权利往对方身上刺一刀，看到罗晓月发过来的他跟她的亲密照的时候，她很想让邹成明履行诺言，让她捅一刀，可是想到他还有曾经待她不错的父母，想到法律不会放过一个拿刀子杀人的人，单位不可能不出分她——如果闹到公安局去，所以她只是提醒他他们曾经爱过对方，曾经给过那样的诺言，但是对方却转头就违背了一切。
　　能跟姑妈说自己的前夫已经有孩子，对于明云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邹成明已经有孩子，那得感谢他的下属小左。那是一个周二的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明云拿起手机，关掉闹铃以后，习惯性地刷了一下微信朋友圈。划过几个人以后，她看见几张结婚照，上面的娘腹部凸起，新郎有几分面熟。瞳孔收缩，放大照片，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前夫。小左是这对幸福的新婚夫妇的伴郎，还写着一句话祝福一直关心照顾他的好领导、好兄弟百年好合。
　　明云评论了这条朋友圈，“帮我祝他不被出轨，不被背叛。”
　　随后她拉黑了小左，留着那些从来不会发朋友圈的邹成明的同事和朋友。

　　从老家回来的那个晚上，明云睡得很沉，却在梦中回到了她和邹成明的家，她一如既往地做饭等他。铺设好饭桌，把鸡汤端到桌面，等丈夫推门进家。他推门进来，一件白色的衬衣照亮他暗沉的脸。一阵恐惧袭来——我不要回到这样的生活，明云被恐惧惊醒。她躺在床上，回忆起他们吵架时的情景。她愤怒不解地问，“我提离婚正中了你的下怀吧？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你不是想回到自由之身，而是想投进另一个怀抱。你承诺过我，要给我一个家，一段永远不会离婚的婚姻，你说过会一辈子照顾我的。”
　　邹成明坐在对面，看着歇斯底里的明云，泪水把她的脸糊的一塌糊涂，她身上曾经的光芒不在，剩的是从眼里流出的如毒液一般的恨意。她身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说话了，双手耷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