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寄》谢伏

12、女为谁容（一）

　　明云从她住了六年的家里搬了出来。她在单位两公里处租了一套房子。房子的采光很好，客厅对着高速公路，两间卧室正对着公园的一片松林。那一片墨绿让人心情宁静。房子唯一让她感到不舒服的是厨房和衣柜有一股很浓的蟑螂的粪便的味道。她嘱咐过打扫卫生的大姐弄仔细一些，但是那些味道还是一直存在。不过，住进去一个星期左右，她就闻不到味道了。不是味道消失了，而是局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刚结婚那会儿邹成明常常在外面有应酬，明云听到任何邻居家传来的响动，都以为是老公回来了，立马从梦中惊醒。但是大多时候，都不是他的归来。生理期或一些心绪不太宁静的时候，她就给他打电话，使劲打，让他回家。他回来，她大怒，发脾气，吵架。她期待的婚姻是两个人一起睡着，一起醒来，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上班。可是他们的生活，似乎各自在同的轨道上。
　　结婚第一年，是明云最想离婚的时间段。但是她还是抱有希望，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会有转机。等邹成明挣到钱了，等公司给他升职，安排一个不需要那么多应酬，不需要一年大多时候都在出差的岗位。现在似乎一切都到了她想要的样子。他升了总监，原来的经理位置给了他带的一个同事。他成了这几个大区的几个销售经理的总监。他只是时不时去视察，有产品推介会和一切重要的洽谈的时候跑过去，保证一切能够顺利进行，然后晚宴招待代理商们，喝酒，唱歌，打麻将。
　　他有太多第机会认识美女。可以在朋友组的局，就像当年依依姐给那些人介绍“男女朋友一样。也可以是这个时代数不胜数的交友、相亲应用软件，刷个短视频，要是看博主符合自己的审美，刷点礼物，关注一下，颜值和财富值到达对方的标准，约在线下见一面那也不是不可能的。美色一直以来都以各种形式成为生产力，它可以是王国覆灭的导火索，也可以是某个人发奋图强的正能量。没有几个电影导演敢用相貌普通一些的演员，因为他们清楚人们是很难被一个长得普通的人吸引的，如果男女主角不能吸引观众去看剧，那么他或她辛辛苦苦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就会得不到更大的认可。
　　明云从小不爱照镜子，对自己的相貌没有明确的概念。依依姐觉得明云应该把鼻梁再垫一点，把嘴唇切薄一些，弄个M型性感美嘴，她没有在她的第一次怂恿下就怀疑自己的长相，一是要经济基础才能决定审美，二是还没有到为容貌而焦虑的年纪。给依依姐垫了硅胶假体的那个医生说明云的鼻子已经几近完美了，有一个小小的驼峰在鼻梁中间让人一看就是天然的。而完美主义的依依姐一直不喜欢那个微微凸起的地方，她希望别人的鼻子跟她的硅胶一样左右完美对称，光滑如玉，唯一不好的地方是那玩意儿也受地球引力的作用，一段时间后会往下掉，一个不属于身体的物质戳着单薄的鼻尖皮肤，那滋味可不好受。明云的整个五官看起来非常标准，就是上嘴唇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微微厚了一点，如果动一下刀子，整张脸就是标准的美女样子了。明云对漂不漂亮没有像别人那么在乎，但是听到医生说除了别的地方，其他部位都长得很好看，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另一个觉得明云好看的人是孙维那个一米八的男朋友。那是一个成都男孩，皮肤白如凝脂。明云第一次见这种皮肤是初一的时候跟姑妈进城，商业街摆摊一家店铺里老板的女儿。他们像未被阳光照射过的鲜嫩的温室植物。那晚孙维拖着明云去慢摇吧会这几个她刚认识不久的男生。这男生穿的紧身休闲裤和藏青色夹克，里面套了白衬衣。高个子的男生和高个子的孙维，两人站在堆满洋酒和啤酒的酒桌边手拉着手，轻轻舞动动着身子。过了一会儿，他们坐下来，这男生开始礼貌地明云讲话，她正顾着吃桌上的牛肉干和麻辣豆腐。明云摘下眼镜擦拭上面的雾气。孙维的男朋友露出微笑，说，你以后不要戴眼镜了，摘了眼镜很漂亮。他用看另一个人的目光看着她，就像摘掉银框眼镜的明云和刚才那个他为了表示友好，跟她寒暄几句的女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飞秒手术那么贵是有原因的，明云硕士毕业为了找工作，才从她姑妈那里借了一万六千块把手术做了。要不是正接近爱眼日那几天去医院有活动，里面原价是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明云眼睛不大，但是却很有灵性，如果她带着眼镜，人们就只注意到镜框，而忽视了镜片下的眼睛。当看到她摘下眼镜后人们眼里透出的光照到她，她的自信心也慢慢树立起来。
　　他看她戴回眼镜，说，“你一定是个好学生吧？戴眼镜的很多都是成绩好的。”然后靠近一些，大声第问，“你叫什么啊？”
　　明云说，“我叫明云，明月的明，云彩的云。”
　　孙维附和道，“你猜对了，她是她们班成绩最好的。”
　　明云立马补充说，“其中之一。”
　　他又大声第说，“我觉得你应该去配一副隐形眼镜。”
　　“我之前配过，但是没几天就掉地上找不到了，太麻烦了，所以还是不戴隐形。”
　　他们抽烟，整个开放包间笼着香烟的味道和颜色。这颜色过滤了慢摇吧里的灯光的颜色。孙维拉明云站起来，叫她跟着她一起跳舞。明云从小是在别人面前做广播体操都觉得难堪的那种人，她跟孙维说，“我还是坐着看你慢摇吧，我不会跳。”
　　酒吧的过道包厢的位置矮一些，服务员端着果盘和酒水往里面走，晚来的客人跟着他们去找到先来的朋友的位置。
　　没过多久，她高中时的笔友李磊带着两个男生来找她，这是她来省城读书后第一次见李磊，都两年了。她考上大学后，他俩就没有通过几回信了。通讯技术越来越发达，又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他们可以打电话。李磊说今天要到她们学校附近请她吃饭，她犹豫要不要带上孙维，但是最终还是决定单刀赴会。倒不是嫉妒孙维，怕她的魔鬼身材会抢了自己的风头，而是她觉得不同的朋友，应该存在于不同的圈子里。不能把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硬拉来凑到一起。虽然她也只是孙维依依姐的世界的看客或配角，就像餐桌上的的瓜子花生，有和没有都是一样，但是她们一直把这个别人眼里的好学生看成是她们中的一员。有些人的餐桌上一定要有一盘瓜子，虽然她自己也不吃，但是就喜欢桌子上的物品种类繁多。
　　同样是农村孩子的李磊个子瘦高，满脸的痘印，鼻子扁平，但是性格宽厚淳朴，又不是细腻温和。高中三年，他们常常写信给彼此，相互鼓励，相互陪伴。他的两个伙伴一高一矮，高的哪一个瘦一些，个子矮点的卢展龙比较敦实，黑黝黝的皮肤光滑细腻，和李磊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个子高的那个叫李玉，眼睛咕噜噜转着像只讨巧的猴子。但是他比猴子好看，比李磊和杨俊都好看。
　　李玉开始背着李磊来找明云。他背着一书包书到明云看书的图书馆和她看书，告诉她这个暑假他要到百盛那家有名的男装店去卖衣服，他大一一进校门就去肯德基兼职，做了一年嫌工资太低就开始去商场应聘导购，但是商场一般不招兼职工，所以这回他就骗老板说他已经毕业了，会长期做。反正将近两个月的假期可以好好表现，下学期大三下学期了，也没有那么多课，实在有课的时候，可以逃课去工作。他说周三下午他要去面试，叫明云跟他去。
　　明云在经理办公室门口一边背单词，一边等他。房间的隔音效果不好，里面的一问一答她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边在心里默念“outcome, upright.”一边听里面一男一女在问李玉，女人面试官说，“请介绍一下自己。”李玉滔滔不绝地跟他们说，他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找到工作，他喜欢商场的工作氛围，所以来应聘。他来自农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妹妹是领养的，所以他们家并没有超生。他自认为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在肯德基干过一年，那时候读大二。后来又去别的地方干过比较短的时间。
　　男面试官接着说，“你对Z-品牌有什么了解吗？”
　　“Z-公司创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一家有一定历史，也同样还很年轻的服装品牌，是由意大利时装设计师Zoe创立的时尚品牌。历时二十多年，Z-品牌已经为广大消费者接受。我们立足于高端客户群，力推时尚，简洁舒适的工作和生活装。”李玉神采飞扬的讲述让面试的经理印象深刻。面试完，那家服装店立马决定用他，他高兴得拉住明云说“耶。”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李玉，你不是工学院的学生吗？怎么口才这么好。”回学校的路上，明云用崇拜的眼神看抬头看他。
　　“噢，是吗？你觉得我口才好？你是第一个觉得我口才好的人，这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可——是”他把“可”字拉得老长，装着责备的样子，“偷听被人面试可不好哦，你都知道了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明云以为他会说自己撒谎这个秘密。
　　“我风采照人，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个秘密啊。”说完他俩一起哈哈大笑。明云夸他口才好，他更要显摆一下，秀一下自己丰富的成语储备。
　　“这几个成语说明你就是风一样的男子啊。”明云心花怒放，深情地看他。
　　“诶，还真是，我原来的□□网名就叫‘风一样的男子’。”
　　“真的，不会那么巧吧？那你现在干嘛改成‘高颜才子’啊，一点都不好听，像你肚子里放了很多盐巴。”
　　“那我改回来好不好？”
　　“改成风一样的男子？”
　　“是啊。不过改回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改不改网名关我什么事？干嘛得答应你一件事。”此时的空气变得柔软温和，让人一不小心就醉了。
　　“因为是你喜欢我才改回去的呀。”
　　“噢噢。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嘛？”
　　“等我今天回去把昵称改了我再跟你说。”
　　那晚李玉回工学院洗漱好，直奔网吧把昵称改成了“风一样的男子。”明云也去自己学校附近的网吧看他是不是改了网名，并跟他网聊了一个小时。
　　过了几天，也不见李玉联系她。她心想可能是服装店的生意好，他太忙了，都没有时间上网。她开始频繁地查看手机，看看是不是有人给自己发了信息。可是看到的都是其他朋友发来的搞笑段子。自从有了微信，明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好朋友发来的短信笑话了。以前有人专门订阅这样的短信笑话，觉得有意思就发给朋友。
　　那天，都快十二点了，李玉终于给她发来了信息，“想你了。”
　　“？”
　　“我说我想你了。”
　　“哦，你好像最近比较忙。”
　　“是的。每天站十个小时，然后坐公交回宿舍。回去一倒头就睡着了。都没有时间跟你讲讲话，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我理解你。”
　　“你答应过我如果我把□□号的网名改回来，就满足我一个要求。”
　　“那你想提什么要求？”明云以为他会叫她做他的女朋友。
　　他说，“让我亲你一下。”
　　明云既羞臊，又欣喜，心脏被甜蜜填满。她紧紧地捏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让我亲你一下。”
　　他又发来一条信息，“可以吗？”
　　她没有回他信息，带着兴奋和狂喜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