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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物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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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天桥对面的G大厦高耸如云,遮住它后面的世界,一楼是一家大型的连锁药店,另一边是眼镜店,很多格子铺镶嵌在里面,卖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奶茶,蛋糕,还有各式不知道从哪里批发来的衣服,一家服装店的老板还特意在镜子前写一段话:禁止在此搔首弄姿。二楼是书店和咖啡馆。大学四年,我从来没有到咖啡馆去喝过一次咖啡。学校门口的很多店,也都是路过百次,从未进去过一回。G大厦的三楼是各类培训学校,有教书法的,舞蹈的,培训英语的,里面的老师都美丽优雅,和大学里的不太一样。四楼是一些小公司的办公场所。我同学告诉我那里有一家中介公司,可以给学生找兼职的工作,找到了给公司一些佣金就可以了。我跟着他们去登了个记。没想到运气还真不错,很快就的到一家快餐店的服务员的工作,每小时六块钱。得给那家介绍工作的公司60块,相当于十小时的工资。
孙维这帮人对于这种廉价的劳动很是不屑,她消失于校园一段时间后回到课堂,白色吊带外套了一件只到腰部的黑纱外套,细长的腿上是一条蓝色的铅笔裤,黑色的运动鞋跟普通鞋店见到的不一样,跟差不多有五厘米厚,脚心得地方抠空,形成一个N字形。她去坐在明云旁边,小声地说,“唉,下午陪我去趟美容院。”
“你要去干嘛?”明云猜她可能是去洗脸,贴面膜。
“腋毛长长了不少,我去叫她们给弄一下。”
“哦。”知道她又要去美容院大笔烧钱了,我跟她说,“自己刮了,或者用脱毛膏弄掉不就行了?浪费钱,还浪费时间。”明云翻了一个白眼。腋毛很多人都有,但此刻听到这两个字让她有一点反胃。
明云接着说,“我放学要去快餐店做事呢。”
英语老师朝她们看了一眼,明云立马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再也没有跟孙维窃窃私语。下课了,她问她,“在快里面每个月能挣多少?”
“不是按月算,是按小时。每小时6块。”
“什么?六块?”孙维睁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万恶的资本家,专门剥削学生的劳动力。”
“孙维,你政治学得不错嘛。还知道我们被剥削了剩余价值。”明云打趣她。
“给老子滚,一天见你在玩,还出去兼职,成绩也没有落下。大家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她装出一副仇视我的样子。
“老子晚上拿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的时候你正睡得香呢。”明云一根孙维讲话就想爆粗口,“鲁迅先生说我们的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嘛,快餐店没人的时候偷偷从裤兜里拿出笔记或者四级单词瞄几眼,不就记住了。只要想学习,哪里都是图书馆。”明云从小记性就好,随便花点时间记考点就能取得好成绩,这也是张晓妍那伙人后来看不惯她的原因。
明云有一双比任何人都贪婪的眼睛,她喜欢看人的各种样子,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高傲的谦卑的有才华的无能的。她接受人的各种活法,又不让人影响自己的价值观。她曾经问过自己,如果自己看到的这一切不是发生在同情她,问她是不是因为吃得不好才那么瘦,愿意分享情人寄过来的荔枝、苹果,买送来的各种酥饼零食,她会接受依依姐那样的人吗?至少在读大学的时候不会。如果孙维没有在她打室友以后,警察问询的时候给她支招,要她不要承认,气死那个讨厌的女人,不是有哪个男生追她的时候都带着她去混饭吃,混酒喝,那她会跟她成为永远的朋友吗?
夜时光酒吧里,吧台的小兄弟嫌他们点的酒要摇半个小时才能成形,就借口说没有材料,做不了。隔壁桌的几个男孩子点了三次长岛冰茶,加起来几十杯了。来了三波女孩,都是盛装而来,其中一个一米八几的,看起来像个模特。孙维说她去参加前男友的婚礼了,他娶了他们家邻居。一个也是开酒厂的人家的姑娘。她送了三百块钱。说完,她哭了。明云说你为什么要去,即使要去也可以带上几个朋友,这样我们人多,也能帮你造势。
孙维说,“我想叫上你的,但是你那几天正在准备考四级,连叫出来喝酒都叫不来,怎么么可能会跟我去。”
“那你可以叫依依姐和钟巧巧啊。再说了,我要是知道你要去参加他的婚礼,一定不会同意你去的。”
“妈的,想象他以后都要跟另一个女人睡一起,我的心里就像被刀子割了一样。”
“别,也许人家从小就睡一起的呢。”明云的脑洞不必孙维的小。
“不可能,他告诉我他认识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
“这你都信?”明云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但是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她在小说里明白的。
孙维又过上一段沉浸在酒吧的日子。表面看起来毫不在意,刀枪不入的她很长时间都无法释怀。本来想把去参加婚礼,当成脱敏的过程,可是那只是让人受到分手以后的二次伤害而已。那些无法承受的事情要能躲的尽量躲,别去让火烧了自己,还说那是锻造,我们不是钢铁。那天,孙维约的几个男人到了。过几天期末考试,无论大家如何劝酒,明云还是只喝矿泉水。孙维像是往嘴里倒了七杯加冰的白兰地,每一杯都是敬她的朋友,敬完一饮而尽。最后她吐了,到厕所里的马桶边蹲着站不起来。酒吧里人们上厕所的频率很高,所以空气里散发的臭味刺鼻得让人几近晕厥。明云给孙维拍背,递水。最后勉强把她扶起来。学校宿舍已经关门,明云只好打车到孙维家。其中一个男孩子坚持要给出租车司机车费,明云拒绝了,下车时花了十八块。这是她两天的生活费。对于孙维,她愿意慷慨。
辅导员叫明云去她办公室,告诉她大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是全班第二,这次学校的奖学金名额可以留一个给她。她家请情况学院知道,每个学生入学的时候要填家长的信息,明云的家长是奶奶和爷爷,她没有爸爸妈妈。她在办公室填了一张申请表,谢谢过老师后,心情大好。奖学金这个概念是来大学才听说的,高中老师提都没有提过。前面的几学期又因为跟张晓妍那点破事给错过了。虽然高中也考过几回本年级期中和期末考第一,但是学校就是奖励了几个笔记本和奖状。老师在课堂上也从来没有告诉她如果好好学,大学里是可以申请奖学金的——能让别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到希望的人毕竟是少数。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老师告诉他们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把信息过滤掉了,大家都只关注那些能让他们顺利考进大学的知识点。小时候,明云的脑子很奇怪,总是能很快把被爷爷打,被同学欺负,被姑姑们虐待的事情忘了,但能轻松记得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内容,她记得奶奶叫她喂猪,好好学习的叮嘱。长大后就不行了,不开心的事情比开心的记得牢得多。
四千块钱,命运人生中最大的一笔款项很快就被辅导员用一个信封包着拿给了她。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她没有告诉孙维和那几个朋友她拿到奖学金了,但还是用上学期免费领的小灵通给她和依依姐钟巧巧分别打了个电话,说她请她们到“屋顶”火锅店吃饭。
屋顶火锅是这里出名的火锅店,价格很便宜,串串上的蔬菜新鲜欲滴,每串三毛钱。这家的辣椒蘸水免费,里面有脆哨和花生。店里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改装出来的,屋顶很高,挂着圆灯,上面的铁架子里架着消防水管。她们坐在低矮的褐色圆桌边,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没有人聊学习,从来没有过。但是大家都知道明云是好学生。依依姐觉得这根她把她发展成跟她一样的人没有关系。如果全世界人都是二奶小三,那正经人就成为人民公敌了,她的逻辑是这样的。
钟巧巧淡绿色的毛衣吸引了依依姐,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是一件柔软的羊毛针织衫。做工很细致,分不清是机器还是手工织的。依依姐夸赞这衣服好看,问她是商店买的还是家里人给织的,她说是她男朋友的妈妈送的名牌羊绒线,她拿回家后她妈妈给织的。依依姐很羡慕,夸她有福气。
她说,“我咋没有你这么好的妈?前一段时间给我妈买了一双真皮的鞋子,两百多块。鞋底和鞋面都很软,她非常喜欢。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要我再给她买一双一模一样的。”
明云对于物质的东西,一直比较木讷。别人的衣服好看,多看一眼就是了。没有想过要去问价格,问来源,更不会去摸质量,虽然人都有本能的对质量的评价能力。纯棉就是比化纤舒服,羊毛就是比棉的暖和。但是她喜欢听依依姐的故事。依依姐有爸妈,但是他们离婚后虽然把她判给了她爸,后妈为了省钱,不愿意让她穿件像样的衣服,不愿意供她读书。最后甚至在她四年级的时候,把她送去了她妈和她后爸那里。后爸倒是人不错,吃穿上没有亏待她,还供她读完了中专。
“是周子路的妈妈送的吗?”
大家哈哈一笑。“难不成会是刘栋?”钟巧巧回答道。
刘栋就是她的男朋友二号。钟巧巧的钱包里有周子路的照片,她给明云看过,是一个斯文俊秀,戴银框眼镜的男生,他考到了南京,钟巧巧却只能在本省的大学读美术专业。明云见过刘栋真人,是个头发齐肩的摄影师,他三十岁了,脸上的皮肤比较粗糙,凑近点还能看到毛孔。
依依姐继续感叹,“你妈这手艺真是没得说了,你看腰间这麻花,拧得多细致,领口收得多好。我也试过给——”依依姐停住了,“给身边的人织毛衣,但是粗糙不堪,就放弃了。”
钟巧巧既得意,又想安慰依依姐,“依依姐要真喜欢,多练练就行了。我妈可是几十年的功力。她们学校的老师有好几个的都是巧手,那些阿姨可喜欢我了,小时候还帮我织过毛衣呢。”
“这玩意儿是得练的。依依你要是喜欢,买毛线请人织就行了,这年代了,谁还有心思织毛衣呀。”孙维建议道。
钟巧巧说,“是哦,我妈最近在给我表弟织,估计没时间,但是我可以打电话叫她问问那些阿姨,叫帮忙织一件,就说给我织的。”
“如果她们同意了我就去恒源祥的店里买毛线。寄过去应该要不了几天。”看样子依依姐是真喜欢手工织的毛衣。
明云没有能插上什么话。钟巧巧妈妈是老师,那她爸爸也应该有正式工作。她们那一代人,基本都是有单位的找有单位的。即使他爸是没工作,一个家里有一个教书的人,家庭条件也差不到哪里。
“你妈妈是老师?”明云问钟巧巧。
“是啊,我妈在我们镇中心小学。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美术样样都教。”
“我们以前的小学是班主任除了数学,所有科目都是她的,但是所有非主科课都被占用来上语文了。”明云上小学要走几里路。每天早上吃饱了去上学,中午和同学在学校玩耍,就不回家吃饭了,到下午的两届课上完,饿得眼前直冒金星。但是孩子终归是孩子,走回家的时候,也不会腿脚发软,四里左右路,还要爬半片山,却总是轻轻松松就到了。
孙维附和道,“这不都一样,估计我以后出去到了哪个学校,也是得什么也交。”
“你毕业了要教书?”明云有点不相信孙维说的。
“是啊,我要去教学生唱歌。”她最后镇去了一个镇中学教书,不过领导看她是大学生,叫她教英语。
依依姐跟钟巧巧聊她前几天买的V牌的裤子,说这个牌子的牛仔裤包臀部包得好,特别显臀型,她说买衣服的头一天,戴海鹏哥哥给了她七千块钱。要投资自己,要穿得美,这样钱才来得快。她计划去做鼻子,还想填一下山根。
明云边把串从锅里捞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再用筷子把上面的食品撸下来。思维却飘到过去:钟巧巧亲热地搂着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子,白衬衫都快被那堆肥肉挤爆。她没有跟大家回来,跟那个人去了他住的酒店。那人戴着眼镜,脸像是被女娲捏瘪了,两腮和额头透着光亮。她过几天告诉大家那人带她去买了高档裙子,可慷慨了。
这算堕入风尘吧。二十岁的明云以为只有那些家境赤贫,无可奈何的孩子才会走上这样的路。当然,那些家境不好的孩子自力更生,靠勤劳致富的也不少。她想起了何芳,上次见何芳的时候明云上高二,何芳小学毕业就出门给人洗碗了。上次回老家,她们在镇上遇到了。她穿着露出□□的胭脂红吊带上衣,一条迷你牛仔短裤只盖住了屁股,露出了所有腿。脸上的眉毛画得粗粗的,口红没有涂均匀,晕到唇线外了。她不像依依姐这帮人,一个个穿着高档的,保守的衣服,个个清秀可人,懂化妆,会唱歌,会弹钢琴和古筝。可是村里人说她去不干净的地方做小姐了,一次还被几个“去找”的老乡撞到。
何芳和明云算得上是小学的朋友,她俩三年级的时候坐一排,明云手上的那个指甲印就是她掐的。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她妈妈在她两岁的时候去世了,他爸爸疯了,不知所踪。她大伯把她接到他家,婶婶是个善良的人,对她也不错。但是家里还有另外两个孩子,读书的事情大人管不了。能让他们吃饱就算不错了。小学升初中是她自己没有考上,她总说考上了大伯家也没有钱供,所以也无所谓了。这种考上了家里也供不起,在明云的成长环境是一句不陌生的话。穷一点的人家,靠那几亩地,种出的庄稼根本卖不到几个钱。要把一个大学生送到城市里,很多家庭都得卖牛卖马,借高利贷。孩子哪儿来的底气去好好学习。所以明云懂依依姐的苦,懂何芳的苦。依依姐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趁年轻,要用青春换一大笔钱,最后再好好找个人嫁了。她们最后都做到了,但是至于婚姻幸不幸福,谁能知道呢?但是至少十多年后,从表面上看,都嫁得挺好的。除了孙维,那几个女孩都没有联系了。钟巧巧还是嫁给了周子路,生了个很漂亮的儿子。刚毕业那几年还见她晒晒新买的车,新照的艺术照,去三亚海滩的旅游。到后来微信的使用率变大,大家都不再在□□上发什么动态了。有时候明云想念哪个朋友,发个Hi过去,很多人也一直不再回复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