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阿某某桑

5、第 5 章

　　林青书环顾四周，这场景和自己当年穿行生死门去酆都，在那裂缝中看到的十分相似，是阴间尚未有人探访的地方，周围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大量的水汽和死气，若是活人沾染上这种东西，不超过十二小时就会暴毙身亡，就算是魂魄沾染，则容易心生邪念，在这里修炼鬼修之术，可达事半功倍的效果。

　　林青书头痛欲裂，奋力想要起身，身上却一丝力气都没有，他闭眼观内在，身体里的脉络被小雷淬炼过，可法力消失，空有一副容器又有何用？他躺在原地试图调动周围的天地之力，却只有阴气入体，又急忙将自己运转的功法停了下来。

　　这可头痛了，这不是逼我做鬼修吗？不行不行，清儿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若是做了鬼修，变得六亲不识，丑陋不堪，岂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林青书又试着将自己刚刚引入体内的阴气炼化，驱逐出浊气，莫约一个周天行了下来，那阴冷暴戾之气过滤掉之后，留下的清气连黄豆大小的水滴都没有。

　　林青书费力的抬起头，这不论前后左右能见度不过三尺左右，都黑得看不清去路，空气中阴气的浓稠度也是吓人，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将雾气吹得四散，时而又卷在一起，聚成鬼脸又散开。

　　有风，那便是有活路。

　　也不知现在是何年何月，自己又在这里躺了多久，只记得他持聚魂灯镇压那鬼修后，便被困在灯芯之中，这灯芯本就是自己献出了一半魂魄才能使这法器更上一层楼，有了通天之力，他本以为自己的魂魄就要与那鬼修一同被天雷劈开，却阴差阳错的流落在了这个地方。

　　现在阴阳体已毁，聚魂灯自然也不在手边，身边一应符咒法器自然也都被烧毁了——再低头一看——妙哉，连遮蔽之物都没有。

　　这里本来就是阴冥界，自然是鬼修的天下，况且这里还无神鬼探访，按照现在这个修炼速度，怕是要几百年后才能勉强修炼回之前一半的功力。

　　也不知道现在父亲母亲是个什么情况，临走前也只交代了自己领了任务，将□□托给母亲照料，母亲也肯定是日夜担心；宗门之中肯定也乱了起来，毕竟无声无息死掉了这么多弟子；清儿，她在酆都肯定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林青书加快自己修炼的速度，将周围的阴气尽数引入体内，先支撑着自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再说，在循循炼化自己体内的浊。

　　这黑域里也不知时辰，不分昼夜，万古如斯，林青书撑起自己残破的魂体，循着风来的方向缓慢行走，走得累了些又停下来修炼，如此往复。

　　那阴气入体之后，时日见长，也自觉地依附在他的脉络之中，即使是炼化了浊，体内也留下些许，许是先天阴阳体的原因，一路上那些水雾都格外亲近于他，幻化成各种他心中所想所思、所念所望、所惧所喜。

　　时间长了林青书也就当作是消遣，如看着他父母因为他过世而日日哭泣，精神崩塌，最后死了个干净；又看着清儿笑颜如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转身嫁给他人；又或者是那鬼修从那雷劫下逃了，为祸苍生。他也只是伸手打散那黑雾，冷着一张脸穿行而过，那幻境烟消云散，又聚在其他地方重演。

　　在这虚空黑域中行走了许久，林青书可看的也随着自己修为的恢复变得多了起来，这随意戏弄他的黑雾也变得听话，顺着他的手势为他开辟前路，道路崎岖，路上又多了些奇怪的植物，似有意识，又害怕他般统统避让开了，在路边伪装成野花杂草；有山，山上生出千万只利刃，刀锋上挂满了乱飞的野物，那血累积了一层又一层，散发出腥臭；有峡谷，深不见底，下面传来未知的精怪的嘶吼声，有数十种不同；有水，稀少，有毒；有熔岩，从天边倾泻而下，宽几十里，热浪扑面而来，将方圆百里烧成黑炭。

　　林青书着黑衣黑袍，将从那刀山上取下来的一把千年宝剑投掷到空中，御剑而行，众灵智皆望向天中他飞驰而过的身影，成万千恶灵之意识，再进一步，便可成为这上古阴冥界未知之地之主，诞生一个新的神。

　　而那人置若罔闻，一心只想离开这里。

　　待看到那遥远的有一处发着白光的地界，林青书几乎快要落泪，也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又或者是身体的阴气都开始随着他激动的心情一起翻涌起来，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笑了起来。将自己的剑收好，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向那光亮之处走去。

　　林青书绕着那结界走了许久，这结界一点缝隙也没有，天衣无缝，又或者说是自己还看不出这其中的破绽，他顺着那结界边缘一路向前，从十八层地狱一层一层往上，每层地狱又分十六小地狱，持不同刑罚，无数鬼差各司其职，在往上第一界，乃是地府枢纽中心，有十殿阎王宫殿，大小引渡台，各司鬼差引新魂入各宫殿称量善恶，有黄泉路轮回处，阴阳有序，相辅相成。

　　林青书不由得心中敬佩，这天地万物造化大功德，不是他灭一个鬼修，或者是灭千万鬼修就可以修得的。

　　越往前走，林青书的心就像在打鼓一样忐忑，那酆都城既然自古是阴阳相接之处，新魂到阴间的第一站也定然是酆都了！思及此，林青书的脚步便更加急切了。

　　只是那酆都城门紧闭，原来是被酆都大帝将酆都和人间的生死门划开，不通人间也不通阴冥界，城中居民自成一家，可修炼鬼神术法，也可在城中享无边寿命，亦可以在阎王爷那领命做一个鬼差，受人供奉。林青书想推开城门，又被弹了出来，一看自己手掌被烫得血肉模糊，不由得苦笑一声。

　　酆都大帝下的禁制，林青书自然是破不开，他现在也不属于鬼魂，应该只是实实在在的大鬼，再进一步，可修成魔，也可成神，到时候和这未知之地的千万恶灵同为一体，不过林青书既不想成神，也不想成魔，如果自己连道心都守不住，被其他东西侵染了，那活下来的还是林青书吗？

　　林青书只能在地狱之外徘徊，等到第二日，酆都城从内打开城门，只见里面的鬼差都走了出来，他便眼巴巴的在一旁看着，直到自己熟悉的孟家父母也走了出来，他一下子窜了过来，靠近了些，只是一眼，林青书的眼睛就红了。

　　“清儿……”

　　林青书双指一横，背后的佩剑就一横展开，分成数十把同时冲向面前的禁制处，试图将结界破开，只是那结界纹丝未动，反而是林青书受到反噬，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液，双手被那气势震碎，皮肤下密密麻麻的气体四处流窜，试图修补他的伤口，只是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破损的速度，周围的雾气拥挤的冲进他的魂体，浓厚得像是要将他吞噬掉。

　　“清儿别走，不要走！”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女子从自己面前走过，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从他这里略过，是了，从那酆都看出来也是开辟出来的小世界，清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这法阵，困不住我！”

　　心念意动，只是瞬息间，那刀山火海之中的埋藏了数万年的法器纷纷赶来，一瞬间这地狱中的众人都感受到了杀意，十殿阎王同时放下自己手中的案卷，看向地狱那天，在地狱天之外是上万年法器的威压，来势汹汹。

　　阎罗王离开自己的宫殿，转瞬来到地狱天之外，只见黑袍男子持漫天法器，将要攻向地狱之内。

　　“不好！”还未来得及阻止，地狱天的结界就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缺口，随后便是破了个支离破碎。

　　阎罗王烧了张符，随后手持法器挡在了那男子面前，只是林青书现在身上无数阴气进出，从魂体的缺口来去自如，随时都处于要爆炸的边缘，神志早就不清醒了，只一抬手便将阎罗王打飞，他双目全黑，脸上青筋纵横，浊气像长虫一般四处攀爬，若是普通修士早就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力量，而林青书的脉络比常人坚固数十倍，竟然将这庞大的力量一点点压缩了起来，化为己用。

　　地狱天破，霎时间整个地狱摇晃不止，众人也是看到了天空之中两神之间的斗争，一时间新鬼旧鬼哭嚎声起，大家都各自逃命去了，拔舌地狱、血池地狱、寒冰地狱等等恶鬼出逃，瞬间隐入地狱天外黑域，好不逍遥，而一众鬼差心中默念酆都大帝，拼命地往酆都城内逃跑。

　　孟卿清在一群逃窜的鬼差当中被撞得左右摇晃，直到被撞倒在路边，她才抬起头看向那天上的异象。

　　十殿阎王将林青书团团围住，林青书孤身一人环视着周围十人，笑了起来，逐渐变得癫狂，“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拦住我了？”

　　“可笑！”

　　那刀山上取下的利刃将稳稳地落在阎王众人背后，无数枉死的精怪魂魄将几人团团包围，使得几人分身乏术。

　　林青书在空中审视着地狱众生相，觉得有趣，只看到孟卿清呆呆地坐在路边之后，飞身下去将人掳走，瞬间就消失了。

　　飞了不知道多远，孟卿清才从林青书的怀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只是身边黑雾缭绕，一大群精怪在他们身后追赶，天地辽阔，却又死气沉沉，偶尔还能看见四处逃窜的恶鬼，孟卿清自然是害怕的，可是她看向那个将自己抱得死死的，脸上一片黑青死气，身上全是伤口的人，那许多年如枯井的心竟然细细碎碎的痛了起来。

　　林青书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哭了，眼泪落在他的肩膀上，顺着脖子湿漉漉的一片，悄然无声的流着泪，他眼中的黑色就像是触碰到了开关之后，慢慢褪去，林青书紧皱眉头，强行压制住自己身上的力量，将自己的样子变得更像个人，手上的力气小了几分，轻轻地替她擦了擦眼泪。

　　“清儿？”

　　“青书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孟卿清什么都不想问，她不想知道林青书当初为什么消失，也不想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算她自欺欺人也好，只是她等得实在是太久了，几千年的时光如流水一般不可追回。

　　林青书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珍惜这难得的团聚。

　　“清儿和以前一样，一样好。”

　　那把悬而未决的刀终于掉落了下来，却没有将自己判了个死刑，而是将一直把自己束缚住的绳子切断。天知道他有多害怕那日日重演的幻象成真，那恐惧和恨意与日增长，每每要将自己吞噬掉的时候，又只能自己一个人硬撑住，不让自己的道心损毁，真的被这未知之地的灵智剥夺。

　　他甚至想，若是重见之日，不能再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与清儿重回泛泛之交，自己是不是忍不住心中的恨意会杀掉所有人，这千年如炼狱一般的生活，还是生了心魔。

　　但是清儿没有辜负自己，自己也永远不会辜负清儿。

　　“我终于找到你了，清儿，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话音未落，林青书便闭眼昏迷了过去，两人从空中直至坠入更深的地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