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阿某某桑

6、第 6 章

　　话说回六道轮回成型之日，感天地有变而幻化出了一个伴生的阴间至宝——生死簿。

　　而生死薄中记载着三界不论人神佛的命数，从此，阎王要你三更死，无人能留你到五更。而生死搏这法器自然是握在酆都大帝的手中，阎王与判官只能按例查询，却无力操纵。

　　这边林青书破了地狱天，放了恶鬼逃窜之后，地狱天外的岩浆火海也趁机从十八层地狱慢慢焚烧，竟是毁了大半的小地狱，最后眼看着要将阎罗王的引渡台也毁掉了，天空中一道清风拂过，带着酆都大帝的道意，阻止了这一场灾难，众鬼安神，跪在地上向酆都大帝行礼，只见他身量笼罩着整个地狱，手中持一书，泛着灿灿金光，这书就是生死簿的原型法器。

　　一手将书页缓缓翻动，书上原本写好的命数有的消失，有的又多了几笔，那些无辜遭殃丢了魂魄的鬼差重新凝住在一起，却失去了鬼神之体，只能和凡人一般进入轮回。

　　书页再翻动几页，从地狱天外的岩浆也缓慢的倒流出去，只剩下一片狼藉。

　　再翻，拿手指在书中细细查询，逐字逐句看去，是林青书生平往事，酆都大帝看到他最后镇压鬼修落得魂体破裂，流落未知地后，眉眼间疏松开来，道：“天道如此罢。”遂，将林青书的名字从生死簿中摘抄一份，默念一声，那字就四方追寻了出去，只见那书中“林青书”三字红光大作。

　　酆都大帝合上书页，远远一望。

　　孟卿清背着林青书从地陷中爬了出来，还好从空中坠下之处有一万年巨蟒，将两个人接了一个正好，那蟒蛇身上湿冷难行，孟卿清背着林青书一步一滑，撞在山壁上，很快手上就有了许多伤口，那山壁的洞窟之中到处都是眼睛，孟卿清只好不听不看，装作一切如常，背上的人像是在经历极大地痛苦，额头上一直冒着冷汗，不多会，连耳朵里都开始流出黑血，四周的鬼怪都虎视眈眈，想趁着林青书虚弱之时将其一口吞下。

　　“青书哥哥，青书哥哥……”她坐在地上，将林青书的身体抱在自己的怀里，“青书哥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在离开清儿了，情人什么都不怕了，清儿再也不想等了。”

　　“就算是被阎王大人抓回去，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要离开我了……”

　　林青书痛得厉害，想要安慰孟卿清一句，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迷迷糊糊的听着她不停的叫着自己的名字，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阎罗王和判官远远地就看见二人抱在一起，孟卿清双眼含泪抱着这个七窍流血的魔，看见阎罗王及身后一大队的鬼差，阎罗王和孟卿清也算是认识千年了，也从未见过她这般动情的模样，她在奈何桥上看着那么多鬼缘灭，听了无数故事，却如同寒冰一样不曾动摇过毫分。

　　“青书哥哥，我们才见了一面，太短了。”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林青书的额头上，感受着久违的暖意，“我舍不得。”

　　孟卿清不是鬼神，却比寻常的鬼神底蕴深厚两分，大概是她同酆都大帝一起沉入地府，自然也享受了好处，酆都大帝在人间还未成神之前，也是有七情六欲同自己的子民说笑过的凡人而已，孟卿清满月的时候，和城里好几个刚出生的孩子一起受了城主的祝福，后来变成了一道神力，护佑着她平安生长。

　　而现在她却要用这道神力来抵抗酆都大帝的追捕令。

　　她并不会同人斗法，只是笨拙的，将面前那些人打了回去，不一会就变得伤痕累累，将自己最后的法力耗尽，两人都倒在一处，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阎罗王将两人扣在一起，带了回去，“你本来没有罪。”

　　“你不懂，”孟卿清只关注着身边的林青书，虚弱的说，“我不求罪过。”

　　阎罗王只是将两人送到酆都大帝的宫室之中，然后就回来地狱，这地狱被折腾得多数破损，还有那么多出逃的恶鬼等着他去处理，其他阎王都已经派人出去了，只要他的地盘被损坏得最厉害。

　　至于林青书和孟卿清二人，也不是他可以处置的问题了。

　　宫室中一片寂静，两人跪在殿中互相支撑着。“林青书”三字从林青书身上落了下来，化成了灰烬，他身上流血的洞口就止住了，身体内又开始运转起来，妄图吸收一些浊气来填补破损的伤口。孟卿清拍打着他的后背，小心的让他稍微舒服一点。

　　“林青书，你修成了魔，如今只有一半道心摇摇欲坠，破地狱天，引恶鬼逃窜，毁我界三十三小地狱，”酆都大帝在上，将他身上罪过一一数来，“你可认罪。”

　　“我林青书，生来是泰山座下林家子弟中天赋最好的”林青书费力的挺直了身子，怒目看向酆都大帝，只是神的面容自是模糊，他按住自己躁动的心跳，“我从七岁起，便学道法，随父亲一起镇压恶鬼，而堕入鬼道非我所愿，成魔亦非我所愿，毁地狱天、三十三小地狱我认。”

　　“可是这天，对我二人太不公平了些！我从未做下一件错事，为何这天意如此戏弄于我。”林青书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那满墙的鬼神叫嚣，双目又渐渐被黑色侵染，只是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我若是有恨意，又有何错？”

　　上神叹息，转而问孟卿清，“你可知罪？”

　　孟卿清俯身叩首，像是认定了自己的命，只是还想替林青书求一求，“孟卿清愿意认错，只求您慈悲。”

　　“林青书，我将抹掉他转生轮回之路，先入十八层地狱受千年刑罚，刑罚期满后再置于忘川中，日日洗涤经络神魂，待洗刷掉他身上的魔气之后，方可重入轮回。”判言已下，绝无更改。上神酆都大帝将林青书体内还未被侵染的一魂两魄抽出，封印在一洞窟之中。

　　“我愿代替林青书受地狱之刑，求您慈悲。”孟卿清又叩首，眼中的光彩随着林青书的魂魄离体而黯淡。

　　“善。”

　　两人被送出酆都大帝的宫室，自有鬼差接到命令将二人带走。

　　忘川水寒，孟卿清眼见着他们将林青书用铁钩固定住肩胛骨，剩下的魂魄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愤怒，孟卿清看着他的脸狰狞不堪，避开了目光，只听见几个鬼差奋力将他一推，丢在了奈何桥下，将酆都大帝的符咒贴好，便扬长而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去十八层地狱下受刑。

　　只要她知道他在哪里，心里的不安便少了很多。

　　千年期满，孟卿清奉命接管奈何桥，日日熬煮孟婆汤。

　　孟婆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坐在石阶两边的人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一人替她提东西，一个将她搀扶着，两人都笑得谄媚。

　　那林青书收回了缺失的魂魄，数万年前的记忆也悉数回来了，对孟卿清更是心疼，但是孟婆眼中的陌生感也不是伪装的，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喝了孟婆汤，将前尘往事全都忘了。如今二人一个好不容易洗清了往日的罪孽，可以重入轮回，一人成了鬼差，只是这看起来平静的日子也不过只有十日罢了，等到十日之后林青书重新转世投胎，这段持续了这么多年的缘分也算是有了一个了解。

　　若是这种结局，那孟卿清把一切都忘了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林青书将自己的爱意藏在心底，从前的事知道的人也都身消道死了，他便装作报恩的样子留在孟婆身边。每日替她干些活，也还是同之前一样，只是总爱说笑，想要将孟婆逗笑，却每每失败。

　　十日交替，转瞬即逝。

　　孟婆还是在桥头看着新鬼们从自己的手中接过孟婆汤，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的面前，却不接那碗汤的时候，孟婆才抬头看了一眼，林青书排在投胎的队伍当中，冲着她笑。

　　前面的鬼已经走过了奈何桥，跳了轮回池，后面还排了看不清尾的队伍，那人只是笑着，眼睛像明月散发出动人的光。

　　林青书先开口，说：“我要去做一个凡人了。”

　　“做了凡人之后我就去游览各地山水，吃遍天下美味，在赛马，打猎，活得潇潇洒洒。”

　　孟婆说：“如此甚好。”

　　她手里搅动着那锅万年不变的汤，也如同她的心一般万年不变的孤寂，她不想再同这个人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汤递了过去。

　　林青书看了她手里的汤碗，却并没有接过去，“若是我不肯喝下这碗孟婆汤，是不是就不能过这奈何桥了？”

　　“当然……不能。”

　　“那我就只能试上一试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让人格外安心，林青书转身就走，只是踏上那奈何桥第一步，便被桥头的锁链扣住，缠死了他的双足，更多的鬼差聚了过来，鬼火沉浮，后面数不清的新鬼开始骚动，风起，化作刀刃割破平静的忘川河面。

　　而林青书执意往前，这铁索化作铁钩，扣在他的骨头上，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将他撕扯得四分五裂，他也不挣扎，只要几步就可以进那转生池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孟婆被鬼差护在一边，难得的问了他一句，“忘了不好吗？”

　　“我林青书这种大善人，自幼于泰山座下奉酆都大帝之令捉拿恶鬼，生得又风流潇洒，武艺高强法术强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媳妇还是一等一的好看，”林青书笑得肆意张扬，像那年元宵，少年风流鲜衣怒马，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期盼，哪里会想到后来这么多的磋磨，“老天爷给我这么好的一世，我哪里敢忘！”

　　挫骨扬灰，噬魂之痛我皆能忍受，只是忘了你，我做不到。狂风再起，鬼火迅速燃烧起来，绞进风里。

　　鬼差强行捉拿不成，孟婆眼看着他的神魂又要被扯得支离破碎，取出自己的匕首，一刀就扎进了自己的胸膛，取出自己的心头血，滴落在酆都大帝贴在桥头镇压的符咒上，那锁链失了神力，什么都拦不住。孟婆含住自己的一口心血，将鬼差扫落到桥下，两人搀扶着走过了奈何桥。

　　二人双双坠入轮回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