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前一年冬,林青书奉命去司锁山镇压一大鬼,司锁山乃是一阴山,又傍阳水河一条,四周被山林围绕,人死了之后鬼魂也飘不出去,只有在原地徘徊,于是经年累月之下变成了一个天然的野鬼城,活人死人并存,原本是白日里活人出没,入夜之后就是死人的天下,可后来活人受阴气浸染,竟活生生的断了命数,于是新鬼旧鬼,老鬼恶鬼齐聚一堂,直到最后一个活人死掉之后,死气才慢慢的飘散出来,周围的山林渐渐死去,活物也都逃跑了去,河水也渐渐沾染了阴气,下流的人尝尝见河里有血水,而不敢在河边取水生活。
这才有人将这异象报了上去,只是那司锁山已成鬼窟,活人根本没法进去,只有生魂离体之法才可以勉强一试。
此去凶险,同去的还有好几个师叔师伯,以及宗门兄弟,众人在家中安置好自己的□□之后,便在经过司锁山的那条河的上游集合,共有二十余人,众人将自己的法器带好,检查了自己的符咒一应相关物品,便顺河而下,直到司锁山靠近河流一侧,众人远远地就看见山谷中黑黢黢一片,一点生气都没有。
进山谷中果然是万物枯萎,黑色的干枯的苍天大树四处倾斜,将天空完全的遮掩住了,有一名师弟受不住这山谷之中的死气,竟想要破开这天,冲着这遮天蔽日的枯枝残叶来了一剑,竟是一点损伤都没有,众人这才觉得事态严重,想要往外撤的时候出口早就消失不见了。
生门已关,留下来的就全都是这鬼魂众的滋养品,只听见山谷中鬼声大作,哭喊声、嘶吼声、呼儿唤女声并起,一时之间如针扎一般钻进众人的脑子里,使得心中怨念,往日里痛苦的事情悉数回忆了起来,更有甚者直接戳伤了自己的耳朵,却为时已晚。
林青书将清心咒拿出来,在众人背后各贴上一张,他七窍都有些血液流出,怕是神魂有了裂缝,只能先稳住道心,尽量拯救同辈。
师叔师伯先行醒了过来,只是这恶鬼众藏匿在司锁山各处。他们知道,白日里是打不过这些道士,只有等到晚上的时候才能将这些新鲜的魂魄撕咬开来。
林青书等也知道他们的打算,寻找他们的坟地。那坟地在山崖之后,更是阴冷得很,因为太久没有活人经过,甚至有朦胧的灵识开始聚集起来,若是真有一日养成了大鬼,有了灵识,怕是就能冲出这个山谷,为乱天下。
众人惊得出了冷汗,后背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但还好这恶鬼众并不知道这修炼之法,还没炼成,于是众人布下天雷劫,打算引用天地神力,将这个地方烧的干干净净,最好就辟出一条生路,以后不再酿成此等悲剧。
林青书盘腿坐在阵法一方,总觉得背后树林中恶鬼众的目光并不焦急,反而他们更像是笼中之鸟,只是阵成,便不可再分心,只见方圆数百里的云层都聚集在一起,逐渐变得厚重起来,风起,云层中有雷暴隐隐约约,众人合力用自身法力引天雷相结,霎时间,鬼呜咽之声被雷声完全压制,风呼啸声起,将树林里的枯木猛地吹开,只是一瞬间,天空有了缝隙,天雷瞬间劈下——天地间仿佛只有那银白色——轰隆隆的雷声随着天雷落下,将司锁山劈开了一个口子。
众鬼时而惊呼,时而狂笑。
“哈哈哈哈,老子终于可以出去了!”忽而千百声起,男童、女童、少女、少男、农妇、村妇,老人声夹杂其中,突然间鬼气冲天,这天只清明了一霎,便被这鬼气盖住,比刚才更黑了。
“不好!”此时众人才分辨出,哪里有恶鬼众,只有一个修成的大鬼!这点坟地上的神识分明就只是一个诱饵,这大鬼竟然是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破开这司锁山的禁制。
“今日之事,都是我辈判断失误,才放出了一个惊天鬼修,我辈便是死,必将此鬼在此镇压,若是将这鬼修放走,假以时日,定不是我们能再出手解决的祸患。”
“可是师叔,我们还能又什么办法?”
那鬼也不着急走,只觉得这群凡人有趣得很,一个个弱的不行还说要将他斩杀。
“我们还有一个办法。”那道长咬紧牙关,只说出了最后一条死路,“这鬼修如此强大,是因为侵吞了这山谷中所有的魂魄之力,他尚且没有炼化,只是和这极阴煞的地势相生相应,才有了神识,成了鬼修。”
林青书看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时,心中久违的产生了些恐惧,他向来不觉得死亡可怕,也见多了鬼魂鬼修,他知道若是有一天死掉了,自然会魂归酆都,那里还有他的清儿妹妹等着他,若是今日在此处生魂被侵吞,那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这鬼修在旁虎视眈眈,要不就是大家一同拼个死也无济于事,让那鬼修添了几分修为,要不就只剩下这个办法尽力一试。
“林师侄,我记得你是先天阴阳体。”
“是。”
“好,那今日诸位便是拼了,也定不能放过这恶鬼!”
众人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最后都只有一颗为天下死的道心,将自己的神器纷纷放下后,自己动手了断了自己的生魂,众人的三魂七魄都分开来围绕在林青书身边,只待林青书剥离开自己的魂魄,离魂之痛,甚于刮骨千倍。
林青书唤出聚魂灯,众人的魂魄在聚魂灯的那一点生灵之意的引导下,尽数为林青书化为己用,一时之间分不清是那鬼修的气势更凶,还是林青书的威压更甚。
林青书此时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一半生魂被聚魂灯所持,用作燃烧的灯芯,一半阴魂吞噬了二十余位同门的魂魄,成了一名鬼修,他抽出一把大刀,向着那恶鬼一刀看过去,竟切开了一道口子,这鬼修才意识过来。
又是一刀,砍在那鬼修的胸口,枯瘦的皮肤里面露出无数骷髅头,都想要奋力的挣扎出来。那鬼修捂住自己的胸口,怒火中烧,唤出了自己的死器——人骨幡,一时之间有数百小鬼攻向林青书,啃食着他的魂体。
林青书一手持刀砍掉来势汹汹的小鬼,另一手召唤出各同门的残魂布阵,以一己之力引来三重天雷劫,以鬼修之身通天达意,那鬼修终于是害怕了,收幡想要逃跑,却被林青书死死捆住。
“我要同你——死得一干二净!”林青书烧尽自己生魂,法力再一度提升,引来神劫,区区鬼修,只消一道神意,便可以死得一干二净。
只是神劫已成,没有人可以逃跑,林青书面目狰狞,青筋必现,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那鬼从天上打入山谷之中,钉在地面。
那鬼修惊恐的看着天空,那林青书一跃而起,身上的法器一一坠落,他右手引火左手点雷,背后便是刺眼神光,那么缓慢的从云中倾泻下来,一股庞大的气势将他压得不能挣脱,眼睁睁的看着林青书将自己同这几座山一起击了个碎。
林青书引雷火入体,体内魂魄四处乱撞,活生生把血肉皮肤撞开,四处流窜离开,他见那鬼修消亡,自己也快要魂飞魄散,心里念着都是孟卿清的名字。
从空中坠入那被熊熊大火焚烧的山林,林青书生平只有一件憾事,那就是还没有见到孟卿清穿新娘服嫁给自己的样子……
孟卿清夜里总是惊醒,一点风吹草动,都像是青书哥哥又偷偷摸摸的从楼顶翻下来,带了有趣的玩意儿来看她了,可是每每醒过来看着那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孟卿清总是忍不住流泪,到后来连眼泪也没有了,只是枯坐到天黑而已,从前看不破的那些爱嗔痴、离别苦,现在都尝过了。
开始的时候人人都来宽慰她几句,她也只当做那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信都寄不回来,后来林伯父匆忙赶来,说是他生魂离体,可是魂灯并无异常,应当是被困在某个地方回不来了,她什么也做不了,是能忍住悲痛,将林父送走。
此后连一点消息都再没有传过来。
她有时痴痴地想,若自己是人间的女子,是不是就可以出去寻一寻他,不至于这般将她困住,她心里有了恨,那恨意说不清对谁,对天,对酆都大帝,对那个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人,她日日在酆都城的城门下徘徊,阴阳路中没有一个人带回来他的消息。
人世间的鬼魂甚多,而人不存其四五,酆都城中亦鬼满为患。酆都大帝同东华大帝一同将世间的鬼收到阴间,开辟了第一层地狱,设黄泉路,望乡台,于忘川上建奈何桥,设轮回转生之处,这人间的恶鬼便少了很多,世间又恢复了些许秩序。
前一百年,无论善恶皆可投胎,然前世恶人者依旧作恶,善者为人欺辱。再一百年,设一殿阎王殿、判官,恶人羁押扣留,善者转世投胎,再一百年,十八层地狱陆续完工,酆都城中子民各司其职,分属十八层地狱做了鬼差;又一百年,酆都大帝令孟家夫妇于奈河桥头熬煮孟婆汤,了断此生往事,不论善恶入了新的轮回,都需重新做人。
如此前后五百年左右,地府初具规模,人间和阴间阴阳永隔,而酆都城与泰山的生死门也划得一干二净,从此再也没有活人能入阴间。
而孟卿清心如枯井般,眼中再没有一丝希望,如此,又过了几千年。
司锁山的雷火整整烧了三年,将山林中被鬼气侵染之物烧了个干干净净,直到三年之后一场连绵不绝下了整个春季的雨将残留的火星浇灭,如同山洪一般洗掉这干裂的如同龟壳一般的泥土,尽数冲刷后露出这司锁山的原本的山水颜色,夏风来时,这改了地势的司锁山重新长出了绿色植被,往外扩展的死气渐渐回退,生灵、人气、风雨又重聚在司锁山中。
人们也渐渐忘记了这之前发生过一场引天地变色的战斗,只隐约记得那轰隆隆的雷声,压在方圆几百里的人们的头上,像一把悬而未坠的利刃,只一日,天地清明,日朗风清。
那聚魂灯落在司锁山的风水眼中,同样在雷火中也整整燃烧了三年,护着林青书最后一点魂魄,日日烈火焚身之痛和小雷劫淬炼中,林青书的魂魄倒是没有消散于天地间,也被困在灯芯中无法离开。
这雷火自成结界,界内不论是那鬼修粉碎后从体内爆出的数百鬼魂,还是林青书师门众人,都在这日夜淬炼的火种消失地干干净净,而结界外的人道神佛也没法靠近,林父便在司锁山外寻了许久他们的踪影,虽然心中知道自己的儿子生还无望,可是只要一日没有找到他的线索,终归是不愿意放弃。
知道雨停,司锁山禁制自动解除,林父第一时间冲了进去,那司锁山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一盏聚魂灯立在地面上,中间燃烧的烛火已经熄灭,法器中蕴藏的一道生机也消失不见,不由得悲从中来,抱着那聚魂灯茫然的行走着,霎时间看起来老了数十岁,走了这一个回合,头发都白了许多。
而林家宗祠,林青书的魂灯也悄然无声的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