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阿某某桑

3、第 3 章

　　彼时酆都刚刚沉入阴间成为一座鬼城，酆都子民与人间子民相处无几，阴阳未分界限模糊，轮回还没有开始的最初，善人死后入酆都城，做鬼界子民，恶鬼不得入城，于是人间恶鬼渐生，互相碾压厮杀，久而久之便成了盘踞一方的大鬼，作恶多端，百姓深受其害。

　　阴司刚成，酆都大帝分身乏术，命座下归附者选出家族中能学道法的后代外出，镇压恶鬼，解救苍生。林家便是泰山一脉中术法学得最好的家族，而三代嫡子林青书生下来便是阴阳同体，虽是活人，在阴司间行走也不会又任何侵害，因为经常和父亲外出捉鬼，遇上的凡人鬼差众多，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又生得好看，被许多小娘子青睐。

　　只是林青书心中从来只有一人，便是酆都城中孟家酒楼的孟小娘子。两人父亲本就是至交好友，两人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互相许下了自己的终生，便是阴阳两隔，于林青书来说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像我林青书这种大善人，奉酆都大帝之令捉拿恶鬼，死了之后肯定可以进这酆都城，和我清儿妹妹颐养天年，做一对阴间的神仙眷侣。”林青书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幻想着和孟卿清的以后，自家老爹一巴掌就拍了上来，打得人头晕。

　　“你又在说些胡话，人家清儿又没说非你不嫁，你不要随口胡诌，坏人清白。”老爹瞪了他一眼，牵着马儿在一旁慢慢走。

　　林青书揉了揉自己后脑勺，突然拉着缰绳坐正了，讨好的说：“所以啊老爹，为了你儿子我未来的幸福，你就应该早点去孟家提亲，免得你儿子以后守寡。”见老爹又一巴掌呼了上来，林青书赶紧躲开，“我清儿妹妹这般可爱，不把她娶进门，儿子的心实在是……诶，焦心。”

　　林老爹白了他一眼，“有功夫想这些不如想想怎么镇压这次的恶鬼，据说是吞噬了上百鬼魂才修炼成的，怕是有一场恶战在等着我们。”

　　“等这鬼收了，打个魂飞魄散，你老爹我就去给你提亲，”男人的音调突然提高，“也不知道你急什么，孟卿清现在才十二岁呢！”

　　“谢过老爹！”那时林青书才十五岁，在其黄山一战成名，将恶鬼打了个落花流水，恶鬼魂体破裂之时无数被吞噬后还未消化完的魂魄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一边哭嚎着一边向林青书作揖，然后各自寻了方向离开了。

　　除恶鬼，善也，然人间活人越多，死去的便更多，即使是酆都城中也容不下全天下的鬼，自然这阳间的恶鬼也是除不尽，而天地间灵气耗尽，新的魂体很久才能生出一个新的身体，而死去的魂体越发混乱，这人间变得像阴间，反而是酆都城一片太平，生活平静幸福。

　　太阳落下，人间的喧闹结束了，酆都城内的鬼灯陆续亮了起来，孟家的酒楼也变得热闹了起来，来的客人总会点一杯“销魂茶”，名为茶，其实是用茶做的酒水，味道清淡悠远，一杯下去就能让人忘记忧愁，那些死后到酆都城的人日日都要来点一碗“销魂茶”。以此来压抑自己心中对人间的眷念。

　　孟卿清不懂那些新鬼的忧伤，她自幼就在酆都城里长大，父母至亲、至交好友都在这里，自然也没有那么多忧愁的思念，需要日复一日的忘记。

　　即使是想着林青书，心里也会甜蜜大过忧愁。

　　长夜漫漫，酒鬼们喝醉了又清醒过来，各自回了家，孟卿清也收拾好桌椅，上了楼打算休息，还没有躺下，就听见窗外的狗叫声。

　　“汪汪！”

　　孟卿清脸上发红，连忙把窗子打开，将那人放了进来。

　　林青书从窗口翻进来之后，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就孟卿清紧紧地抱在怀里，孟卿清脸瞬间变得通红，却没有将人推开，只由得他抱，过了许久才听见头顶那人心满意足的叹气声，她才从林青书的怀抱中离开，坐在桌前。

　　那人偏偏还要来撩拨，坐在她身边还不满足，非要把她的凳子拉近一点，差点就摔掉又被他一把揽住，“清儿妹妹看来也很想念我了，这么迫不及待。”

　　“我也是很想清儿妹妹了。”

　　明明是他先动手的，孟卿清本来想掐他一把，可是听到他这么说，又不忍心下手了。只是多少有些害羞，偏过头去不愿看向林青书，那人却笑得乐乐呵呵，将人抱在怀里，手里也不落下，捏着孟卿清的小手就像是玩面团一样，两个人就这样也觉得快乐极了。

　　两人本就两小无猜，现在又定下了亲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越发浓烈起来，酆都城内的居民都知道孟家酒楼那最好看的小娘子被早早的求娶，还是那个名扬阴阳两界的林家三代林青书，众人只道是天作之合，旁人好不羡慕。

　　“我还以为，这么久不来，青书哥哥把清儿都忘到脑后了。”说到这里孟卿清难免有些不满，两三个月一封信都没有寄来，也不知道这人跑哪里去逍遥了。

　　“事务繁忙罢了，不过还是我的不是，以后再忙也要给清儿写信。”他说得诚心，孟卿清也就不多为难。

　　“下个月是人间的元宵，清儿妹妹想去人间看一看吗？到时候晚上也没有宵禁，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在城里游玩，还有人在郊外放花灯，可好看了。”少年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像是他曾经描述过的人间星河一般闪烁明亮。

　　孟卿清对他描述的一切都向往极了，这酆都的天永远的灰蒙蒙的，大家也只在夜里起来，街道上的鬼火也照不亮天色，远处也总是黑得深邃，就像是有个要把人吞噬掉的尽头，孟卿清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酆都城，不论是阴间的景象还是人间的景象，都是听别人说的。

　　听得最多的就是林青书口中的人间，山水相依的城市，人来人往的集市，春光明媚时约上三五好友郊外踏青，带上一两壶好酒，就可以享受无边春色；夏日还要吃上冰镇的甜汤，还可以去河边戏水；秋有百花冬有雪，四季美景。

　　林青书总是一边向她描述人间风光，一边又眼神痴迷的看着她说：“可是清儿不在，再美的景色也都只是泛泛而已。”

　　孟卿清有些心动，往日里林青书说带她去人间，她总是因为害怕而拒绝了，多少次他都自己一个人独自离开，那背景都显得落寞了很多。

　　若是我能和青书哥哥一起去人间看看，若是只有一晚，也应该是可以的吧……

　　“可是，我是鬼，怎么离开酆都呢？”孟卿清不解。

　　她知道林青书是阴阳体，再加上又是在泰山一脉下修行，穿行生死门自然不是什么大事，基本随心念一动，便可开辟前往酆都的道路，可是自己又不是阴阳体，怎么穿行生死门呢？

　　林青书见说动了孟卿清，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拿出自己的聚魂灯说：“等元宵当日我就来接你，到时候你的魂魄就可以藏在我的法器内，就可以把你带出酆都，等到了晚上你就可以出来了。”

　　“你看着聚魂灯，这是泰山老祖赐给我林家一脉的，里面有一道冥界与人间相交之处提取出来的生灵之意，等到时候给他做成一个莲花灯，你只要一直提着它，就和生人一般，不会有人发现的，等过了夜半，我再把你送回来。”

　　林青书看她还是有些退意，只好使出自己最后一招，“清儿妹妹就答应我吧，每逢佳节老爹都丢下我和娘亲一同游玩，青书哥哥也想和清儿一起。”

　　“那……好吧。”

　　元宵那日，酆都城内倒是没有什么庆典，白日刚刚结束，林青书就候在外面了，先是同孟家父母请安，然后坐在大厅之中等清儿下来，来喝酒的人都认识这个孟家的姑爷，又互相寒暄了几句，只等着清儿出现在二楼转角，他便愣愣的不再言语，望着孟卿清离了神。

　　虽然一直知道清儿面容姣好，似仙女一般，可是今日大概是要比过人间所有的女子，又细心的打扮了一番，穿上了平日里不多见的正红色，裙边散开像一朵花微微开放，裙子上还用金丝绣了些花纹，脸上也妆点了一番，比平日里娇憨可爱之外，又多了一丝妩媚，眉眼流转间似带有一丝嗔怪，双颊微红，看得林青书的心也开始滚烫了起来。

　　等人走到跟前，林青书才回过神来。

　　孟卿清看着他发愣，有些担忧的捏了下他的手，然后就被他握紧了，扯都扯不开。

　　林青书俯身在她耳边说：“怎么办？清儿太好看了，真想放在自己房间里看一辈子，一点都不想让别人看到。”

　　孟卿清本来就涂了胭脂的脸更红了，心里又觉得害羞又觉得甜蜜，青书哥哥的嘴越来越会说了，自己可完全扛不住。

　　两人辞别了孟家父母，向城外走去。

　　走到城门，林青书将孟卿清藏在聚魂灯中，感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回到了林家的府邸。林家宗门自然还是在泰山山脚，这是林老爹自己在城中买的一处宅子，平时只有林青书的母亲在此居住，今日林家老爹和夫人为了看一眼儿媳妇，等到了现在也没有出门，待孟卿清从聚魂灯中出来之后，林青书念了一个口诀，将聚魂灯变成莲花灯的样子，将早已备好的符咒贴在她的脖子后面，如此，便大功告成。

　　孟卿清先是同堂屋里的林氏夫妻行礼，然后从长辈手里接下他们送的礼物，都是用上好的阴材做的首饰，所以也不用担心带回去的问题。

　　眼看的自己父母就要与清儿交谈起来，林青书赶紧咳了几下，示意自己爹妈可以散了，他还要带清儿出门去看花灯呢！

　　等到两人可以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林青书抱怨了两句自家老爹一点都不懂事之后，又兴致勃勃的开始逛起了集市。

　　孟卿清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街道，无数少男少女成群结队，说说笑笑，这天上也挂着明晃晃的月亮，也当真是圆润好看，心中感到惊奇，又因为这景象常听林青书说起，一一对应起来便有些熟悉了。

　　林青书见她喜欢什么，自然是掏出钱包买了过去，不论是小摊上的吃食还是卖的香囊、或是人间女子最喜欢的口脂，都要给清儿买上一份，两人郎才女貌，在集市中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这些个登徒子，眼睛都快要黏上来了，小心我揍他们一顿！”

　　孟卿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么多小娘子盯着你，我还没生气呢，你怎么就闹起脾气了？”

　　“我心里、眼里都只看到一个小娘子，哪还有那么多，”林青书牵着他的手，情话箩筐似的倒，“不知道孟小娘子眼里……”

　　却被踩了一脚，又跳着跑着跟在孟卿清身后。

　　夜更深了，集市上的男男女女少了一些，顺着人流林青书带着孟卿清往城外走，原来是都来放花灯了，这漫山遍野的灯笼被一个个点燃，上面挂着人们写的心愿，随着灯光一同飞上了天，升到夜空之中慢慢的聚集起来，人们对新年的祝福和美好的愿望一同向着月亮飘去，直至消失不见。

　　周围挤满了人，可是孟卿清的眼里却只有那天空中升起的灯笼，将大半边天都映照得红彤彤的，而林青书的眼中也只有她一人而已。

　　“清儿可还有什么心愿？”

　　孟卿清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拥有了，也别无所求。

　　“那青书哥哥还有什么愿望呢？”

　　“我吗？”林青书想了下，将清儿揽在胸口的位置，抱得紧了些，“我生得又风流潇洒，武艺高强法术强大，又能镇压恶鬼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媳妇还是一等一的好看，可能是不能再有什么多的心愿了。”

　　“青书哥哥真不要脸。”

　　“那好吧，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早点迎娶清儿妹妹过门，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媳妇儿！”

　　孟卿清脸上又烫了起来，嗫嚅着说：“等明年，明年清儿就十六岁了。”

　　“是啊，”林青书将她转了过来，两人在漫天花灯下互相看着对方，“明年我就可以迎娶清儿过门了，到时候清儿穿着红色的嫁衣，一定比现在还要好看百倍、千倍。”

　　孟卿清看着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笑得绚烂无比，只是瞬间那人的脸就贴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嘴唇上也贴了一下，林青书偷吻成功，看她瞪大了眼睛不知作何反应，又大着胆子亲了一口，将怀里那只想要掐他的手压在腰间，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了，孟卿清才推开他，又被那人从背后反锁住，两人的脸都烫烫的，贴在一起连气息都变得相似。

　　“这月亮，都不及清儿美好。”

　　从人间回来了好几日，可是孟卿清还是会忍不住的发呆，脑子里不停的回想着那天晚上两个人的吻。

　　青书哥哥实在是，实在是太无赖了！

　　孟卿清趴在桌子上，一会抱着自己的脸蛋，一会又小声的咒骂着某人，被母亲调侃了好几次之后又是撒娇又是卖力干活才换了个清净，只是夜里总是坐在窗前张望，心里还是盼着他来的。

　　人虽然未到，信还是半个月一封的寄下来，有的写“卿清吾爱”，有的写“念卿甚已”，还有随着信纸一起到的，他走到哪处便会买一些当地新鲜的玩意儿，这样也算是两个人一同游玩过。

　　等做完了宗门的任务，林青书就会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算着好日子又会带孟卿清去人间游玩，果然春夏秋冬，美景各不相同，人间，果然是个好地方。

　　只是从那年的冬日起，孟卿清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林青书的信了，又过了一个元宵，那年林青书十九岁，孟卿清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