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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紫銮潜影 东 ...

  •   东宫正殿的青铜灯台还燃着龙涎香,鲛绡帷幔却在穿堂风中显出几分寥落,引路太监躬身推开鎏金雕花殿门,鎏金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此乃太子殿下特辟的客院。二位仙长奔波整日,且先洗去尘乏。”他尖细的嗓音惊飞檐下栖燕,绛紫宫袍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药香,“浴汤已添了南海沉水香,晚膳稍后送至暖阁。”

      太监垂首退至朱漆廊柱旁,腰牌上的纹路在灯笼下忽明忽暗:“殿下本欲设宴相迎,奈何……”他袖中滑出半截药方,白术与苦参的气味刺得归扬眉心微蹙。

      “御医署配的十全大补汤,闻着比腐尸还呛人。”太监扯出个僵硬的笑,九曲回廊尽头隐约传来药罐沸腾的咕噜声,“若要用冰镇梅子羹,尽管吩咐小厨房。奴婢告退。”说罢倒退着消失在暮色里,皂靴踏过青砖的声响竟与修士们撤退时的步法如出一辙。

      殿内金砖墁地,紫檀屏风绘着《万里江山图》,可案几上却只摆着套素白茶具,倒像是刻意折了皇家的奢靡做派。

      游晚指尖掠过冰裂纹瓷瓶里斜插的初荷,归扬推开里间雕花门。氤氲水汽裹着忍冬香扑面而来,青玉砌的浴池旁立着座错金更漏,月光正透过琉璃窗,在池面洒下细碎银斑。

      归扬玄色劲装后背已洇出深色云纹,混着演武场沾来的尘灰,倒像是昆吾巅弟子服上的泼墨山水。他反手解开高束的银鳞护腕,常年握剑的指节泛着薄茧刮过衣带,玄色外袍滑落时露出精瘦腰身,脊骨沟壑在鲛绡灯下如雪岭起伏。

      游晚和归扬在各自房间里沐浴,屋子隔的不算远。

      归扬踏入池中时水波漫过胸膛,烛火将锁骨凹陷处的积水映成琥珀色,未束的墨发浮散如藻,发尾纠缠着池底错金纹路。

      皂角泡沫顺着肌理流泻,洗去尘土的肌肤透出昆仑弟子特有的冷白,唯有虎口与剑柄摩擦处留着浅淡蜜色。水珠滚过喉结时,他忽地攥紧池沿青玉砖,耳畔传来隔壁细碎水声——游晚正哼着昆吾小调,惊得他脊背绷出凌厉弧度。

      归扬更衣时指尖发颤,素纱中衣被水汽浸得半透,隐约透出腰间玄铁软甲的轮廓。他匆忙系紧蹀躞带,却未察觉一缕湿发仍粘在颈侧,水痕沿着突起的筋脉没入交领深处。推开雕花门时,松纹棉帕裹着未干的水汽坠在掌心,烛火为凌厉下颌镀上金边,倒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杀气。

      另一边氤氲水雾裹着玫瑰暗香浮动,游晚墨发散在青玉池沿,如瀑垂落水面。归扬推门时带进的穿堂风惊碎满室雾气,少年肩头水珠滚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师哥连水纹都踩得这样慌。”游晚懒懒支起下巴,归扬忙僵着脊背转身,盯着屏风上《雪夜访友图》的墨迹:“你房里的玫瑰……”

      “花瓶里折的。”游晚忽地掬水泼向池边琉璃盏,水花溅湿归扬袍角,“上个月生辰你送的昆仑冻石瓶,插这朱砂玫瑰正配。”

      归扬耳尖泛红,随身携带的昆吾巅弟子玉佩撞在门框叮咚作响:“穿好衣裳便用膳。”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衣料摩挲声。

      游晚赤足踩过满地水渍,月白宽袍松垮系着,发梢滴水染深肩头布料:“去年冬猎跌进寒潭,师哥也是这样催我穿衣。”他突然贴近归扬后背,玫瑰香混着湿气缠绕上来,“可现在既无风雪……”

      雕花殿门轻启,十名宫女鱼贯而入。

      鎏金托盘上翡翠虾饺薄如蝉翼,透出粉玉般的虾茸。

      蟹粉金汤在琉璃盏中漾出涟漪。

      赤玉碗盛着的琥珀土豆并非凡品,竟是取雪山黄精芯雕作如意纹,淋着昆仑蜂蜜与东海瑶柱熬制的琥珀芡。

      松露碎如星子洒在缠丝鸭肉卷上,每片鸭脯都裹着三年陈宣威火腿,用金丝燕窝绳扎成含苞状。

      玛瑙攒盒里码着水晶鹅肝冻,切面露出霜降纹路,佐以酢(cu,四声)浆草嫩芽。

      最奇是那道龙井虾仁,新摘的雀舌茶芽经素油炸得酥脆,与冰镇过的渤海明虾相撞,腾起的白雾里竟凝出半阙《山居秋暝》的灵气。

      另列太监躬身收拾浴间,青玉池畔的水渍转瞬被吸进西域绒毯,连游晚随手抛在屏风上的发带都叠得齐整如新。

      游晚顶着湿漉漉的墨发落座,象牙箸尖戳中最大的虾仁,蟹黄汤汁顺着虾肉淌下,在青瓷盘上晕开金箔似的油花:“师哥快尝!”水珠顺着发梢滚进衣领,在月白寝衣上洇出云纹,唇瓣沾着蜜渍洛神花酱,嫣红更胜殿外朱砂梅。

      归扬捉住他递来的手腕,将虾仁反送入那喋喋不休的唇间:“当心着凉。”

      虾肉迸裂的刹那,茶香与海鲜的鲜甜在齿间炸开,游晚喉间溢出满足的呜咽,舌尖卷走箸尖残留的松露碎。

      归扬用松纹棉帕裹住游晚滴水的发尾。

      游晚将筷尖的土豆送入嘴里,鼓着腮帮笑得狡黠,油光润泽的唇瓣堪堪擦过归扬耳垂:“这可比后山的烤地瓜香多了。”

      归扬捏着帕巾的指节泛白,窗外忽有夜风掀起鲛绡帐。

      游晚赤足踩上他的皂靴,足弓还沾着浴池边的玫瑰瓣:“那年雪夜躲狼群,师哥喂我吃辟谷丹时,可没这般扭捏。”烛火“啪”地爆出灯花,映得少年眼眸明亮。

      归扬将浸透玫瑰香的棉帕搁在鎏金架,铜盆里荡开的水纹惊碎了烛火倒影。

      他执起青玉筷,翡翠虾饺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眉眼,“这缠丝鸭肉须得这般品。”

      归扬用银刀划开燕窝绳,鸭肉层层绽开如墨菊,每层都夹着薄如宣纸的五年陈宣腿与鸡枞菌,最里层竟裹着用醪糟酿过的雪梨丝。他蘸了些青玉碟中的金齑酱,酱料是用鲥鱼鳞熬的胶质混着新橙丝,酸甜正好解了火腿的咸鲜。“疑点如这缠丝鸭肉,须得层层拆解。”

      “其一,”筷尖轻点玛瑙碗沿,“今日所见的修士俱是少年郎,最大不过弱冠。”窗外忽有夜枭掠过,惊得游晚腕间红绳微颤,“太子既疑国师谋逆,为何不请父亲这般大能,偏寻些嫩秧子?”

      游晚咽下裹着蟹粉的虾仁,唇上油光映着烛火:“其二,国师前脚教唆弑君,后脚涕泗横流——这般反复,倒像……”少年指尖划过颈间,模仿傀儡丝牵动的模样。

      归扬凝视汤面浮油:“其三,满宫野猫看似慵懒……”话音未落,檐角传来幼猫凄啼,归扬低了声音,“实则每只经过炼丹房,毛色便深三分。”

      游晚突然将冰镇梅子羹推至归扬面前,盏底凝着的水珠在案面洇出残纹:“其四最奇,那道人授业月余便称国师已出师。”他屈指叩响定窑白瓷,“纵是昆吾巅百年难遇的奇才,修完《太虚剑诀》第一重也需半载。”

      游晚舀起另一碗冰镇梅子羹,昆仑冰玉碗壁凝着霜花,殷红汤汁里沉着去核胭脂梅,缀以嫩藕雕成的玉兔。

      他故意将羹匙碰得叮当响,梅子冻在舌尖化开时爆出薄荷冰沙,激得少年睫毛轻颤,足尖在桌下勾住归扬的衣摆。

      归扬夹起片糖醋藕片放在游晚碗中:“有些答案,明日或可窥得一二。”

      第二日。

      太子的书房陈设清雅,紫檀案几上摆着方端砚,墨香混着药气在梁间游弋。

      归扬指腹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中沉浮的碧螺春芽尖朝上,正是上品。

      “殿下昨日所言,我二人已悉数记下。”归扬抬眸望向太子苍白的面容,“若未猜错,殿下是想借我二人之手除去国师。”窗外忽有惊雷滚过,震得案头《帝范》滑落半寸,“只是……”

      游晚接过话头,指尖轻点茶盏:“为何不请师父或长老出山?”

      太子执起狼毫,在宣纸上勾勒出朝堂百官图:“修仙界不得干政,这是千年铁律。”他掌中暖炉腾起药雾,凝成言官执笔弹劾的虚影,“若让那些咬文嚼字的御史知晓昆吾巅插手朝政,只怕……”

      游晚突然倾身,月白袍袖扫着案上镇纸:“所以殿下要我们扮作宫中修士?”

      “正是。”太子咳嗽着展开卷轴,竟是宫中修士的服饰图样,“父皇豢养的八百修士俱是少年,二位换上这身衣裳便可如游鱼入海,神不知鬼不觉。”

      归扬凝视着卷轴上繁复的纹路,窗外骤雨初歇,能听到檐下水珠滴落青石板的声响。

      太子执起狼毫,在宣纸上勾勒出灵銮宫的布局图:“三日后,国师会选三名修士入宫护法。”暖炉腾起药雾,凝成金碧辉煌的殿宇虚影,“届时二位换上这身衣裳……”展开的卷轴上,玄色法袍绣着紫薇星纹。

      归扬凝视着图纸上错综复杂的回廊:“殿下是想让我们扮作护法修士,借机接近国师与陛下?”

      “正是。”太子咳嗽着展开另一幅画卷,竟是灵銮宫的地道图,“父皇这几个月闭关于此,连孤都难得一见。”他指尖划过图上暗门,药雾中浮现出皇帝寝殿的虚影——龙榻上老者浑身爬满紫藤般的血管,枯手旁蜷着只通体漆黑的猫。

      游晚腕间红绳突然绞紧:“我们需得亲眼确认。”少年指尖轻点图纸上标注的观星台,“此处视野最佳,可窥全貌。”

      “三日后卯时,孤会安排二位混入护法队伍。切记,无论见到什么,先切莫轻举妄动。”

      两日后。

      晨光漫过九重宫阙,归扬与游晚换上玄色法袍。紫薇星纹在袖口若隐若现,与檐角黑猫额间的金芒交相辉映。

      引路太监腰牌上的孔雀翎纹在灯笼下忽明忽暗,皂靴踏过青砖的声响竟也与当日修士们撤退时的步法一致。

      穿过十二道朱漆宫门,灵銮宫的金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游晚突然攥住归扬手腕,少年唇形微动:“见机行事。”

      归扬反手扣住他掌心,佩剑在乾坤袖中嗡鸣:“站到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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