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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猫影乱宫阙 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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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晚闻言轻退半步,绣金线的云履踏碎青砖倒影,恰停在距归扬衣摆三寸处。
五年来早摸透归扬脾性。少年垂睫时睫羽轻颤,攥着对方半幅衣袖——这招从九岁初遇时便屡试不爽。明明早已能独自从魔修巢穴带回三颗首级,偏要在归扬跟前被枯枝划伤便蹙眉呼痛;上月刚单枪匹马破开九曲连环阵,此刻却连鲛绡灯爆个灯花都要往师兄身后躲。
归扬的关心总裹着霜雪气息。替他包扎伤口时明明说着“修仙之人岂惧此等小伤”,指尖灵力却将止血咒多绕三圈;见他夜猎归来满身尘土,总要借“查验功法”之名探脉半柱香。
而游晚最懂如何让那柄斩妖剑归鞘——只需在晨修时装作系不好蹀(die,二声)躞(xie,四声)带,归扬冷着脸俯身时,发梢会扫过他故意露出的锁骨旧疤。
游晚歪头蹭掉归扬肩头的琉璃灯碎影。他们之间悬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归扬总忍不住整理他衣襟的指节,一头缠在游晚永远学不会自己绾发的腕间。
鎏金宫门垂脊兽的阴影里,引路太监带着个穿相同法袍的少年近前。那人袖口紫薇星纹比归扬的淡三分,腰牌悬着皇帝亲赐的蟠龙玉扣——正是豢养在御前的八百修士之一。
太子昨夜耳语犹在:国师以《太虚丹诀》亲授吐纳之术,丹房夜夜腾起诡谲紫雾,这些修士怕是早成其耳目。
好一出声势浩大的傀儡戏。殿里那位垂垂老矣的“真龙天子”,龙榻上缠满傀儡丝而不自知;着紫绶仙衣的国师在丹砂烟里翻手为云覆手雨,偏还要端着“匡扶正道”的架子——弑君需得九星连珠的天时,更要满朝文武跪请新帝登基的人和。
太子攥着药方的指节发青。他看得清丹炉里炼的不是长生药,却撕不破笼罩皇城的禁制;明知龙枕下压着催命符,连贴身侍卫的灵台都烙着国师的窥心咒。
游晚用鞋尖碾碎阶前被药渣染成紫色的枯叶,忽觉琉璃瓦折射的阳光刺得人眼疼——这天下最尊贵的牢笼,倒比魔修洞窟更擅粉饰太平。
游晚与那少年各立归扬左右,三人衣摆恰成三叠影。
归扬垂眸,忽觉右侧传来佩环轻响——那少年修士正偏头偷觑。归扬侧颈转去,正撞见对方湿润的鹿眼闪着碎星般的光,眸光却越过自己肩头,黏在游晚脸上。
少年耳尖泛起的红晕如滴入清水的朱砂,唇角压不住的弧度让归扬想起春日柳枝上新抽的嫩芽。待他转头欲看游晚,却见自家师弟正用舌尖轻舔犬齿,眉峰挑起三分戏谑。游晚迎上归扬视线,瞬间乖顺得仿佛方才只是灯影作祟。
归扬喉结微动,尚未理清胸腔里翻涌的是何种情绪,朱漆宫门忽地洞开。
来时经三十六道宫廊,处处蜷着油光水滑的御猫。此刻灵銮宫外却寂静如坟,连檐角铃铎都凝住声响。殿内更无半声猫叫,唯见紫铜炉腾起鹤形烟篆。三转九曲过后,方才见到国师,龙榻上老者指尖蜷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是太子画卷上那抹诡谲墨色。
青铜鹤炉青烟缭绕,国师闭目盘坐于八卦阵图中央。侧后方的九重鲛绡帐内,隐约可见明黄身影僵卧玉床,枯槁手指从龙纹锦被中垂落。戴翡翠护甲的老太监如石像般垂首侍立,连衣袍褶皱都凝固成青灰色波纹。
归扬踏入内殿便蹙起眉心,似腐非腐的异味混着丹药焦苦萦绕鼻端——方才廊下等候时分明无此气息,此刻却浓得能凝出黑雾。游晚突然攥紧他袖口,少年掌心冷汗透过三层衣料,印证这诡谲气味并非错觉。
“三位是新来的?”国师仍阖双目,鹤发银须间浮着丹砂碎末,声如钝刀刮过龟甲,震得琉璃灯罩嗡嗡作响。
归扬上前半步抱拳:“正是。”余光瞥见老太监袖中寒光微闪,银针淬着与太子药方相同的苦参味。
国师骤然睁眼,赤金瞳孔如熔炉沸腾:“让老夫看看太子寻的什么废物!”袖中窜出三条缚灵锁,游晚腕间红绳应声迸裂。少年瞳仁骤缩,灵力如沸水在经脉奔涌,肌肤浮出锁妖纹般的青痕,他暴喝劈开桎梏。
“好个上品炼化材料!”国师看着游晚癫狂大笑,拂尘甩出万千傀儡丝。游晚剑锋荡开刺目白芒,剑气削断国师三缕银须。归扬惊觉平日撒娇讨糖的师弟竟藏此杀招,怔忡间国师掌心已凝出炼魂紫焰。
归扬脊背绷紧如满弓,灵台警铃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今日原是佯装试探,岂料这妖道竟要当场炼人!
炼灵晶族可助结灵晶,炼凡人能增修为,若炼化昆吾巅这般灵力精纯的修士……归扬剑柄烙得掌心发烫,眼前闪过师尊提及炼魂术时凝霜的面容——被炼化者魂魄将永囚丹炉,受三昧真火炙烤百年。
“锵——”
剑出鞘刹那,归扬咬破舌尖将精血抹过剑脊。剑身爆出刺目金芒,万道剑气如流星雨撕裂虚空。国师祭出八卦镜格挡,镜面蛛网般碎裂时,归扬凌空踏七星步,最后一剑直贯其膻中穴。
“噗!”
国师撞碎翡翠屏风呕出黑血,血滴落地竟腐蚀出缕缕青烟。他却狞笑着扑向游晚,五指成爪凝出炼魂紫焰:“好个纯阴之体!”
游晚瞳中映出滔天杀意,足尖点地旋身如鹤。剑锋划过诡异弧度,昆吾雪魄剑法第九式“冰河倒悬”悍然劈落。紫焰与剑气相撞炸开冰火漩涡,震得梁柱簌簌落尘。
寒光乍现!
双头短剑破空而来,刃身刻满镇邪梵文。那沉默少年竟踏着游晚肩头借力跃起,短剑精准刺入紫焰核心。轰然爆开的灵力流中,三人衣袂交缠如展翼鸿鹄。
鎏金门突然被炸成齑粉,三十六名修士执寒铁锁链涌入,链首龙牙钩泛着破魔青光。太子踏着满地木屑现身,蟒袍下摆染着未干的血渍。
“父皇!”
太子踉跄扑向玉床,指尖触及明黄被褥下枯手的刹那,袖口金线蟠龙纹已被泪水浸透。国师倚着丹炉残骸狞笑,喉咙里滚出血沫:“咳咳……你这痨病鬼爹早该……该让位了!” 碎裂的八卦镜映出他扭曲面容,“若非这三个搅局者……你们这群废物……”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国师化作血雾瞬移至太子身前,右掌凝出骷髅状黑气直掏心窝。归扬剑诀未成,却见太子周身乍现金龙虚影——
“轰!”
黑气撞上结界碎成星火,国师倒飞撞裂盘龙柱的瞬间,脊柱折断声清晰可闻。他七窍渗血指着穹顶,那里正浮现北斗七星连珠异象:“王霸……结……”
归扬剑锋横扫过炼丹炉,灵力随剑气倾泻而出。
国师拂尘缠住殿中蟠龙柱急退,紫袍被火舌舔出焦黑裂痕。
游晚突然翻身跃上青铜鹤炉,足尖勾起炉中未炼化的朱砂丹丸。
“师哥接住!”
赤红丹丸破空而来,归扬旋身以剑脊拍击。丹丸撞上国师身体时轰然炸开,漫天红雾中游晚如鬼魅闪现——剑尖挑向国师咽喉的刹那,三只御猫突然从梁上扑下挠向游晚手腕!
“喵呜——”
归扬甩出剑鞘击飞黑猫,猫爪带出的血痕却让游晚剑势微滞。
国师趁机捏碎腰间玉佩,殿中长明灯应声爆裂。
游晚急退时扯落鲛绡帐裹住飞溅的灯油,归扬剑指苍穹引雷落下——
“轰隆!”
雷光劈碎国师头顶的琉璃瓦,瓦砾倾盆而落。
游晚踏着坠落的梁木逼近,剑锋刺入国师肩胛时竟发出金戈相击之音。
归扬瞳孔骤缩:“他有玄铁护心镜护体!”
丹炉突然剧烈震颤,数百颗未成形的丹药化作利箭激射。
归扬挥剑筑起光幕,游晚却借着丹药撞击的脆响逼近——少年突然扯开国师衣襟,护心镜映出刺目白光!
“就是现在!”
归扬剑尖抵住镜面反光处,昆吾剑诀第九式“碎星”直贯护心镜裂缝。国师发出非人惨叫,黑袍下爆出九条花白猫尾,腥臭妖血喷溅在《万里江山图》屏风上。
尘埃落定。黄浊液体顺着老太监袍角淌下,他忽的五体投地高呼:“吾皇万岁!” 声浪震落梁间积灰,殿外忽起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归扬耳畔炸开此起彼伏的欢呼,恍惚看见蒋南烟月下舞剑的身影。那日她折断桃枝轻笑:“王霸结界已五代未现,需杀伐果决的真龙,现世时不管当下天子是谁都需立刻退位……”可眼前太子正颤抖着为太上皇掖被角,温柔得不像执剑人。
穿堂风突然掀起丹炉旁的鲛绡帘,归扬剑尖还滴着血,眉峰却越蹙越紧:“这就……结束了?”
他忽然蹲身扯开国师衣襟,青玉扳指刮过尸体脖颈时带起层绒毛。
游晚用剑鞘拨开碎发,赫然露出尖耳与缩成竖线的金色瞳孔:“竟是只杂毛老猫妖!”
“难怪……”归扬以袖掩鼻,殿内若有似无的腥臊终于找到源头。
游晚靴尖踢了踢那条正在消散的花白猫尾:“所以御猫总往炼丹房钻——敢情是来朝拜猫祖宗?”
少年突然揪住归扬袖口猛嗅,在对方耳尖泛红前大笑:“我说师兄怎的频频蹙眉,原是沾了猫尿味!” 指尖金光闪过,除尘诀已抹去二人衣摆的妖气。
归扬望着廊下正叼着药渣溜走的玳瑁猫,忽觉殿外此起彼伏的猫叫都透着释然。游晚却盯着国师残存的利爪,唇边笑意渐冷:“能扮数十年国师的猫妖……”
游晚用剑尖挑起半截焦黑的符纸,朱砂绘制的镇妖纹被利爪划破:“师哥可记得太子说过——国师最初随那道人修行时,曾闭关一月?”
归扬摩挲着丹炉内侧深浅不一的抓痕,他展开从暗格搜出的泛黄手札,某页墨迹被水渍晕染:“……师尊今日又呕黑血,自言心中有□□噬魂……”
“看这个。” 游晚抛来块残缺的玉珏,内侧刻着“护吾徒南星”——正是太子乳名,“国师清醒时仍偷偷护着太子,那日他涕泗横流说遭天谴,恐怕是本体在求救。”
归扬望向殿外开败的紫藤花:“附体初期两魂相争,故时而教导太子治国策,时而纵猫妖弑君。” 他指尖凝出灵力虚影,演示双魂如藤蔓纠缠之状,“直至上月太子生辰,国师赠的《山河赋》字迹突变狂草——”
“正是猫妖彻底吞噬的节点!”游晚突然击掌,“所以那八百修士突增戾气,御猫毛色发黑,皆因猫妖不再需伪装!”
荀方的声音从梁上传来:“难怪我在藏书阁找到锁魂丹配方!”少年倒挂金钩晃着药方,“这丹药能延缓夺舍,但需至亲心头血为引。”
……
归扬与游晚行至御花园深处,终于能嗅到不带药味的微风。忽闻身后青石径上传来佩环脆响:“二位公子留步!”
鹿眼少年踏碎满地朝露奔来,桃粉发带与杏黄箭袖沾着草屑。他抚着胸口平复喘息,抱拳时袖口滑出半截刻着桃枝的银护腕:“方才殿内那场戏看得痛快!”少年眼尾还染着看热闹的兴奋红晕,“小弟荀方,桃园境修士,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归扬抱拳时昆吾玉佩纹丝未动:“归扬。”
游晚却故意将佩剑穗子甩得叮咚响:“游晚——昆吾巅最俊的剑修。”
“竟是昆吾巅高徒!” 荀方眸子倏亮,从乾坤袋掏出块芙蓉酥,“家师乃贵派老夫人胞弟,论辈分该唤声师叔呢!”酥皮碎屑落在他绣桃枝的衣襟上。
游晚突然伸手戳他酒窝:“所以你算我奶奶的徒孙?”
少年耳尖漫上霞色,盯着游晚的鬓角结巴道:“游、游兄这般品貌,及冠后怕是要惹得仙子们掷果盈车……”
廊下铜铃骤响。荀方猛拍额头:“我的双仪剑还插在丹炉旁!”话音未落已跃上飞檐,桃粉发带在晨光里划出残影。
游晚捻着被他碰落的玉兰花轻笑:“这话痨劲儿,倒像荒芜长老养了只鹦鹉。”
归扬突然攥紧腰间玉佩,青玉穗子缠上他泛白的指节:“你似乎对荀方格外上心,方才在灵銮宫外等候时……”
“师哥是说这个?”游晚折了支垂丝海棠别在耳后,花瓣堪堪遮住眼底狡黠,“我笑是因他发冠歪成昆吾巅的望仙石——”花枝随笑声轻颤,“后头玉簪还插着片银杏叶呢!”
归扬眼前浮现荀方左襟歪系、蹀躞带松垮的模样,当时只当少年莽撞,此刻被点破方觉蹊跷。
游晚忽将沾露的花枝探入他领口,温热的呼吸掠过耳廓:
“要论心悦……”海棠花顺着归扬脊线滑落,“还得是师哥束冠时的模样。”
归扬猛地后退半步,游晚却已哼着小调走向月洞门,残花在他足底碾作胭脂色。